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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绾猛然抬头,这个称谓是他认为赵棫一生都不可能夺回来的名号和荣誉,然而此刻,仅仅是一卷皇卷就改变了一切。
赵构睁大了眼睛盯着圣旨,刚才放松的表情紧张起来,伸手要去碰触那卷黄帛。赵棫适时的收手,将皇卷保护在自己手中,淡淡的道:“有了圣旨,本王不仅是本王,更是‘朕’!”他锐利的眼神扫过赵构和周绾的脸,口中的语气异常深沉,“康王,若是本王拿出这道圣旨,你部下那些我的旧识,还会不会让你登基?”
赵构无措的望了周绾一眼,故作大度的道:“如果哥哥要皇位,拿去便是,反正你早在很久以前就想要了。”
赵棫瞥了瞥周绾,他果然从周绾身上知道了他的所有秘密。
周绾死死的盯着赵棫,那其中饱含了深仇大恨,和某些矛盾交织的心情。
赵棫看到赵构的表情,苦笑着将语气变得柔和:“我今天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打算和你争皇位。”他环视四周,“这宫内都是你的人,我来这里示威岂不是送死,我还没那么笨。”
赵构黯淡下去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赵棫的脸,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这圣旨是桓亲笔书写,于东京和南京都有备份存档,东京大内已被焚毁,无迹可查,只剩南京一处,如今在你的控制下,他日销毁却也不难。”赵棫淡淡的说,“而我手中这份,你也不难得到。”
赵构看着身旁静静燃烧的蜡烛,终于拿下了虚伪的面具,直截了当的问:“你是要拿这圣旨和我谈判?你想要什么?”
赵棫淡定的点点头:“我只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好!”赵构抬眼与赵棫对视,有些彷徨,有些期待。
“跪下,发誓。”赵棫双手托起那道圣旨,伸到赵构的面前,简单明了的命令。
赵构没有拒绝,坦然的跪下,他知道,这是面对赵桓密旨时他应该具有的态度。在东京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的下跪,那时面对的是皇权,此刻面对的还是皇权,他没有挣扎的余地。
“第一,你登基以后,必须谨记父亲和大哥还在金人手中,集毕生之力迎回二帝。”赵棫每一个字都质地有声,“你必须发誓,一日不将二帝迎回,一日不可立自己的子孙为储!否则子子孙孙必遭恶报!”
周绾听到这句话,心头微微一紧,储君之事自古为帝王最敏感的话题,赵棫的确看破了赵构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赵构咬牙允诺了第一条。
赵棫面无表情的道:“第二,无论何种状况,永远不能向金人下跪,否则必遭天谴!”
赵构抬头看了看赵棫,用力的点了点头,并复述了一遍。
赵棫再说第三条之前,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下来:“第三,赵构,你一定要努力的活下来。”说完,赵构诧异的盯着赵棫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口中说出的条件。
“你是我们赵家唯一的血脉,你一定要活下来。”赵棫转过身,“没有面对过死亡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生存的可贵,如果你想振兴大宋,首先就要学会怎么活下来。如今天下局势未定,金国随时有可能出兵南伐,你登基后,必须做好抵御强敌的准备。但也要明白你所肩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你是我们赵家最后的希望了,只要你活着,大宋就不会灭亡,赵家就不会绝种。”
赵构缓缓站起身,心中除了丝丝温暖,还伴有强烈的感动,那本该来源于亲人之间难得欢聚时的激动。可惜,他和赵棫的身份决定了他们必须用政治和利益作为谈判的筹码,直到最后那句话。
三件事许诺完毕,赵棫将圣旨放在烛火上面,火焰迅速蔓延,仿佛有一阵神奇的力量,待到一切化为灰烬,赵棫深吸一口气,蓦的跪在赵构面前:“草民赵棫恭贺康王登基。”
圣旨灰飞烟灭,带着赵桓最后的寄托,飘散在南京大内某处长廊的角落里。赵棫还是赵棫,是他的草民,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他曾离皇位如此接近,也没人记住这个被废为庶人的贵族在一柱香之前向即将登基的新皇帝说了什么。
南京大内唯一记住的是赵棫被赵构送出大殿的背影,很多年以后,连那个背影都成为了大内的禁忌。
四月二十八日,春色宜人,赵棫和高鹰翰策马离开南京城。西江月在一棵杨树下等待脱险的高鹰翰,赵棫突然勒住马,对高鹰翰道:“我们就此告别吧。”
高鹰翰回马道:“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赵棫低下头,“也许哪里也去不了了,赵构的追兵很快就要来了,你们还是早些走吧。”
“赵构的追兵?”高鹰翰疑惑的问,“难道他还要派刺客?你不是已经……”
赵棫笑着摇摇头:“你不是宫内长大的孩子,你不明白我们心中对权力和权力的威胁是多么敏感。”他将马栓在那棵杨树下,“哪个皇帝会允许一个曾握着他致命证据的兄弟活在这个世上?”
高鹰翰听到这里,立刻认真的道:“那你就更要快逃!”
“能逃去哪里?”赵棫泰然自若的倚着杨树坐下来,“到哪里我都是秘密的通缉犯。你的妻儿已经全部在靖康中遇难,你现在若是不想让西江月成为寡妇就快走,否则我救不了你。”
高鹰翰知道赵棫平静的表情下面有一颗紧张的内心,他太了解他了,也知道他此刻坚定的决心是多么的不容动摇。赵棫侧头看了看高鹰翰,等待着他的决定。
高鹰翰单手牵过马,道:“我走了,我这辈子没碰到什么走运的事情,结识了你倒算的上……难忘。”
赵棫立时摆了摆手,阻止高鹰翰再说下去。
高鹰翰果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拉着马和西江月向南离去。
待他们走远,赵棫方才侧过头看着高鹰翰的背影,直到消失。随即,他闭上眼睛,头靠树干,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只剩下一个人了,这是自出生起第一次彻骨的孤独。
北面黄土飞扬,马蹄声急促得令人窒息,那是暗杀者不该拥有的躁动气势,仿佛他这个暗杀的目标才是真正的杀手。
尾声·梦灭
周绾在距离赵棫几丈远的地方勒马止步,身后是四名剑法高明的随从。这是赵构亲点的刺客人选,为的是确保拿到赵棫的命。赵棫在大内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赵构怔怔的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那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久违的感动,然而,感动过后,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令他彷徨。无论赵棫是否烧了圣旨,只要还有一个兄弟活在这个世上,那就是对他即将到手的皇位的威胁,况且,这个兄弟又曾经有过谋朝篡位的野心。
南京的春天格外温暖,斜风依依的拂过所有人的脸庞,赵棫的头发在风中显得略有些凌乱,他站起身,拍了拍正在吃草的马,转头看着周绾:“你们有五个人,我单身于此,还怕我伤了你不成?为何站得那么远?”
“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你怎么不逃?”周绾没有下马,单腿翘在鞍上定睛看着赵棫。
赵棫没有逃避周绾的目光,他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这个曾经寄身于益王府的少年早已蜕变的冷静成熟,说话间带着笃定而沉稳的语气。
“周大人,在下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倒不如在此成全了大人的官位前程。”赵棫随性的笑了笑,“毕竟我与大人也算有些渊源。”
周绾举起拿着剑的手,轻摆两下,示意身后的四人退避几丈,然后又策马向前,来到距离赵棫不足一丈的地方,问:“赵棫,你今日必死,所以大可不必在此激我,我周绾今日杀你不为前程,也不为忠君,只为向你讨还血债。”
赵棫的表情依旧平和,他曾经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周绾身上,他曾是他精心培养的心腹剑客,最终二人却不得不反目。高鹰翰不止一次的抱怨赵棫为何不早杀了周绾,也曾预言他会死在周绾手中,然而赵棫总是自信的认为,周绾杀不了他,因为在他看似冷漠的神情下面,实际隐藏着矛盾的心情。
“周绾,你我之事是私事,与他人无关。”赵棫解下栓马的绳子,挥了一下鞭子道,“你身后那四人不可以碰我一下。”
周绾点头答应:“好!”
赵棫看着他的马离去,突然笑了笑,走到周绾面前。
周绾的剑脱鞘而出,闪出一道寒冷的光芒,止于赵棫的颈旁。只要再下去半寸,赵棫的命就到手,可是偏偏到了这最后一寸,周绾的手开始颤抖。他原本坚定的目光变得愈发闪烁,心灵最后一层外衣被撕毁,赤裸裸暴露在赵棫的面前。周绾一直认为,他比两年前坚强了许多,也无情了很多。追随赵构的这些日子,周绾手下的亡魂何止千百,然而他终究还是对赵棫下不了手,即便这对他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赵棫感受着冰冷的利器在他颈间渐渐变得温暖,而血丝丝留下,却没有喷涌而出的趋势。他伸出手,握住周绾的剑柄,坚实而有力,令周绾不得不翻身下马,与他面对面而立。
“即便你不杀我,后面那四个人不会放过我。”赵棫昂起头直视周绾,“如果让他们出手,就成了我与赵构之间的事情,对你来说,这未免太遗憾了吧?”
周绾深吸一口气,眉目微锁:“我一直不明白你这么想得到皇位,为何有了机会还要让给别人?”
“别把我看的这么伟大。”赵棫浅笑,“我做事只为自己,对的起自己的事情我不会顾虑别人,我选择烧掉圣旨只是觉得赵构答应的那三件事我做不到。我没他那么懂得生存。”
周绾低下头,叹道:“相信别人的誓言,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
赵棫颔首凝视长剑的锋芒,突然想起那一夜赵桓在神霄观交给他圣旨的情景,他默默的道:“我一生从不相信政治中有誓言的存在,但我想……兄弟之间总该有吧。”
“你还相信兄弟这个称谓?”周绾冷笑着讽刺。
赵棫摇摇头:“谁又能说自己可以做到绝对的忘却?我这一生不该忘记的事情太多了,就像你的姐姐周瑜,她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女人,我一直希望我死后能和她葬在一起,可如今东京沦陷,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还有瑾儿,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而蓉儿更是生死未卜。我想忘记的事情太多了,可是感情本就不是可以冷静的放在一旁等待时间安抚的。”
周绾听到此,心中突增伤感,他对赵棫的痛恨正来源于他对他的感情。眼前这个人是他少年时代的记忆,无论是悲欢离合,还是欢乐苦涩,赵棫早已成为周绾人生阶段的一部分,这是命运的捉弄和无奈。周绾内心的仇恨渐渐被某种情绪掩盖,失去了报复的冲动,他攥紧剑柄的手微微松弛,赵棫却突然用力……
瞬间,偏锋的光刺痛了周绾的眼睛,待回首,血蔓延在他的视线内。
那是靖康二年的四月,春天来得较晚,南京的天空因少了厮杀之声而显得格外清净。城内热火朝天的筹备着赵构的登基大典,仿佛准备迎接一个时代的来临。那个月某一天的某个瞬间,周绾怔怔的站在南门外一个不起眼的土坡树下,完成了他对赵棫最后的记忆。
赵棫消失的过快,快到周绾还没反应过来,仿佛他最后的话音还萦绕在他耳畔,而命运却到了尽头。
半个时辰后,当周绾恢复了本能的想法,不禁向北方望去,只见赵构已经亲自率领一队人马前来。作为即将承天命的皇帝,他最终还是要亲眼见证对皇位有威胁的人的尸体。
赵构看着周绾指甲内的残土和面前不起眼的坟包,问道:“他……死了?”
周绾惨然一笑,脸色苍白的可怕:“人已埋了。”
赵构回头望望身后的人马,转身欲走,却突然迟疑了。随即,他策马从周绾身边走过,定睛看了看那坟,对手下命令道:“来人,把这坟挖开。”
一个随从疑惑的问:“王爷,这是为何?”
“王爷是怕我骗您吧?”周绾冷冷的抬起眼睛。
赵构避开周绾质问的眼神,吩咐众人快点动手。坟包上的土很快被刨开,黄土之中赫然出现赵棫衣服的一角,赵构犹豫了一下,示意刨土的人住手:“日后任何人都不许提及益王的名字,违者斩!”言毕,他便转身看着周绾,“从明天开始,你要称朕为皇上了!”他嘴角的笑还未散去,便策马率众人离开,空留下坟旁一片狼藉。
周绾重新将坟土规整好,扔下手中的剑,默视几柱香的时间后抽身离去。茫茫荒山坡上,只剩下一座未留姓名的孤坟和一把被遗弃的长剑。周绾的剑法来于益王府,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来自于益王府,偏偏那刻骨的仇恨也自那里而来,人生无常——
从此,赵构再未见过周绾,而周绾也再未碰过剑,更未向任何人提起赵棫的名字。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赵构于南京登基,改年号“建炎”。
同年,完颜宗望在北归上京的路上于燕山突然暴毙,死因成迷。
二十二年后,梁宋国王完颜宗干之子完颜亮篡位称帝,是为金海陵王,其后杀绝完颜晟一脉子孙。
一场滋生于东京的繁华梦境渐渐退去,周绾带着赵莞嫣远走襄阳,圣芯深居于上京盖天大王府。偶尔,他们在相隔万里的地方,各自听着湖畔瓦舍内的傀儡戏,仿佛又回到了东京,回到了那座如梦如痴的城郭和浮华奢靡的大内。“絮纷飞”的曲词绕于耳边——看那满园红遍,看那绿柳成荫,看那坤宁宫妖媚的晚霞映入静湖……
<;完>;
后序
写后序就容易多了,回想《大观二年》整个写作期间的事情,真算的上有些波折。身边的人几乎没人在意过这篇小说,但还是有很多读者在鼓励和支持着我的写作。今日终于完成,要感谢很多人,不能做条幅送给大家,但仅此感谢所有一直追看和发表评论的朋友。
其实如同前言所说,开始写这篇小说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发现当初的天真和稚嫩也给了我很大帮助。就像自己想的那样,一些历史被遗忘,一些人物被忽略,但我们回头看看,也许会发现,其实它们的存在就像我们的生命一样真实。于是,我真的很爱历史,尤爱两宋辽金那段岁月。
·历史证明,我们曾经拥有那样一个帝国·
曾清楚的记得曾看过一句话——汉唐之后不会再有汉唐,而两宋之后的中国则永远是中国。
也许宋代本就是个容易被人记恨的朝代,他太过青睐自己的文化,太过自信于自己的生命力——然后,他的灭亡便成为了一切希望用军事强大来证明骄傲的人口中最大的耻辱和鄙视的证据。也许对千年之前的汉人来说,靖康,鲜明的年号,刺眼的两个字,代表耻辱。我承认这种耻辱,但更加清楚耻辱背后的含义,那就是太过自信——一种致命的缺点。然而即便如此,我从不向任何人否认我对于这个王朝异于常人的青睐和热爱,因为它除了自信之外还拥有一种风雅和宽容,这种风雅和宽容,从太祖赵匡胤开始,延绵到南宋亡国。
下面是摘自李亚平先生《帝国政界往事》中的一段话,我们不能忘却那段历史,如果真的从心底厌恶宋,那么请不要为此感动。
“在中国所有世代里,只有宋太祖赵匡胤,以至高无上的开国皇帝之尊,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了这样的誓约:一、保全柴氏子孙,不得因有罪加刑;二、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之人;三、不加农田之赋。
誓约中,严重地警告说:子孙不得背弃上述誓言,否则是为不祥,将遭天谴。在五千年华夏文明史中,这是唯一一份出自皇帝之手的、带有人性光辉的誓约。其意图,在于约束自己的子孙不要作恶。据说,这块刻着誓约的石碑,置于太庙寝殿的夹室内,封闭甚严。新天子继位时,朝拜完太庙,必须礼启后,跪着默诵誓词。届时,只有一个不识字的内侍跟随,其他人只能远远恭候。因此,除了历任皇帝,没有人知道誓约的内容。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金国人为了搜罗战败赔款,将帝国皇宫宫门全部打开,人们才一睹其神秘容颜。据说,该石碑高约七、八尺,阔约四尺余。乃大宋帝国的祖宗家法,世世传承。想想汉高祖刘邦‘不要封异姓王’之类的誓约,想想我们听到的许多皇家‘祖宗家法’,想想帝国权势场上一阔脸就变、但凡得势就翻脸无情、对政敌必欲斩草除根而后快的狠毒,实在令人感慨系之。
坦率说,笔者沉溺于故纸堆的时日不算短了,每日和历史上的仁人志士、昏君奸臣、金戈铁马、血雨腥风之类相伴。很难有什么激荡起伏。奇怪的是,当读到赵匡胤的这份誓约时,竟然情不能自禁地潸然泪下。想想实在惆怅,即便是有这样一份誓约的约束,这个朝代还是酿成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大冤案。而且,就在出现了这样誓约之后的千百年漫长世代里,中国人绝大多数时日的生活甚至还远远不如出现这份誓约的当时。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惨痛所在。
在那个时代,中国人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开始应用指南针于航海,大规模应用火药;
在那个时代,世界最繁华最发达的十大城市里,大约至少有五个以上在中国;
在那个时代,帝国汝、定、钧、哥瓷器,从当时到现在,都是全世界的珍宝;
在那个时代,只有通过中国的贸易船队,世界才知道原来海船可以这样造,原来航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