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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颠簸和车轱辘碾过石块的过程中,赵棫静待着命运的结局。半个时辰后,当张邦昌掀开夹板,撩起帘子的时候,四周一片旷野,天空早已大亮。
“王爷辛苦,我们已经出城了。”张邦昌把手伸过来,让赵棫扶着他下车。
西江月欣喜的看着高鹰翰,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几个月来,压抑和血腥是东京城的主调,让人紧张得窒息。
张邦昌简短几句,留下三匹马便拱手告别了三人,继续向他的下一个身不由己的使命走去。望着张邦昌的马车远去,赵棫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们全部的交情故事,短暂平和,一夜而已,然而,只有二人彼此心中知道,这份信任真正的重量。
春色似乎已经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赵棫回望皇陵的方向,那里的春天总是异常美丽,只是此刻已惘然。
第五章王与寇
东京攻破后,金人分批将驻扎在城外的的后勤军备运送至城内。圣芯门前的裘皮帘子被卸下,春风掺杂着某种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窗口默然观望忙碌的金兵,此刻她的心思已是八分麻木。完颜宗干的身影出现在圣芯的视线内的一瞬间,她返身闭上窗子,顺势看了看桌上托盘内平叠的白绫,苍凉之意袭上心头。
完颜宗干轻轻推门入屋,解下披风后怔怔的盯着那一叠洁白的丝绫,抬头问:“圣芯,你这是何意……”
圣芯面无表情的走近一步,用手轻揉丝面:“宗干,能带我去见我的父亲和哥哥吗?只要再见他们一面,我便生无可恋。那时,你带着我的尸体回上京,这头功就是你的了。”
完颜宗干按住圣芯的手,目光坚定的说:“生无可恋?这不该是你说的话,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存吗?我一直认为你很坚强,东京已然是我们大金的土地了,你就算死了,也无力回天。”
圣芯抽出手,淡然一笑,讽刺道:“王爷何时也变得会替别人着想了,你一直不是只对你的王位和权力感兴趣吗?”
完颜宗干勾着圣芯的下巴:“我对你一直也很感兴趣。”
圣芯垂下眼睛,并未正视他:“请王爷自重,我的丈夫也许随时会出现。”
“宗贤正在城内忙着看守战俘。”完颜宗干诡谲的笑道,“我既然敢瞒着所有人把你带到这里,就有能力让他们都发现不了。”说着,他走过去推开窗子,“大好春色,为何不多看几眼。你想去东京又有何难,半个时辰后,我带一队人运送粮草和相关军备入城,你混在车驾之中同行,没人会怀疑。”
圣芯诧异于完颜宗干的成全,但她早把自己归入将死之人,不再多想。
“你是否认识一个叫李若水的人?”完颜宗干问。
圣芯怔住:“你见过李大人?”
完颜宗干点点头:“他死了。”
圣芯心头一痛,国破家亡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判断自己的命运,李若水亦然,他的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你们为何连一个大臣都容不下?”圣芯咬着牙问。
完颜宗干毫不掩饰的向圣芯讲述了李若水身死的经过:“宗望让你父亲和哥哥改换服装,李若水不肯合作,并且骂我们金人与猪狗同辈。宗翰欣赏他的才能,于是下令一定要让李若水平安无事归降。但李若水坚决不进食,还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若水难道有两个君主吗?’于是宗翰命人把他押下去,打掉了他的牙,可他骂声不绝,最后宗望不得已只能让人割断了他的舌头,割裂他的脖子。”完颜宗干丝毫不为讲述中的血腥动容,“他临死的时候,还死死拉着宗贤问询你是否安好。”
圣芯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脑中反复映衬着李若水当年斯文儒雅的样子。这样一个文人在东京覆灭的关头,用生命的终结彻底完成了忠君报国的信念。她面对西方,淡淡的道:“李大人,我们赵家对你——无以为报。”
完颜宗干离开圣芯的房间后,前去与完颜宗翰交待了几句,其中包括张邦昌接受称帝条件的相关事宜。不久,一队人马启程,圣芯穿上一套戎装,坐在运送军械的马车内,缓缓向她曾经无限思念的城郭驶去。
从城外到城内的路程并不遥远,她几次掀开帘子目视前方的路,余光无一例外的落在完颜宗干身上。他骑在马上的英姿如他的目光一样容易扰乱人的思绪,然而那背后又仿佛潜藏着某种不安。圣芯不得不承认,完颜宗干身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吸引力,这对任何人任何物来说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对江山和天子也不例外。马车进入东京城的城门,帘子缝隙的光线黯淡下来,圣芯回忆起完颜宗干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顿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个纯粹的野心家。
还未待圣芯回过神,队伍已经停止了前进,完颜宗干让她下车,然后以侍卫的身份随他入营。因为梁宋国王身份的关系,没有一个人去注意圣芯,所有人都忙碌着各自的工作。由于还未抓到赵棫,所以完颜宗干入城后会常驻于营内以便安排抓捕行动,为此,完颜宗望特意命人给完颜宗干安排了一间大帐。
入帐后,完颜宗干遣出所有人,不紧不慢的收拾着帐内的东西。圣芯迫不及待的问:“我父亲呢?”
完颜宗干头也不抬,淡淡的回答:“他们被安置在后营,用完午膳我自会带你去见他。”
“为何不现在就去?”圣芯问。
完颜宗干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出去了。不久,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套汉人女子的衣裳,并将它丢给圣芯:“把它换上。”
圣芯道:“请你离开,否则我如何换?”
完颜宗干慢慢走到圣芯身边,露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换不换衣服是你的自由,离不离开也是我的自由。你若想见你父亲就尽早换上这身服装,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有人突然冲进来识破你的身份。”
圣芯不堪屈辱的道:“你真卑鄙。”
完颜宗干点点头,嘴角扬起适度的曲线:“圣芯,我知道我在你心中早已丧失了所谓的光辉人格,所以也不差此刻。”
圣芯盯着完颜宗干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她缓缓转过身,将盔甲卸下后解开了领口。夹衣与内裳先后掉落于地上,上身只剩抹胸。完颜宗干纹丝不动的观察着圣芯的动作,直到她将衣裳换好。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的时候,他却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凝视她的眼睛。
“你满意了?”圣芯挑着眉毛。
完颜宗干猛然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我注定是对手,这一局我赢了,下一局你不想赢回来吗?所以,忘了桌子上那条白绫吧。”
圣芯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她无数次向这个男人挑战,又无数次输掉,早已丧失了再战的兴致。
午膳后,完颜宗干带着圣芯来到后营,那里与前营呈现出全然不同的景象,不断有士兵调谑宫女嫔妃,女子们的尖叫哀求被埋葬在金兵的笑声中。而那些被囚禁的王公贵胄则无奈的目视着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
圣芯的头发被刻意弄乱,跟在完颜宗干身后就如同每一个被挑出来侍奉金人的女子,这种装束显然比侍卫更加容易被人忽视。他接近几处被众兵把手的大帐时,守卫检阅了梁宋国王的金牌方才放行,这里是一般将领的禁地,因为再往内走,便是赵佶和赵桓所在的帐篷,除了完颜宗望,宗翰和宗干,别人必须有这三人手书方才可能入内。
完颜宗干被守卫带到困住赵佶的帐外,他毫不客气的将圣芯推了进去,并对守卫说:“让这女子再见亲人一面,过几日,本王就要带她回上京了,你吩咐下去,他人不要打扰。”
“是。”守卫也没在意圣芯的身份,这诺大的后营,每日被将领挑走的女子比比皆是,无从查证。
圣芯入帐后,面对着所有人惊异的目光。这帐内只有几张草席和一个案桌,赵佶,赵桓,以及茂德等十几位皇亲都坐在地上,却不见郑皇后和诸位嫔妃的踪影。
“父亲……”圣芯见到赵佶,眼泪不自觉的滑落。
赵佶不敢相信的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蹙起双眉。不过几年,他却如同衰老了几十岁,踉踉跄跄的一把抓住圣芯的胳膊:“圣芯……”
圣芯一下扑到赵佶的怀里:“父亲!”
赵佶意识到他并非在做梦,顿时老泪纵横,紧紧搂住圣芯:“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回来了?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圣芯平复下心情,抽泣着说:“我终于见到您了,父亲……我来东京就是为了见您。”
赵佶未来得及多问,帐帘被掀起,完颜宗干走了进来,面露急切的颜色。他的出现让帐内所有人一惊,露出惶恐的神色。赵佶下意识的将圣芯拉到身后:“将军,这……”
“圣芯,宗望来巡营了,你快点随我走。”完颜宗干没有理会赵佶,而是走到圣芯身边,一把拉过她就要向外走。
圣芯甩开他的手,轻拭面颊上的泪水,冷冷的笑道:“好啊,我就在这里等着,我也很久没见二太子了。”
完颜宗干盯着她:“你就不怕……”
“我什么也不怕,其实今日来了,我就未曾想过要离开。”圣芯看了看赵佶和一旁的亲人们,又看了看完颜宗干,“完颜宗干,今天我就让你陪我一起死!我倒要看看完颜宗望怎么向完颜晟报告你把我带到东京这件事!”
完颜宗干吸了一口气,定睛注视圣芯的脸,他忽略了她的出身和教养,于是便忘记了她骨子里那份玉石俱焚的强硬信念。他还是小看她了。
赵佶和身边的所有人对于圣芯的话都感到毛骨悚然,谁也没有想到她敢于对完颜宗干用这种语气说话。
正在气氛僵持的时候,完颜宗望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完颜宗干一把将圣芯压在桌案上,俯下脸用唇抵住她的唇,让她叫不出声。这个举动让帐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同样让掀起帘子的完颜宗望一怔。随即,他退出帐外。完颜宗干见完颜宗望离开,一把捂住圣芯的嘴,小声威胁:“如果你还想有机会和你父亲说话,就别出声。”
圣芯狠狠的盯住他,没有说话。
完颜宗干从帐内出来,佯装紧了紧领口,完颜宗望笑道:“没想到平日沉稳的大哥居然也会这般心急。”
完颜宗干摇摇头:“二弟不是应该在新宋门吗?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打声招呼。”
“大哥今日入城,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况且……这几日,我也在新宋门大营呆的心烦,来这里寻寻乐子。”完颜宗望的眼中射出几丝诡异的神色。
正在二人说话之际,几个士兵进入大帐,完颜宗干想阻拦已是来不及,不过一会,茂德被拉了出来。完颜宗望上下打量着她,上前搂住她的腰。茂德死命拍打,引起了完颜宗望的不满:“这女人怎地如此蛮横?”
“汉人女子,一向如此。”完颜宗干紧张的瞥了瞥帐内。
这时,一名士兵跑过来在完颜宗望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眉头一紧,对完颜宗干道:“大哥稍待,我去去就来。”言毕,他让人将茂德看好,转身向另一个大帐走去。
完颜宗干见他离开,立刻转身入帐,毫不迟疑的抱起圣芯向外走去。圣芯挣扎着,却终究扭不过完颜宗干的力气。出来的时候,赵佶,赵桓等人也一同来到帐外。圣芯被完颜宗干带到一旁无人的帐篷内,被他方下来后,她狠狠的怒目相对:“我早晚会让你和我一起死。”
“你以为让宗望发现你在这里,我就没有办法了吗?”完颜宗干冷语回击。
完颜宗干撩起一个缝隙,认真观察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完颜宗望带着几个人从另外的大帐出来,身后还有五名被士兵押着的宫婢。他见完颜宗干不在了,便奇怪的向刚才的守卫问道:“梁宋国王去哪里了?”
“王爷带了一个女子去了一旁的帐内。”守卫回答。
完颜宗望嘴角敷上一抹会意的笑容,未再多问,只是喃喃的道:“大哥今日是怎么了?”
“将军,这五人分别是宫婢吕氏,徐氏,郑氏,张氏和曹氏。”押送宫婢的士兵在完颜宗望耳边汇报道。
完颜宗望点点头,然后瞟了瞟站在周围的赵佶赵桓等人:“这些女子倒是花容月色,宗贤还没来吗?”
“二哥。”正说着,不远处传来完颜宗贤的声音,“二哥找我何事?”他行容仓促,来到完颜宗望身边。
圣芯从缝隙中看到完颜宗贤,心中突然一紧。
“你来了就好!”完颜宗望拍了拍完颜宗贤的肩膀,“二哥替你作主,这五人加上这位美貌出名的茂德帝姬日后轮流为你侍寝!”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哥哥知道你喜欢南人女子,所以这些可算特意给你选出来的,如今你有这么多美人,回到上京就不必只想着那咸德帝姬了。”
圣芯听到此,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怒气,完颜宗干看着她的表情,淡淡道:“你又何必在意,你不是已不打算回去了吗?”
完颜宗贤见完颜宗望如此热情,又注意到赵佶脸上复杂的神色,笑着拒绝:“二哥想的周到,只是我这几日不舒服,这些女子不如留给其他兄弟。”
完颜宗望诧异的打量着完颜宗贤:“你莫不是真迷上了那赵圣芯了吧?”说着,他走到茂德身边,夹住她的脸,“她有什么好?相貌不够妖媚,性格又那么生硬。你看这赵焉芯,让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你不要,我可要自行消受了。”
茂德张口骂道:“淫贼!放开我!”
“美人,别着急啊!今晚本王就让你侍寝。”完颜宗望摸了模茂德的腿。
圣芯在帐内开口:“无耻!”她正欲冲出去,却被完颜宗干死死抱住,嘴也被捂上。
这时,赵揩突然大声斥责:“你这无耻之徒!快放开焉芯!”
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第一个抗议的人不是身为父亲的赵佶,不是身为长兄的赵桓,而偏偏会是赵揩,是那个被所有人认定懦弱的郓王赵揩。当然,完颜宗望同样也没有想到,正当他奇怪的看着赵揩的时候,突然有一名宫婢大吼道:“金狗!你们这些金狗不得好死!”
完颜宗望转身看着她,正是宫婢郑氏,他怒视着她,还未开口,只听一旁的徐氏和吕氏也附和道:“金狗!你们丧尽天良,死后必无全尸!”
完颜宗望听完大怒,即可下令斩杀三人。金兵毫不犹豫,手气刀落,血远溅在茂德和赵揩的身上,三枚头颅应声落地。完颜宗望大笑,众人目瞪口呆。圣芯目睹了那一刻的血腥,挣扎的愈发厉害,但是完颜宗干捂住她的嘴,钳住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
茂德一声大叫,吓得昏厥过去。而一旁的张氏和曹氏更是不敢出声,完颜宗望慢慢走过去低声道:“你们若是不想这般结果,就乖乖从命,你们都是我千金买来,别不知好歹。”
张氏回过神,狠狠的盯着完颜宗望:“谁所卖?谁得金?”
完颜宗望指着一旁的赵佶:“你宋家皇帝有手敕,以你们低偿犒军费。”
张氏驳斥道:“为什么要给一群野狗犒军?我是良家女子,怎么能受你们这些金狗的侮辱?”
完颜宗望额头青筋暴露,显然已经大怒,厉声道:“不知好歹的贱人!”随即,他命令属下取来两根铁竿,分别插入张氏和曹氏的腹部,二人痛苦的哀嚎。血不断的沿着铁竿留下来,完颜宗望又让人将她们高高挂于帐前的,身下放置两个大盆:“看这两个贱人能有多少血气顶撞我!”
圣芯的眼前一片模糊,这五名宫婢不过是大内不起眼的角色,却死的如此惨烈,甚至于身后留不下任何痕迹。冥冥中,某种强烈的痛苦袭击着圣芯的心灵,她的目光扫过立于一旁的赵佶和赵桓,在女人受苦的时候,大宋的男人只能站在那里,不敢吱声。
完颜宗贤目睹眼前的一切,目光黯然的掠过完颜宗望的脸,他已经杀红了眼,无人能阻止。这是作为胜利者的特权,也是失败者的无奈,千古如此。
完颜宗望走到茂德面前,用水泼醒她,赵揩急忙道:“你干什么!放开焉芯!”说完,他便要立刻冲过去,几名金兵上前拦住他。
“怎么?”完颜宗望看着赵揩,“你不怕死?”
“你放开我妹妹,她已经嫁为人妇,你不能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情!”赵揩大声道。
茂德感激的看着赵揩,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到的温暖。蔡鞗和皇后郑氏被押在别的帐内,她没有想到,这一境况下,居然是赵揩在竭力挽救她。
完颜宗望仰首大笑:“郓王莫急,你的所有妹妹都会被我拉到床上,茂德只是个开始!”
赵揩突然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刀,向完颜宗望冲过去:“你这畜生,天地伦常都不顾!放开我妹……”他的话嘎然而止,由背后刺透胸口的刀刃让他缓缓倒下,一个金兵果断的对赵揩出手,如同他们杀每一个大宋子民一样毫不犹豫。
圣芯的眼泪倾斜而下,落在完颜宗干的手指间,她瘫软的跪在地上,缝隙外面,赵家最有才情和天赋的亲王死于一片暴戾的气氛中,死于他生命难得的激动后,死于对亲情至高的责任感下。
完颜宗干抽出一条巾帕,撤下捂住圣芯嘴的手。圣芯忧伤的喃喃自语:“三哥……”她看着赵佶和赵桓的表情,终于明白,一切感情,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看出虚伪与真实;一切人格,只有到了矛盾的尽头,才分得出光辉与晦涩。
就在这时,完颜宗望还未准备结束他的游戏,他命人从另外的帐内将蔡鞗和柔福帝姬媛芯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