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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09年第1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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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知先急了,声音虽然低,却在像鲁迅一样地呐喊着:我不干,最多也就是鱼——死——网——破—— 
              冯石残忍地笑了,他边笑边看看姜青。 
              姜青那时正紧张地看着他。冯石又把目光移到了徐行长脸上。 
              关树一脸冷漠,他抽出一根烟,正要点着。冯石说:别抽,我们尊重徐行长的习惯,决不在他办公室里抽烟。不做任何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然后冯石的手把徐行长的衣襟来回拨弄着,又说:鱼死网破?鱼死网不破。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徐行长突然也急了,他一把打掉冯石的手,说:别逼我,告诉你,到死我也不会干那事。违规可以,犯法不干。冯石,你他妈的,你去死吧!我受够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受够了,我豁出去了,这个行长不当了,也不干那种事。 

              冯石沉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突然有了红色,他的眼神也从冷漠和残酷变得渐渐暖和了一些,他说: 
              徐爸爸,我的徐爹,我的老朋友,我真的无所谓,我的公司可以破产。我可以到大学去教金融学。 
              冯石的话让姜青忍不住地想笑。 
              冯石又说:你呢?你能干什么? 
              徐行长突然咳嗽起来,他不停地咳着,就像是一台粗鲁的搅拌机,他咳的眼泪都出来了,冯石不理他,关树也不理他,他们都残忍地看着他,就像是看一个将要被装进棺材的死人。 

              姜青却站起来,她端起了行长的杯子,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并端到了他的面前。 
              徐行长抬起头来,两眼充满泪水,当然,他不是哭泣,而是咳嗽让他流出了眼泪。他看着姜青,泪光闪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缓下咽。咳嗽似乎得到了平息,徐行长又接过来姜青递过去的纸巾,擦擦泪,说:他妈的,憋死我了。 

              冯石和关树两人都沉默着。屋里的氛围很无奈。 
              徐行长休息了一会儿,把姜青为他倒的水都喝完了,才说:你们回去吧,想办法把钱还上,我再借给你们。这是唯一的办法。冯石,你就是杀了我,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怕。我徐知先是入党三十年的人,我他妈的逼的上大学时就入党了,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我不怕。 

               
              7 
              离开银行之后,冯石姜青关树小高四个人共同坐在一辆车里不说话,车内极其压抑。姜青看着窗外,冯石却在静静地听着小提琴。关树想说话,却被冯石打断了,他说:你让我把这曲子听完。 

              小提琴的声音穿着灰色的衣服朝着冯石缓缓爬过来,冯石想抽烟,想了想,车的密封太好,犹豫了一下。又把拿出来的一支烟塞了回去。小高开得很快。冯石说:开慢点。 

              格鲁克充满愁绪的旋律像水一样注满了车内的每一个空间。 
              大家都不说话,就好像这是一场专门音乐会。 
              冯石听了一会儿,心情稍稍平静了些,就转头对关树说:今天你有什么想法? 
              关树说:冯总,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不应该对徐行长这种态度,我们来硬的不行。 
              冯石说:我来硬的了吗?我对他很柔和呀,就像对待女人一样。 
              关树苦笑了一下,说:现在弄僵了,以后怎么办? 
              冯石说:还要吓他,让他感觉到我们是真正的亡命徒。 
              关树说:问题是我们不是亡命徒,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人。 
              冯石笑了,说:也许我错了,我最近对徐知先是厉害些,我生气,我不理智,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本质,本质是今天再说什么,你对他就是再柔和,他也不会把钱再借给你。更不会为我们犯罪。 

              冯石开始抽烟了。 
              关树说:下边怎么办? 
              冯石说:既然已经开始威胁他了,就威胁到底。 
              关树点头。 
              冯石对关树和小高说,你们先走吧,车留给我。 
              关树和小高正要下车关门,冯石突然拉住关树,故意悄悄地对关树说:把那封举报信尽快弄出来,一份是签名的,一份是没有签名的。晚上就在徐行长家小院集合。你再去找找徐绅,让他吓他爸爸。 

              关树说:让徐绅把举报信交给他爸爸?也许他看着儿子会更害怕一些? 
              冯石想了想,又无意识地看了一下姜青,说:还是我亲自交给他。 
              关树和小高下车了,他关车门的时候,看了看姜青,然后对冯石说:老板开车小心点。 
              冯石听着车门关上后,一直看着关树和小高朝前方的停车场走,当关树消失在他自己车里的时候,冯石才转身对姜青说:他跟了我五年了。别看叫我老板,他是我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任何事都做不成。 

              姜青那天跟冯石一起望着远去的关树。就像在看着日落一样,她从冯石的口气中能听出来男人之间很深的情感。她不知道以后会在这两个男人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 

               
              第五章 
               
              1 
              你有事吗?陪陪我? 
              冯石坐在驾驶坐前,双臂伏在方向盘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他问她时,并没有特别的语气,甚至于有些推她走的意思。 
              姜青犹豫着。经历了刚才的场面她真的很犹豫了,而且内心有无限的失望。她本来以为那次在酒吧,认识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从此可以上一个很高的平台,她可以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可是看到的却是赤裸裸的犯罪。尽管她还是没有太听清楚,这几个人跟银行究竟做的是一桩什么事。但是,恐怖的感觉已经明显地在她内心升起。她望着车窗外,北京一片片正在兴建的高楼,心想,总不会在所有高楼的背后,演出的都是这样的故事吧。 

              那天在酒店的大套房里,他让她感觉到了豪华,第一次见到徐行长怕冯石,她觉得好玩。但是,她觉得自己玩够了。 
              冯石看姜青不说话,就又说:你总不会像那些女人一样对我说,你十点半在意大利使馆有会见,下午一点在藏酷有一个发布会,三点在摩托罗拉销售总代表的办公室有约会,五点要去英国使馆见二秘,然后,在六点四十五分要去一个德国胖子家里参加晚宴,然后,你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美国使馆…… 

              姜青没有笑,她有些严肃地说:我就是有许多事情,我今天本来就是要去德国使馆,我真的要去。是你让我改变了计划。 
              冯石猛踩油门,那车在停车场外像失控的野兽一样朝前冲起来,宣泄着他对前途的担忧。他满腔仇恨。他知道自己不该仇恨了,是他对不起这个社会,他是蛀虫,最起码也应该是颗蛀牙,可是,他就是仇恨。他经常不理解,他仇恨谁呢?有时他知道,自己其实仅仅是对于自己不满。 

              他显得急躁,上了二环之后,就开始疯狂地超车,然后对姜青说,相信吗?这车买来之后,我还是头一次开。 
              姜青看看他,打开天窗,风的呼啸声像气球的爆炸一样从车顶涌进来,把她吓了一跳。阳光也在刹那间泼洒进车内,北京的天空很蓝,那是2000年1月8日阳光灿烂的北京天空。 

              他突然像想起什么,说:毛主席死的那天,你多大?你们家吃的什么? 
              姜青没有回答他,她看着前方。 
              他开始专注地开着车,他说:开车感觉真不错,其实,我就当一个普通的司机,为什么人服务,多好。现在我自己给自己任命了个董事局主席,自己把自己给架上去下不来了。 

              当车终于停在了一片树丛之中时,姜青说:那天我五岁,我们家吃的饺子。 
              他说:我十六岁,吃的什么忘了。不过,对于那天的哀乐印象深,其实你发现了没有?哀乐挺好听的。 
              冯石忽然被某种说不清的压抑困扰,怀旧的感觉从内心深处像井水那样泛出。 
              二十年前的那个上午他在蓝色的天空下听到了哀乐,优美的旋律无边无尽,像云雀孤独地飞过雪山。 
              姜青认真地看着冯石,说:你就这样走下去?你会出问题吗?你有后退的路吗? 
              冯石笑了,说:退路就是死路。 
              姜青说:我对你感觉特别好奇。我在一边看着你这样,会跟你一起犯罪吗? 
              冯石说:你不过是在看戏,随时都可以走。而我,无法离开了。我就是想逃到国外也不可能。我宁愿在国内进监狱,也不会像赖昌星那样,呆在加拿大,整天无所事事。我就是无聊,也要无聊在我亲爱的祖国。 
              姜青笑笑。 
              冯石说:你刚才跟着我,挺受罪的吧? 
              姜青说:挺好玩的,我对国内的很多东西都好奇。 
              冯石说:我知道跟徐行长来硬的,会伤感情。可是,在我和他之间哪里有真的感情?今天我是孙子,明天他是孙子。后天又我是孙子……可是,不管谁当孙子,就是没有钱。他不给我钱了。你说如果是黑社会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会答应我吗? 

              姜青说:你不会的,你是一个胆小的人。 
              冯石笑了,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你把我看得很透。 
              姜青说:我看过很多美国的黑帮片。他们吓人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他说吓人的时候。说话声音都特别小,不像你刚才,那么大的声音。 
              冯石说:显得我很虚弱? 
              姜青点头。冯石说:那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姜青说:想呀,想回家呀,等你送呢。 
              冯石说:好的,我休息一会儿再送你。要不你开车? 
              姜青说:我在国内不会开,太乱。 
              冯石说:女孩儿跟我时间都很短,她们很快就被吓跑了。 
              姜青看看他,说:我可能很快也要去德国了,我跟着你,真的有进了动物园的感觉。 
              冯石说:你很失望? 
              姜青说:是很失望,不过好在我们,我们还没有更多的关系。你很诚实地对我,让我看到了你最惨的一面。 
              冯石说:是最残酷的一面。 
               
              2 
              冯石打开车门,下车,打开后车门,上车,他没有对她解释什么,只是很快地躺在了后车座上,他来回地在上边动了几下,让自己躺得更舒适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只用了很短时间,竟然睡着了。 

              姜青把音乐声调得小一点,她看着他,听着他匀称的呼吸,感觉到冯石还是一个年轻人。他们曾经度过夜晚,有平静或疯狂的亲昵,但彼此再见面时,竟然很陌生。 

              节奏真是快了,以至于一夜情真的变成了一夜了,情都没有了。 
              冯石睡得很香,完全不像是一个被人逼债逼到发疯的人,也不像传说中那个大集团的董事长,那个能说会道的著名的全国政协委员,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那个有时会在电视新闻上露面的人。 

              他似乎在说梦话,但是她听不清楚。突然,他把手伸出来,她知道他的意思,就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抓住他的手。他抓着她的手,并示意她坐到后排去。她缓慢地起身下车,并拉开后车门,关上后车门。 

              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冯石不知道姜青那时的心态。他一动不动地睡着。似乎没有她的存在。每当她要把手抽回来时,他却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只好安静地坐着,并与他手拉着手。 
              冯石开始把她的手朝自己的大腿之间拉着,姜青明白他的意思,她开始本能地想拒绝。她今天感觉不好,她对这个男人的好奇正在渐渐减弱。她甚至感觉有些疲倦。她发现他的手上明显有了恳请的意愿,男人们在表达内心,从他们的手上可以透露出他们对于女人的依赖和柔情。姜青还是想把手抽回来,但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顺从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了他的裤子。姜青以后自己也奇怪,她跟他在一起睡过,做爱的感觉一般,那个晚上是一次还是两次?大概是两次吧。人真怪,只要有一次,就会有许多次。 

              姜青的手渐渐变得软弱了,她体会了他的意愿,为他拉开了拉链。当她开始轻轻揉动时,他竟然开始脸红,像个少年那样地产生了羞愧感,这让她的内心产生了几分柔情。 

              冯石一直像睡着了一样,感受着她的抚摸。可是,他内心很焦虑,一直射不出来,这让他更加烦乱。每当她想把手抽回去时,他都会用力把她的手仍然控制在那儿。 

              终于,她感到累了,说:你现在不行,晚上吧,好吗? 
              冯石的手轻轻松开了,他仍然闭着眼睛,没有看她:一个人如果没有钱了,就什么都完了,那个东西也完了,全线崩溃。 
              她笑了,说:你今天就没有别的工作?就这样一直呆在车里? 
              他说:除了徐行长,徐知先这个大傻帽儿。见任何人都没有用。 
              其实,在那天晚上之后,我曾经去找过你,在你们那个饭店32层的商务酒廊,那儿好像有一屋子的人都是做资金的,他们好像都在等你。我听他们都在说着资金,资金,每个人都在说,当时觉得特别好玩。 

              冯石笑了,说:国内是不是很厉害?人人都在做资金? 
              她说:我不懂,真的不懂。 
              他说:等你全弄清楚了,就会跑了,你最终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她说:为什么不能做正常的生意呢?整天这样担惊受怕,好吗? 
              他说:傻瓜姜青,谁愿意天天这样?谁不想正常? 
              她问:那你下边想做什么? 
              他说:收购国营的一个工厂,那个北京人叫老酱油的,那是个大企业,在他们的地上盖房子。楼盘名字早就想好了,叫摩登世界。 
              姜青兴奋起来了,说:不如就用英文:MODERN。这挺好玩的。 
              冯石笑了,说:今天真的有效率,我们俩对于公司的未来,进行了最有价值的策划。 
              姜青兴奋了一下,脸色又开始沉重起来:你想逼迫徐行长给你钱,却没有能真正制约他的东西,是这样吗? 
              他说:我今天去威胁他,很失败,他看透了我没有撒手锏。我要是黑社会就好了,什么话都不用说,他就会把钱放到我的桌子上。 
              姜青仍然看着窗外。冯石想想,又说:也许制约他的就是他的独生儿子,只是我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 
              姜青没有说话。冯石又说:看见了?国内的亿万富翁就是这样活着。 
              姜青说:你累了。 
              冯石说:我不累了,我只是觉得有些委屈。我这个人,除了意淫,不会别的。连打人都不会,只能做梦。在想像中杀个人。 
              姜青不想说话了,她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比身边这个男人还要沉重。又听冯石说:你会跑吗?许多女人都从我身边跑了,她们开始以为找着我,就找上大款了,可以天天躺在床上睡觉,可以天天在商场花几万。可是,她们很快发现,我比一个中学老师还穷。我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属于别人,我真是不愿意回酒店,那儿的人虽然都在对我笑,叫我冯总,其实他们都是想来杀我的。 

              姜青说:银行给了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你会跑吗?冯石问她,又像是问自己,然后,又说:徐行长看起来挺喜欢你,他是个老色鬼。你也懂事。刚才在他办公室那杯水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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