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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二年-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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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谋朝篡位的野心家来讲,讲述气节或许十分可笑,但事实恰恰如此,靖康元年的元月,东京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寒风刺骨,身为大宋一支勤王军队的首领,赵棫在完颜宗望气吞山河的大金东路军面前拔出了手中的剑。
赵棫将他第一次出征时,圣芯送给他的玉珏配在身边,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灵依靠。
东京城内,李纲接到赵棫的求援,立刻入宫觐见赵桓,请求发兵。赵桓的书案左面摆着赵棫的求援信,右面摆着完颜宗干密告赵棫造反的书函。他的心情极其复杂,于是抬头求助般的看了看李纲:“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东京城内的兵力本就不多,赵棫会不会想故意引援兵出去,调虎离山,而后借金兵的帮助破城?”
李纲吸了一口气,他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道:“陛下真的认为益王会叛国吗?”
“朕不知道!”赵桓大喊一声,回响在整个大殿内,异常空洞。
李纲的表情顿时变得黯然,赵桓心中的矛盾全部写在脸上,他真正的成为了一个天子,猜忌,是自古君王登基后最难改变的品质,那品质背后剥弃的,是原本和善的心境。
然而,李纲看得出来,这个天子显然还不够成熟,因为他在猜忌的同时,忘记了作为一个称职帝王应具备的果断,他甚至连赵佶中和的决策态度都没有继承。
“益王急请援兵,陛下早做定夺,晚了——恐怕生变。”李纲道。
赵桓默默的摇头:“再等等……等等吧。”
垂拱殿的宫女开始更换残剩的蜡烛,这一夜分外寂静,赵桓走到窗前凝望晴朗的夜空,尽头,仿佛是赵棫拼杀的影子。郑居中曾经说过,以赵棫的才智,一旦与野心结合起来,必然祸患无穷。赵桓将完颜宗干的信铺展在窗棱上,无奈的皱了皱眉。
二十里外的栏桥坡,厮杀声响彻天际,不断有军士被女真的利器划破喉咙,惨叫倒地。孟良快马奔到赵棫面前:“皇上还没有发兵!”
赵棫的表情很平静,开口道:“那你就陪我死在这里吧,也算你孟良为国捐躯了!”言毕,他紧握长枪,拍马冲入一片杀戮的天地。
孟良一怔,高鹰翰拍了拍他的肩:“同人不同命,这就是我们的命数,大人认了吧。”
孟良惨淡的苦笑,他跟随赵棫起兵,背叛朝廷,本是死罪,却即将在这里无意间充当起英雄的角色,未免讽刺。诚如高鹰翰所说,赵棫和他们的命数,即将到此了结,那也算的上轰轰烈烈。他将头盔戴好,随着高鹰翰,一起没入阵中。
京东东路的军士们饮血疆场,整个夜色在血的笼罩下,成了红色的世界。修罗狼烟,尸横遍野,倒在成千尸骸中频死的马匹挣扎着蹬踏蹄子,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凄鸣交错着短兵相接的声音,喝出异样的悲曲。战士的脸变得狰狞,生死之间,不过咫尺之遥,世界上或许再没有一个地方能比战场更容易让人明白生命的宝贵。可惜,死早已近在眼前。
一股热血喷涌而出,高鹰翰的剑穿透金兵的胸膛,他的马却被身后的长枪刺中,身体一倾,斜斜滚落在地,金人的刀劈过来,他下意识的躲闪,那一侧的手臂,却顶上了别人的利刃。放眼望去,战场上“赵”字战旗纷纷倒下,红色战衣的大宋禁军,被湮没在白色的金军阵营中,零星的一点色彩,只在叙述着即将死亡的悲壮。
高鹰翰的右臂受伤了,周围是越来越多的金兵,如同狼群般露出凶煞的目光。
赵棫曾经开玩笑的对他说过,养大一个男丁对于金人来说无比艰难,因为他们的自然条件恶劣,于是打仗的男丁在女真人眼中,个个都是勇士,所以在战场上,杀一个女真人,比掠走上千财富更加令他们心痛。
那么,就来吧!高鹰翰早已打定了必死的信念,能多杀一个就是一个。他的伤口严重的裂开,整个手臂都已经麻木,金人的刀迎面而来,他拣起地上的剑,左劈右挡,对手的热血相继溅在他的脸上,嘴角一片腥涩。敌人相继倒毙,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这时,有人杀出一条血路,反手将他救上马。他定睛一看,是孟良。
赵棫枪挑起面前的金兵,劈开阻挡他的一个个人,早已满身残血,此刻站在他对面迎战的是完颜宗贤。
完颜宗贤的马在月光下泛着漆亮的毛色,这是一匹上等的战马,与赵棫坐下几乎快要精疲力竭的马相比,天差地别。赵棫心中油然升起一阵涟漪,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一个敌人,再之后,便该迎来那寒冷的死亡。
完颜宗贤毫不客气的一刀挥在赵棫身前,赵棫闪身避开的同时,枪已向前,生生刺去。这时,远处出现一片光火,站在阵后的完颜宗望突然警觉起来。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得没有一点悬念的战役,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援兵。按照原本的进攻策略,东路军必须保存实力与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会和,然后一举拿下东京,此时与赵棫进行的战斗,不过是进军东京前的一个插曲,如若因此引来宋人援兵,引发大战,势必会影响全盘计划。
完颜宗望大声命令:“收兵!”
完颜宗贤与赵棫的交战即将分出胜负,赵棫满身是伤,周围敌人无数,必然不是完颜宗贤的对手。他只觉腰间一阵钻心的痛,继而是热乎乎的液体趟了下来,赵棫顺势倒地,完颜宗贤瞥了他一眼,然后回身跟着金军后撤的队伍离去。完颜宗望问:“他死了?”
完颜宗贤目视前方,将手中的刀收回鞘中,没有回答。
京东东路,五万禁军,死的死,逃的逃,仅剩不到一万生还。李纲引兵前来,见到的是冷却的战场,染血的土地。他是在一堆死尸中找到赵棫的,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这是赵棫第二次频临死亡,上一次差点取他性命的是多年前那场皇子比武时,赵桓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剑,从此,他们分道扬镳。这次,他们再度站在一个的目标上,却丧失了共同去奋斗的信任。
完颜宗贤那一刀并不致命,只是血流不止。益王府内争相奔走的太医,共同商议着治疗之策,第三天,赵棫终于有了意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西江月。
“王爷醒了!”西江月兴奋的大喊。
太医们立刻奔上前,眉开眼笑的给赵棫把脉,随后连声道:“恭喜王爷,转危为安!”
赵棫只能感觉伤口还在作痛,身体沉重了许多,他闭上眼睛,将头侧向里面摆了摆手。太医们拎着药箱走出去,高鹰翰方才进来,他的伤已经包扎好,并无大碍。
“王爷,已经没事了,我们现在在城内,这里是益王府。”西江月笑着说,“您想吃点什么吗?”
赵棫淡淡的问:“金军撤了吗?”
“在二十五里外。”高鹰翰回答。
赵棫道:“我要见李晃。”
高鹰翰担心的看了看赵棫,他此刻还不宜见客,于是道:“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赵棫无奈的摇摇头,低声对西江月说:“你告诉他,这是命令,不许反抗。”
西江月一笑,站起身看着高鹰翰,他便明白了一切。
李晃来的时候,赵棫已经微微躬起了身,但脸色依旧苍白。
“承允和承宜还好吗?”赵棫淡淡的问。
李晃道:“他们很好。”
赵棫满意的笑了笑:“那就好,他们还是暂时托你照顾,我如今前途未卜,他们留在你那里比较安全。”他的手摸娑着那对玉珏,缓缓道,“另外一件事,你帮我写信给圣芯,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自己保重。”
李晃逐一答应后,道:“这次是皇上迟迟不肯发兵,才……”
“皇上没有错。”赵棫认真的盯着李晃,“李晃,益王从此不再是你的主子了,你记住,你一直都只是李纲的儿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日后千万不可以再随便议论皇上的长短,他此时已经是天子了。”
李晃静静的听赵棫说完,心中多有不甘:“王爷,你现在在百姓眼中是英雄,何必说这样的话,假以时日,大事必成!”
“你知道皇上心中怎么想的吗?”赵棫问。
李晃刚想说话,西江月便敲门而入,轻声道:“王爷要休息换药了,李将军请回吧。”李晃听罢,只好叹了一口气离去。
赵棫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笑着对西江月说:“这换药的事情,怎么成你的了?”
“听说金军开始围城了,太医们都被皇上遣到军营里去了。”西江月扶着赵棫侧身卧倒。
“这么快?”赵棫皱了皱眉,“不是还在二十五里外吗?”
西江月卸下绷布,赵棫的后背露出一道几寸长的伤口。她的心中有些难受,回答道:“金军行动一向出乎意料。”
草药敷在伤口上,一阵触痛,赵棫闭上眼睛问:“高鹰翰呢?”
“他刚刚和孟良一起被皇上宣入宫了。”西江月如实回答。
赵棫猛地抬头,西江月刚绑上新的绷布,他便硬撑着转过身,焦虑的盯着她:“入宫?”
“皇上说王爷勤王有功,入宫封赏……”西江月疑惑的看着赵棫,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应。
赵棫全身乏力,但还是使劲攥了攥拳头,他没想到赵桓如此心急。
文德殿内,孟良和高鹰翰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赵桓出来,二人心下正在疑惑,只见宦官总领梁方平由侧殿入内,走到孟良面前道:“陛下传孟大人。”
高鹰翰疑惑的看着孟良被带走,渐渐升起不祥之感。这时,殿内突然冲出几十名侍卫。
孟良被梁方平带出文德殿,顺着西华门方向一直走入内廷天章阁。孟良记得,他上一次见到赵桓的时候,赵桓还是太子,坐在东宫内,目光平和的披阅奏折,然而当他此时再次见到这个人,他已经穿上龙袍,目光冷厉了。
赵桓打量着跪在下面的孟良,对一旁的梁方平道:“高鹰翰那边已经动手了吗?”
“陛下放心,高鹰翰现在恐怕已经身在天牢了。”梁方平尖声尖气的回答。
孟良听到此话,顿时大惊,抬头望向赵桓。赵桓瞥了他一眼,道:“孟良,朕今天叫你来,只是为了问一件事,你要从实招来,否则就要去天牢和高鹰翰做伴了。”
孟良心中一阵惊恐,未敢开口,赵桓便问:“益王是不是要谋反?”
孟良的手有些抖,额头渗出大颗汗珠。
梁方平适时的提醒:“孟大人的妻小正在城中,难道大人不想见他们了吗?”
孟良的心情很矛盾,依然一语不发,赵桓将完颜宗干的密函举到他面前:“朕若是没有证据,也不会下次论断,朕再问一次,益王是不是要造反?”
孟良微颤着抬头,眼神黯然。赵桓深吸一口气,锁起眉,手掌猛然拍到书案上,发出“嗡”的响声。
赵棫,果然是个逆臣!
卷十九帝国第一章龙椅
靖康元年的一月,东京一片萧然,金人围城的兵力越来越多,如同饥饿已久的狼群遇到了一头孤独落队的羔羊,最令羊惊恐的不是狼的攻击,而是狼的静候注视。赵桓深深的意识到,他就是那头可怜的羊。
几天内,赵桓连续接到了陈东的再次上书,和李纲关于攻防准备的提案,这两件事看起来将是此刻至关重要的政务,然而,在他的心中始终放不下另一件心事。
文德殿成了赵桓登基后最常出现的地方,大殿内全部换成了他信任的近侍,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窜进来,将殿内的烛火吹得飘忽不定。赵桓不耐烦的对梁方平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关好门窗吗?”
“陛下,门窗已经好几天没开了,太医说这样对您的身体不好。”梁方平低下头解释。
赵桓咳了两声:“那就让人把殿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一些!”
梁方平得令便立刻下去吩咐人置办,赵桓抬头看着面前的奏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殿内安静的连翻阅纸张的声音都很清晰,他记得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他最向往的殿堂,如今却成了他最厌恶的地方。
梁方平带着几个宦官走回殿内,赵桓看着那些宦官小心的安置炭炉,突然回忆起年少时的一件事,他开口对梁方平道:“朕还记得,朕刚被册封太子那年,也是个冬天,朕和益王曾经来过这文德殿,当时父亲的政务已经处理完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益王就让朕坐到这龙椅上试试,他说,朕早晚都要坐到上面,早做几年也没关系。”
梁方平抬起眼轻轻看着赵桓一眼,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君主为何突然和他攀谈起往事。
赵桓自顾自的浅笑了一下,继续回忆:“那时,朕没敢坐上去,然后对益王说,你以为太子就能随便坐这把椅子吗?我要是现在坐了,一旦被人看到,明天可能就不是太子了。”他转过头,盯着梁方平问,“你猜益王当做什么事情?”
梁方平低头不语,这是宦官面对主子提问最好的做答方式。
“益王对朕说,你看这殿内没人,坐了也不会被人看到的。”赵桓摇了摇头笑道,“后来,他真的一屁股就坐上去了。朕当时真的看呆了,益王却说,这龙椅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坐了又能怎样?”
梁方平渐渐听出了赵桓话中所带出的悲伤,这令他想起了一件急需禀告的事情。
“那时,朕开玩笑的对益王说,早晚你会因为偷坐这张龙椅而丢掉性命。”赵桓无限感慨,“当时的情景朕至今依然清晰的记得,没想到那时无心的预言就要……”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抬头看了看梁方平,轻叹一口气。
梁方平上前道:“陛下,高鹰翰那边怎么处理?”
“他还是没招?”赵桓淡淡的问。
梁方平道:“还未,天牢的刑具都用上了,奴才怕再审下去……”
“他对益王倒是忠心。”赵桓渐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算了,找人给他看看伤势吧,留着他一条命也好。”
梁方平应了,立刻转身向殿外走去,就在他到达殿门口的时候,赵桓突然叫住他:“是该见见他的时候了……带着圣旨,诏益王入宫。”
赵棫的伤刚刚能下地,便接到了赵桓的传诏。他被西江月扶着跪在地上接过了梁方平手中的诏书,然后看了看她担忧的神色,微笑道:“放心吧,我一定把高鹰翰带回来。”
“王爷,走吧。”梁方平冷冷的催促。
赵棫勉强上了禁宫的马车,因为是赵桓的急诏,车夫将车赶得异常快速,赵棫腰间的伤口因颠簸而隐隐作痛。他掀开帘子向车外的梁方平问道:“梁公公,你可知皇上找本王何事?”
“王爷到了自然知道。”梁方平瞥了瞥眼睛,一脸不屑。
赵棫无奈的放下帘子,他如今的确落破了,落破得连一个宦官都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昂。他将头靠在车厢上,想着如何同赵桓交涉。
车停在宣德门前,赵棫跟在梁方平后面,进入了外朝。
文德殿的厚重的大门“吱”的被推开,梁方平留守在门口,放赵棫一个人入内。赵桓背对着他,站在一根柱子前。
许久不见,赵桓的背影沧桑了许多,这个多事之秋,没有几个人可以逃过煎熬的痛苦。
“臣赵棫叩见陛下。”赵棫躬下身,一支手撑着地,方才能缓缓跪下。
赵桓淡淡的问:“你的伤如何?”
“已无大碍。”赵棫回答。
赵桓转过身,面对跪在地上的赵棫,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只是这威严多少带着牵强的色彩。
赵棫抬头,赵桓正视他,却没有让他起来。
在天子的眼中,赵棫已经是个罪臣了。赵桓从他身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仰望高高在上的龙椅:“孟良已经招了。”
赵棫平静的跪在原地,沉默不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反意的?”赵桓问。
赵棫微微苦笑:“很早了,早到我已经不记得了。”
“为什么?”赵桓的情绪似乎突然一下变得激动,他大步走到赵棫面前,揪住他的领子,“你真的就这么想坐这张龙椅吗?”
赵棫没有反抗,任由赵桓这么抓着:“自古篡位的人,莫不是想坐这张龙椅,我也一样。”
赵桓松开手,颓然的后退一步,坐在石阶上,他此前设想了很多从赵棫口中会被说出的理由,无论多么虚伪多么可怜,也比这个坦然而真实的理由容易让他接受,然而,赵棫偏偏选了后者。赵桓对赵棫施了个手势,示意他平身:“你十四岁的时候坐过这把椅子,那时你对我说,这没什么特别。”
赵棫惨淡的笑了笑,支撑起身子道:“陛下如今必须学会忘记一些的事情。”
赵桓听得出赵棫话中潜藏的意思,他们的情义早已随着成长消逝,即便那一点点仅存的记忆,也成了这大内最深的禁忌。然而,赵桓始终是个富有感情的人,他面对赵棫那张熟悉的面孔,异常痛心。
“鸿渐……不,她应该叫静昱,是你的人吗?”赵桓的眼神变得迷离。
赵棫点点头,他自从走进文德殿,就早已做好丧命的准备,那柱子后面随时可能冲出来的侍卫,此刻或许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赵桓提到了十四岁,他闭上眼睛,那是他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至今萦绕在心头的还是甜甜的余味。
“你对我说过,父亲的嫔妃太多了,让我只选十几个就够了。”赵桓惨淡的皱了皱眉,“后来,我真的在神霄观遇到了一个好女人,我这辈子只想要她一个人!可是,她居然是你派来的杀手,她在我身边,是为了要我的命!”
赵棫未曾想到,赵桓对于他们的往事记忆保存得如此完好,他秉承了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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