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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匆匆散了酒宴,独自一人带着梁师成前往艮岳。
负责采办巨石的朱勔见到赵佶,立刻叩拜,并禀报道:“陛下,该巨石采于太湖,高六仞,需百人合抱。特造巨舰运送京城。”
赵佶驻足在这块石头面前,不断感叹。朱勔因此晋升为“威远军节度使”,他的四个随从奴仆也被封官,搬运船夫每人赏金碗一只,那块巨石则被封为“盘固侯”,这是亘古未闻的奇事,但的确发生了。
赵棫回到益王府的时候,周瑾正在训斥五柳,他摇了摇头并未理会,而是径自换了件衣服,匆匆的离开了家。他要去见一个人,并通过那个人给另一个人设下圈套。
蔡攸坐在醉乡楼三楼的房间内,自斟自饮颇有情趣,赵棫进来的时候,他起身相迎。自从红泪离开这里,赵棫再也没有来过醉乡楼,此次若不是因为蔡攸的关系,他依旧不想来。桌子上是几盘菜肴,蔡攸给赵棫斟满酒后,笑嘻嘻的说:“童大人此次封为郡王,对王爷您来说可谓一件好事。”
“是好是坏只有日后见分晓,你也是知道的,童贯不笨。”赵棫轻松的夹起一根菜放入嘴里,轻轻咀嚼。
“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吗?”蔡攸若无其事的问。
赵棫点点头,然后道:“你去王黼那里做我的眼线也有一段日子了,现在童贯封王,王黼想必心急如焚吧?”
蔡攸叹了口气:“是啊,王黼的心机可算了得,可惜郓王赵楷是个没脑子的人,这样一来,王爷你倒是不必太多担心。”
“我现在不担心王黼,我担心的是郑居中。”赵棫低声道,“郑居中留着,始终是个祸患,但本王又不能亲自出面铲除他,所以,只能借刀杀人。”说着,赵棫凑到蔡攸耳根旁嘟囔了几句。
蔡攸怔了一下,随即领会到了赵棫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王爷方向,这事包在我身上。”
“万不可让王黼知道。”赵棫吩咐。蔡攸会意的颔首后便离去了。
赵棫一个人面对着这一桌菜,泰然自若的吃起来。
赵棫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蔡攸的时候,他刚刚被蔡京赶出来,如同丧家之犬。赵棫秘密的把他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告诉他若想真正超越蔡京和王黼并不难,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为此,赵棫处心积虑的和蔡攸一起策划了蔡京罢相,王黼为相的一幕,为的就是让王黼更快失势。蔡攸关心的是功名利禄,但其实并不真正愚蠢,他选择追随赵棫便是一种证明。
第四章幸福
一个月过去了,圣芯依旧固执的坚持着出嫁金国的想法,眼看婚期将至,赵佶只好急忙传诏赵棫进宫,并将事情的原委全盘脱出。赵棫听罢怔怔的站在原地,赵佶连连摇头:“棫儿,你去劝劝圣芯,只要你能劝动她,金国来使那边朕可以尽量周旋。”
“的确不能让圣芯嫁出去。”赵棫的立场也很坚定,“可是她有没有说原因?”
赵佶长叹一声:“她不肯说实话。难道是因为花荣的原因,才让她心灰意冷?”
赵棫摇头:“我想应该不是。”
赵佶抬头,无奈的看着赵棫:“皇后知道圣芯要嫁出去,已经伤心的病了。”
赵棫沉默了,此时的他真的有些手足无措,红泪走了,蓉儿走了,现在就连圣芯也要走,他不想再失去身边的人,天各一方的痛苦他十分清楚。
“我去劝劝她。”赵棫从书房出来,抬头看了看月色,今夜是个好天气。
穿过静湖的长廊,风有些寒,吹得赵棫心情冷静下来。湖水的涟漪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娆,水光交融,格外安静。他停下脚步,眺望皇宫宏伟的建筑,它们凛然的气魄下面暗含着无数阴谋,此刻他似乎突然有些明白圣芯心底的期待,但是,真正的原因绝不这般简单。
神霄观的花香无时无刻不在向来访的人宣告着居住者的爱好,菊花满园,这是圣芯最喜欢的季节,也是东京最美的季节。赵棫进来的时候,圣芯正在后园亭子旁插花。她听到了脚步声,泰然自若的说:“我猜到你该来了,是父亲让你来的吧?”
赵棫走到圣芯面前,浅然的看了她一眼,还是无法明白她心中的真正想法。圣芯早已过了没有理智的年龄,她从与花荣的爱情中走出来,看待一切应该更加透彻,但如今的状况,使很多人在这个夜晚无法安睡。
“是的。”赵棫直截了当的回答。
“父亲让你来劝我?”圣芯停下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要嫁入番邦?”赵棫直截了当的问。
圣芯抬头看着饱满的月色,这是一个团圆的日子,但她却作出了残缺的决定:“我不想留在东京,这你是知道的。再说,金国现在是我们的盟国,不是一般的番邦。”
赵棫无可奈何的摇头:“我答应过你会把你嫁出东京,但远赴金国绝对不可以!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习惯,什么礼仪,你甚至都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圣芯死死盯住赵棫,那眼神就如同利刃一样,试图剥开他的心,看到里面真正的东西:“棫哥哥,我离开东京的理由是我不想在这个污浊的地方留下去,这里有太多的明争暗斗,现在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彻底看清楚了,不仅仅是东京,只要有欲望的地方就有贪念,有皇权的地方就有争夺,谁也逃不开。如果是这样,我宁愿选择不要在自己的国家看到这一切。”
赵棫不敢面对圣芯这样寒冷的眼神,只好低下头:“但是,你要明白,嫁出去就意味着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那么,我问你,如果我不嫁到金国去,你们打算送谁去?豫芯还是惠芯?她们那么小,都还未出嫁,让她们嫁过去永远回不来,你就忍心吗?”圣芯咬了咬牙,试图用感情的束缚来说服赵棫。
谁知,赵棫却在苦笑:“圣芯,告诉我你决心嫁出去的真正理由!用妹妹的幸福作为借口不是你的风格。”他还是太了解圣芯了,就像在阳光的眼睛中,影子永远无法保留秘密。
圣芯试图否认:“我是她们的姐姐!棫哥哥,你知道我在神霄观这么久悟出的是什么吗?我终于知道我需要的幸福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开心,我想看到我爱的人过得美满,无论是父亲,母亲,你还是妹妹们……”
赵棫点了点头,慢慢走到亭子的中央:“也许这是真的,但作为出嫁的理由,你还是在说谎。”
圣芯的掩饰毫无用处,她只有奋力的最后强调:“你走吧,我说过我决心已下。”
“你冷静下来再决定。”赵棫转身离开,他开始慢慢意识到藏在圣芯心中的理由必然带着可怕的气息。
直觉告诉他,这与他有关。
圣芯对着赵棫的背影厉声道:“我很冷静,以你对我的了解,应该看的出来。”
赵棫不想失去圣芯,这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光明,唯一可以毫无掩饰的面对的人,但他此刻陷入了迷惘:“那就告诉我理由,只要你的理由能说服我,我就帮你说服父亲和母亲。”
圣芯走到赵棫的面前,正对着他,每一次的面对,都让她无法原谅他的虚伪:“你会后悔知道这个理由。”
“我宁愿后悔。”赵棫斩钉截铁的说。
圣芯的怨意终于浮现在脸上:“赵棫,你这副表情只能让我更加恨你。”
赵棫十分疑惑,笑着问:“恨我?为什么?”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圣芯仔细注视着赵棫脸色的变化,“几个月前,我见过蓉姐姐,她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
“你……不可能,她已经死了。”赵棫大惊失色。
圣芯对于赵棫最大的怨恨就是他一直在欺骗她,从周远儒的死到燕青的死,甚至蓉儿的死,他从未说过实话,她的声音很低:“你还在瞒我!她明明还活着,你比我更加清楚。”
赵棫极力否认,他绝不会轻易承认这样天大的秘密:“不!我说过,她已经死了。”
“你完全没有必要再骗我,我在神霄观见过她。”圣芯的话字字如石头般压在赵棫的心中。
赵棫还是没有承认,但很明显圣芯已经知道了一切,于是他问:“她在哪?”
圣芯瞥了赵棫一眼:“已经离开了东京,是我亲自送她出城的。”
赵棫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圣芯的失落油然而生,“你亵渎了我对你的全部信任和感情,我一直认为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清醒理智的人,你对于权力的唾弃使我对你从未有过疑心,所以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总是坚决的在桓哥哥和你中间选择支持你。当初,我厌恶太子对你的不信任,我认为他是小人而你是君子。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你才是真正贪图权位的伪君子!”
赵棫的心情异常复杂,蓉儿和圣芯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他无从作出任何解释:“圣芯,这个世界上唯独你不该这么看待我。”
圣芯冷笑:“是啊!你的确没有伤害过我,但你还是欺骗了我,也欺骗了父亲,你和三哥其实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比他更虚伪。”
“很多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赵棫酸涩的笑。
圣芯的悲伤就是太重视感情,这令她失去了一般人应该具有的坚强。
直到现在,圣芯依然在挣扎,因为她还是无法真正与赵棫决裂,在赵棫的野心和赵桓的雄心面前,她的感情明显更加倾向前者,这是大逆不道的。她闭上眼睛:“母亲欺骗了我,我已经很失望了,但让我更失望的是你也是这样的人。你告诉我,我身边还有什么人值得我留下?”
赵棫仍然想阻拦,但此刻,他已经没有立场去劝说:“圣芯,这才是你要嫁到金国的原因……”
圣芯点头,然后径自走进屋中,轻轻关上门,那一刹那,她的眼泪落下来:“我无法原谅你。”
赵棫听到了这句话,也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站在门前,悄声说:“我懂了,但是说实话,恨我是一件很不值的事情。因为我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
圣芯倚着门:“你这么说,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赵棫也转过身,他们隔着门背靠背,似乎在试图感受离别前最后的温暖:“你不会。”他还是这么自信。
圣芯听到这句话,心突然平静下来,很久以后,她终于开口:“只有是你想要得到的,我不会阻止。”
赵棫知道在这个世上,立场对于一个人来说无比重要,他最大的成功或许就是用毫无瑕疵的亲情换取了圣芯的立场。
圣芯的声音明显沙哑了,她始终选择了自私的一面:“我说过,让所有人幸福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让你幸福,那么就必定要对不起桓哥哥,你答应我,无论最后是否成功,都不要杀他。”
赵棫淡淡的笑:“我答应你。”
秋天百物开始凋零,夜晚的风吹起落叶和赵棫的外袍,他注视着屋内晕黄的烛光,叹息着离去。这是圣芯出嫁前与他的最后一次对话,其间夹杂着太多的无奈和惋惜,但恰恰因为这样,才令赵棫理解了圣芯出嫁异国的决定。至少如她所说,宋帝国内一切的纷争可以在她的世界消失,人,到了新的环境,就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希望,那是一件真正美好的事情。
第五章勾结
赵楷的思维很简单,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拥有一副喜形于色的嘴脸,并且用它换取了自己可怜的威信与声名。赵棫很同情他的这个哥哥,因为赵佶在给予他父爱的同时没有教会他克制的品质,这使此刻的赵楷成为了权力的奴隶,在王黼的操纵下尽展着自己的才华,而实际上只是跳梁小丑般徒劳。
于是,面对郑居中的问题,赵棫首先想到的,便是赵楷,这是卑鄙危险的想法,却能在最大程度上成就赵棫的愿望。
“王爷……”蔡攸带着赵楷推门进入太和楼的房间,这是东京城内一家不起眼的茶楼,比起两旁酒肆花市的繁华,太和楼不过是一道平凡而静寂的风景,然而正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地方,才更加容易被人视作阴谋接头的良好去处,赵棫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让蔡攸把赵楷约到此。
与上次同赵楷的见面相比,这一次的对视似乎霎时改变了他们之间的立场,赵楷惊异的看了看正在关门的蔡攸:“这是……”
“王爷,这就是我要给您引见的客人,其实,您应该很熟悉。”蔡攸微拱着身子,必恭必敬的为赵楷解释。
赵棫笑着站起身,给赵楷行了揖礼,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长期的敌人,而是久违的朋友:“弟弟给三哥行礼了。”
“不必了!”赵楷侧过头,对赵棫的殷勤嗤之以鼻。
“都怪我,郓王爷一定还在误会,其实益王并不是您的敌人,您的敌人是太子啊!”蔡攸笑嘻嘻的凑到赵楷身边,“这一点上,您理应相信我。”
“谁都知道,益王赵棫是东宫不可多得的助手,不管说是忠心耿耿,还是死心塌地,总之深得太子信赖,他当然也就是我的敌人,何来朋友一说?”赵楷上下打量着赵棫,这种眼神丝毫没有兄弟间相见时得炙热和温情,那冰冷的目光见证着权欲在皇族身上留下的绝望痕迹。
“难道三哥到如今还不明白我的立场?如果我把三哥当成敌人,又怎会让蔡大人安排此次见面?”赵棫不慌不忙的解释,“事实上,我不但不是你的敌人,更是你的朋友。”
赵楷被这句话吸引了,开始正视赵棫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很简单,良禽择木而栖,谁都知道三哥是父皇最喜欢的皇子,而太子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被灌上了那么个名号。”赵棫开始说谎,他的谎言之所以可怕,正是能够精准的抓住听谎者的弱点,就像他明白赵楷那份轻狂自大,心高气傲的性格,“其实,三哥的文采书画最像父亲,这是任何人都看在眼里的。我也不是傻子,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父亲对三哥的青睐,所以故意接近太子,看看有什么能帮三哥的。”赵棫看了看蔡攸,“您从蔡大人口中应该知道一些东宫的秘密,那正是我告诉他的,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求日后三哥大功告成,分我一匙羹罢了。”
赵楷怔在原地,他不知道这是天大的运气还是赵棫信口的胡说,但是当他从蔡攸眼中看到肯定的答案,心中顿时大悦。蔡攸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最终,这种信任成为他在自己所谓的政治生涯中最大的失误。
赵棫通过蔡攸这颗安插在赵楷身边的棋子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信任,而且顺理成章的被这个没有头脑的年轻人视作真挚情义的代表,于是那份需要由赵楷来完成的谋杀任务,悄然的被赵棫摆在了他的面前。
“郑居中始终是你的心患,他是外戚,是太子的老师,也是朝内很有影响的大臣,别看李纲,秦桧,李若冰那些人也频繁出入东宫,但论及势力,他们谁也不是郑居中的对手,这是我在太子身边深有体会的一件事情。”赵棫静静的引出他的目的,暗示着赵楷必须采取的行动。
赵楷沉默着看了看蔡攸,然后问:“蔡攸,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你有何建议?”
蔡攸和赵棫不露神色的对视了一下,立刻装作为难的说:“看来郑居中活下来一天,就麻烦一天,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赵楷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他仿佛按照赵棫设想好的一样,说:“那就让他死,反正他也该活够了。”
这次短暂却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谈话在一阵唏嘘中结束,目送着赵楷的背影,赵棫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宫内的对话,他略带调侃的问:“三哥现在还说我是东宫的一条狗吗?”
赵楷转身,居然一脸歉意的回答:“老八,你别再提那件事了!当时实在是我瞎了眼,误会你了!”
赵棫低下头,他知道,只有这个世界的人都瞎了眼,他才能取得这场权力争斗的胜利,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秋天栗花开放的时节,圣芯在神霄观静静等待那份即将来临的异国婚姻,然而首先被她等到的,却是郑居中的死讯。她在一片秋风寒意的吹彻下,失去了唯一的舅舅。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暴毙,却没有一个真正查清那真正的死因,赵佶一直在命宿元景查办此案,他首当其冲的表现便是将有最大嫌疑的赵楷秘密软禁起来。站在一旁窥视动静的赵棫,平心静气的等待着一切可能性发生。
盛大的葬礼背后保藏着同样隆重的悲伤,皇后注视着棺椁上的光泽,用悲伤的眼神送别着她的哥哥,赵佶甚至来不及哭泣,便感觉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亲人,也是一位可以替他解忧的重臣。圣芯看着堂内不同人嘴角那抹不同的意味,最后停留在赵棫的身上,她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从第一个死的人开始,在他手上的血还在继续流淌。郑居中被这么多的人悼念,并让天下最大的两份权威伤痛,也许他这一生的结束也成为了最辉煌的顶点。
大宋失去重臣的同时,金国也在接踵而来的月份里陷入了更大的悲伤,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死,他的弟弟完颜晟继位。这次的事件,无意中拖延了圣芯出嫁的时间。转眼间,冬天已经逼近了东京,寒冷沿着皇城的根部慢慢向上攀延。
五柳在益王府的日子并不舒心,这当然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