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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黼很不幸,他就是那个权势过大的人。”周绾冷笑着感叹。
赵棫摇摇头道:“他现在还不是,但再过一段时间就将是了。”
“你的意思是,他还不满足于现状,还要集中权力?”周绾不可思议的问,“你怎么知道他还会这么做?”
“欲壑难填啊!”赵棫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周绾,你记住,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如何得到权力,而是如何控制得到权力的欲望,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如何控制得到权力的欲望,而是在欲望被满足后如何去驾驭得来的权力。”
周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赵棫转身向林子外面走去,一面走一面询问了一些军中的事情,这次出征,高鹰翰和李晃都参加了,而周绾因为调入殿前军而没有前去。与此同时,韩一封也被调入了东宫,加封太子少保。
北方的仗打的并不顺利,在艮岳的日子,圣芯很少见到李若冰,偶尔她会去神霄观上香,每当此时她都约李若冰前来闲谈。与花荣的感情彻底落败后,李若冰的声音成为了圣芯生活中不多的色彩之一,而她对于北方情况和朝内外政治格局的了解则全部来自于面前这个品级不高的官员。
整个帝国的夏天都很忙碌,圣芯从李若冰每句担忧的话中都能嗅出权力愈发浓烈的霉味。如果说李若冰的忧虑是出于高古之士的忠君之心,那么圣芯的忧虑则必然被罩上恐惧的外套,因为那些随时会为权力疯狂的人们,都是与她血缘最接近的亲人。感受着每个日出日落天地间不变的规律,圣芯第一次产生了离开东京去寻找新环境的想法,不久以后,首先知道她这个想法的人,是她最信任也是最不该信任的哥哥——赵棫。
章·七·八·九野心家
秋季自古拥有一股神秘的魅力,很多文人墨客为此大费周章的吟诗作画,悲秋之风从未消减,圣芯坐在神霄观角落的凉亭内抚着琴,不远处的李若冰眺望山下,安静且自若,他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见到圣芯了,沉默似乎成为了他们交谈之余毫不尴尬的习惯。他懂得淡泊是圣芯对他最大的兴趣和耐心,但是最近他一直在思考着他和圣芯之间的关系,这一点涉及到他的前途和圣芯的名誉。
赵棫的足下碾碎几片干枯的落叶,他路过神霄观,听说圣芯在此便上来探望,没料到却遇见李若冰。圣芯发现赵棫的出现,笑着站起身,琴声止,李若冰转头不禁一怔。
圣芯从亭中走出来,向着赵棫道:“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人影,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荒僻的地方来了?”
赵棫没有理会她,只是不动声色的扫了李若冰一眼,他近来听闻圣芯和李若冰走的颇近,今日发觉他们之间的情调,果然非同一般。他的眼神在李若冰身上逗留了片刻后,旋即避开,打趣的对圣芯说:“你真是不知自己的福气,躲在世外桃源,还满口荒郊僻壤,不如哪天你去东宫求求太子,让我和你换换。”
李若冰习惯了朝内大臣们深藏不露的眼神,却始终不适应赵棫那份捉摸不定,随时变幻的表情。适才的瞬间,赵棫那种平淡的反应让他很奇怪。即便如此,礼还是要行的,李若冰走上前拜道:“在下见过王爷。”
赵棫笑着说:“李大人不必多礼,本王来看看帝姬,立刻就走。”
“在下还有一些公务,不打扰王爷和帝姬了。”李若冰看了看圣芯,“帝姬,李某告辞了。”说完,李若冰便转身下了山。
赵棫看了看李若冰离开的背影,侧身对圣芯说:“你和李若冰经常在这里见面?”
“是啊。”圣芯回到亭内,继续抚琴,“你不会像旁人那般来质问我和李大人所谓的关系吧?”
赵棫坐到她身边,泰然自若的拣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关系?你不喜欢他,何来关系?”
圣芯停住手,抬眼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父亲和母亲一直认为他便是我选中的驸马。”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注意你看李若冰时的眼神,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的光彩与对花荣完全不同。”赵棫不紧不慢的解释。
圣芯淡淡的哼了一声,准备继续抚琴,她一直不明白赵棫的聪明为何总让他对别人的事情猜测准确,而这种察言观色的智慧居然没有生长在帝国嫡长子身上。她还记得她曾问李若冰,为何历朝历代都会有那么多人追逐权力,无论结果是鲜血横溢还是加官进爵,都在所不惜,这比任何一场激烈的战争都要残酷,可是时间证明,舍身前去尝试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李若冰的回答是,任何觊觎权力的人无非是想给自己所谓的才能找到一个与之相对等的发展平台。在圣芯的眼中,赵棫的才能很卓越,那么权力对他来说,也该是一种诱惑。
“如此说来,你在李若冰眼中又看到了什么?”圣芯无心的问了一句。
赵棫沉默了片刻后,淡淡回答:“我又不是占卜的。”
圣芯一怔,继而笑了出来:“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他是个好人。”
“这无关紧要,你不会喜欢这种人。”赵棫撇撇嘴,“不过圣芯,难道你没有想过再嫁人吗?赵奚已死了两年,我看的出来,父亲很为你担心。”
圣芯的曲子抚毕,站起身眺望远方,一片苍茫。
“我想离开东京,棫,你说父亲肯把我嫁到东京外面去吗?”圣芯道。
赵棫诧异的问:“为何要离开东京?”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我前几天偶然在崇庆殿见过韩一封,听说他调入东宫,母亲正在向他询问太子的日常生活,问的都是细节,其间也提到了你。韩一封是太子少保,怎么会和母亲有联系,后来我听到母亲说——继续监视东宫。母亲用了‘监视’这个词,她的表情很严肃,让我觉得很恐惧。”圣芯的脸色变得黯淡下去,“那时我才真正确定,哪怕是我认为最与世无争的母亲也在背后有着自己的秘密和心腹,太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居然让人去监视他,你不认为母亲变了吗?”
“这并不奇怪,母亲也在监视我,周瑜便是她特意的安排。”赵棫表情如常的看着圣芯。她终于长大了,一朵纯净的花朵必定会经历风雨的侵袭,这是命。
圣芯睁大了眼睛面对赵棫平静的面孔,悲伤的说:“可母亲这是为了什么?我从李若冰那里听说,三哥和太子在朝内针锋相对,都欲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如今,兄弟要杀死对方,母亲要监视儿子,我们的家人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圣芯,你要习惯这些,并且接受它,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平静,正像父亲那样,他对一切心知肚明,却毫不理会。”赵棫把手搭在圣芯的肩头,“你所听说的和看到的这些情况并不是我们赵家独有的,每个朝代的皇族都拥有这种特质,只因为我们过于接近皇权,才有更深的感受。”
“你不恨母亲吗?”圣芯似乎无法感到赵棫手心传达的暖意。
赵棫笑了笑:“妹妹,无论在宫内还是朝内,有些人得到了权力,却害怕别人把权力拿走,于是便动员一切力量和精力来捍卫权力,诚如母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自己;另一种人则是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权力,于是他们便竭尽全力的去争取,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自私的进取心,比如赵楷。这些在我们这个家族都是可以被原谅甚至是根本不需要去责怪的,因为皇家本身便是培育阴谋和欲望的温床。”
圣芯听着赵棫口中宽容一切的话,心中升起的是无奈,她无法做到赵佶那样坦然,于是只有逃避。
“所以,我才希望离开东京,离开权力的中心,离开欲望过于集中的地方。”圣芯握住赵棫的手,“棫哥哥,从小到大,我有什么事都和你说,这一次,你再帮帮我,就告诉父亲我想嫁出去,北京也好,南京也好,总之离开这里。”
赵棫理解圣芯的心思,他同样希望她能够躲开东京,生活在相对单纯的地方,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赵佶绝不会舍得这么做,皇后也没理由答应。无法直接拒绝圣芯,赵棫只好敷衍几句便下山了。他坐在车内,想着自己刚刚那番犹如看破红尘的话,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周绾看着他,问:“帝姬可好?”
赵棫点点头:“你说,什么样的人适合做驸马?”
“至少要官至四品吧。”周绾一面回答,一面从怀着掏出一个信封。
赵棫把它拿在手中:“也不知现在有没有合适品级的外官,圣芯想离开东京。”
“一会要见的那个孟良如何?”周绾半开玩笑的问。
赵棫没有说话,双手摸娑着那信封,这便是孟良给他的信。此人是蔡京的学生,现任楚州承宣使,赵棫根据蔡京提供的名单找到他,现在正要去城郊与他会面。
“我不想让圣芯嫁给与我的计划有半点关系的人。”赵棫断然否决了周绾的提议。
车在一片空旷的菜地旁停下来,孟良已经到了,他正手执锄头翻着土。赵棫下了车,也从墙角抄起一把锄头,走到孟良身边。孟良停下手,握着锄头给赵棫行了揖礼:“拜见王爷。”
赵棫回了礼后,感叹着:“孟大人这种掩人耳目的办法倒是标新立异。”
“王爷莫怪,要知道一个外官未经传诏,私自入京与皇室宗亲会面可不是小罪啊!在下也只有这样打扮了。”孟良的年纪与赵棫相仿,虽然有蔡京推荐的背景,但以这般年龄官至四品,其本身必有过人之才。此次是他与赵棫的第一次见面,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的举动和言谈保持着不卑不亢,谨慎得体,这不得不让赵棫刮目相看。
“蔡太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太师前些日子叫人来递话,说王爷要见我,不知所谓何事?”孟良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先把自己和赵棫的关系界定在与蔡京的关系之内。
但是孟良的这种伎俩没能瞒过赵棫,他将计就计的笑着说:“刚才大人你也说了,蔡太师对阁下有知遇之恩,现在他被奸人陷害失了势,难道孟大人想坐视不理吗?”
孟良认真的看着赵棫的脸,道:“恩师有难,学生当然应该挺身而出,可王爷为何要帮蔡太师?”
赵棫笑了笑:“本王与蔡太师私交一向不错,这件事朝内外的大臣们心照不宣,孟大人是聪明人,何需本王点明呢?”
孟良似乎得到了确切而满意的答案,立刻直入主题:“难道王爷此次见我,是为了太师复相之事?”
“正是。”赵棫道,“不过本王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孟大人,望你日后能鼎力相助。”
孟良深深一拜:“王爷放心!”
孟良的马车走远后,周绾疑惑的盯着赵棫,问:“你找他是为了蔡京?”
赵棫诡异的扬了扬唇角:“一步一步来吧,恐怕到时他也就身不由己了,此人总算是个人才,虽不能完全信任,但他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你发现了吗?”
“什么?”周绾摇头。
“果断。”赵棫回答,“他做决定很果断,却不失谨慎。”
这两年,周绾不止一次的见到了赵棫待人接事的方法,每一次都不同,他的态度就像一件会变形的衣服,穿在所有人身上都有量身定做的感觉。智慧是赵棫现在最具优势的武器,它带着他与皇权周旋,迷惑着很多人的眼睛,最终,他也需要用它来迎接自己胜利的曙光。值得骄傲和庆幸的是,在太子的纲常和赵楷的后台面前,赵棫的武器——智慧,更具备隐蔽性,这就大大降低了他的危险。总有一天,东宫那金光灿灿的太子位,甚至是大庆殿内的龙椅都会被他征服,赵棫开始赤裸裸的面对自己的欲望,如果说在他与赵桓决裂的最初几年,背叛的动机仅仅是为了给太子一个小小的报复,并且用权力向天下开个玩笑,那么现在他已经决定让这个玩笑变得认真。
赵棫始终是个凡人,他正在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野心家,无论他所做的一切理由是多么充分,无论他是怎样不幸的被亲人揭开了叛逆的开端,唯一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眼睛已经从赵桓身上移开,停留在太庙内世代帝王祖先的画像上。叛——五年前,是结果,五年后,是手段。
章·十·十一·十二失利
东京的第一场雪伴着北伐失利的消息而至,紫宸殿内笼罩上了与外面一样寒冷阴霾的气氛,赵佶沉着脸坐在龙椅上,一旁的梁师成手中执有刚刚送来的战报。童贯和蔡攸奔赴前线后,辽涿州知州郭药师归降,打开了通向燕京之路。虽然大宋军队一度攻入燕京,与辽军展开了艰苦的斗争,但因后援未至,被迫撤退,生生把吃进肚子中的肉吐了出来。与此同时,金兵却以破竹之势连续攻占了辽的中京和西京。这对于在乎颜面的赵佶来说,是比任何失败都大的侮辱。
“臣请陛下撤销童贯及蔡攸职务,命他二人立刻回京述职,军队暂交由偏将李晃统领。”宿元景上前奏道。
“准了!”赵佶毫不犹豫的回答带着些许激动的情绪,这是罕见的,尤其是对待朝廷重臣的调配,赵佶往往会斟酌良久,而今天他却异常果断。
“陛下,臣认为此时不仅要追究统帅的责任,更重要的应该是部署下一步总体作战计划,是继续伐辽,还是引兵回京,请陛下速断!”郑居中走上前,字字恳切的说。
“几十万禁军啊!”赵佶压制着怒气,“居然连个燕京城都拿不下来,还怎么继续伐辽?传报李晃,军队稍做整顿后,迅速回京。”
赵棫站在众多臣子之中,按照以往的习惯,早朝他通常是不会说话的,沉默是他的原则。但是当他听到赵佶宣布撤军的决定后,突然站出来,道:“陛下,儿臣认为既然与金人签订了合击辽人的协议,就该遵守到底,燕京虽未攻下来,但并未完全是我大宋士兵的错误,统帅难辞其疚。既然您已经决定让童大人和蔡大人回京述职,那么完全可以趁此锻炼其他将领的指挥能力。”
“益王的话说得轻巧,难道我大宋官兵的性命仅仅是为了锻炼其他将领的指挥能力而存在吗?”王黼上前反对,“燕京一战,我军损失重大,臣以为不可再草率出兵。”
“既然如此,当初王大人为何要赞成与金人签订协议?既然签订了,又为何到了今日才说不可出兵?”赵棫厉声质问。
王黼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年轻王爷,不明白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好了,现在不是讨论签订协议的时候。”赵佶叹了一口气,“益王和王黼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吧,让李晃的军队先在原地驻扎待命。”
用折中这个办法是赵佶一贯的做事原则,这样可以另所有人得到安慰,也可以避免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论。王黼看了看赵棫又看了看赵桓,不吱声的站到了一旁。大宋帝国此刻正在面对一个选择,只要天子拥有稍微坚强的毅力,便可以轻易的做出造福子孙的决定。但是,此时的天子恰恰是赵佶,他需要的不是挑战,而是安逸,赵棫不知道这种性格更接近于谨慎还是懦弱。
此时的朝内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大臣们如同一只只野猫,听到了任何不对劲的动静都会高度警觉,童贯的失败使曾经跟在他后面溜须拍马的人们很快投入到了其他的政治阵营当中,其速度之快,人数之多,让王黼都有些瞠目。人往往会在失意的时候,看到自己生存的价值。归京途中的童贯或许永远都不会想到,他的府邸在一个时辰之内,如同经历了一场大的劫难,从门庭若市变得空无一人。
皇后得知了北方的消息后,也颇为惊异,立刻来到文德殿,赵佶从朝上下来后正在此休息,他见到皇后进来,皱着眉问:“你怎么来了?”
“陛下,战事已完,万不可因怒伤了龙体。”皇后给梁师成使了个眼色,梁师成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平定方腊叛乱后,朕封童贯为太师,此次又予以其重任,没想到他……”赵佶没有说下去,他的表情已经把失望写在了脸上。
皇后笑了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自古能有几个常胜将军?陛下保重身体要紧。”
赵佶点点头,然后转移了话题,道:“今日上朝,棫儿居然说话了,朕记得他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已经不像以前了,现在这样不是更好么,男孩子总要学的沉稳一些,陛下忘了吗,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皇后温和的笑,一如往日。
“朕记得以前问过孩子们最喜欢什么,桓儿说他最喜欢读书,楷儿说他最喜欢书画,棫儿说他最喜欢说话,可是现在,孩子们都变了。”赵佶感慨着,一丝悲凉袭上心头。如今的赵桓喜欢猜忌,楷喜欢权力,赵棫喜欢沉默,往事已是面目全非。
皇后道:“陛下还记得圣芯最喜欢什么吗?”
“记得。”赵佶无奈的笑笑,“她说她最喜欢棫哥哥。”
“从小到大,她有什么想法不和你说也不和我说,总是先和棫儿说,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喜欢棫呢,反倒是应该和她最亲近的桓儿,倒显得生份起来。”皇后不解的摇摇头。
赵佶摆了摆手:“十个指头不一般长,这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圣芯现在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改天你问问她,她若是不说,你就把棫儿叫来问问,她的婚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不嫁给花荣,难道她还永远不成亲了吗,转过年她就十九了。”
“我也在为此事着急,但只怕我们给她找一个她自己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