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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到底是谁?”赵棫不禁问。
“说起来,我们还算是亲戚。”她眨着眼睛,露出一阵诡异的笑容,“我是周瑾。”
赵棫大骇,居然是她!
“是你?你……不是该在滁州吗?”赵棫诧异的问道。
周瑾是周瑜的妹妹,一直跟随姨母住在滁州老家。赵棫平日里只是听周瑜讲起,并未谋面,他们以这种方式相见,颇为出人意表。
“我又没有犯罪,难道就不能来东京了吗?”她反问,“你觉得,我姐姐美吗?”
赵棫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住,片刻后才答道:“美……”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青楼?难道我姐姐没有那里的姑娘美?”
赵棫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那是两种不同的美,你不会明白的。”
“那你觉得我美,还是姐姐美?”周瑾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
这时,赵棫反而说不出话了,他不知道怎样回答,一个温柔贤惠,端庄淑雅,一个俏嫩多姿,可爱伶俐。然而,相较之下,他显然更喜欢眼前的周瑾,毕竟,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没有带着崇庆殿的味道。赵棫已经忘记了从何时开始,他对于崇庆殿决定的事情产生了莫名的抵抗情绪,在他看来,皇后所安排的一切,都有着与赵桓同样的目的,包括这桩强加给他的婚姻与妻子。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没有姐姐美?”周瑾的质疑,打断了赵棫的思路。
他抬头:“啊……当然是你比较美……”赵棫说的有些犹豫,但他没有说谎。
“真的吗?”周瑾显得很高兴,笑得异常灿烂,“那——你喜欢我吗?”
赵棫没想过她会这样大胆,这样直率,不禁愕然。
周瑾水灵灵的眼睛直视着他,等待答案。
除了蓉儿,他没有与任何人谈论过爱情,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意识。赵棫突然发现,原来对一个人说“喜欢”,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了这句话:“当然喜欢。”
周瑾低下头,突然表现出了女孩子矜持的一面,红着脸说:“真的?”
赵棫松了口气,张开扇子,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走吧,我送你回家。”
章·十七周瑾(中)
赵棫回到益王府的时候,常科立刻迎上来说着:“王爷,您可回来了!蔡驸马,茂德帝姬和祁王等了好久了!”
“什么事情这么急?”赵棫感觉的到常科口中的急促。
“好像是祁王出了事!”常科伏在赵棫耳边小声说。
赵棫心中正迷惑着,茂德和蔡鞗从堂中出来,神情异常严肃和紧张,跟在他们身后的祁王赵模则是满脸愁容。
“出什么事了?”赵棫问。
“书房谈吧……”茂德抢先说,“这里人太杂。”
四人穿过长廊,来到赵棫的书房,等不及上茶,蔡鞗便急忙把门关上。
“大哥,我出事了。”赵模扑上来,攥住赵棫的手。
赵棫能感觉到,赵模的手心都是汗。他还没有说话,茂德急着说:“模儿大难临头了,你得给他想想办法。”
“到底什么事啊?”赵棫至此依然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今天东宫的线人传来密报,据说郑居中搜罗了模儿的罪证,明日就要呈给父亲了!”茂德快人快语,直截了当的讲明情况。
赵棫,赵模,赵榛三位皇子以及茂德都是同母所生,只因刘贵妃去世早,皇后收养赵棫,其他三人均由宫女带大。所以,赵棫与赵桓的关系反而比与他的两个同母弟弟亲密,而茂德受赵佶宠爱,可以经常到崇庆殿走动,与赵棫的感情也很好,所以相比之下,赵棫与他的两个弟弟反而没有什么接触。这两年,赵模虽也搬出了宫,却依旧很少与赵棫有来往。赵模的名声在朝内本就不好,今日知道出了事,赵棫倒不似茂德般紧张。
“什么罪证?”赵棫不紧不慢的问道。
“大哥,你要救我啊!”赵模此时已吓得满脸泪痕。
“他收了泉州商贩三十万两的银子,没给人家办事,结果被密告到了郑居中手里,这下可好……唉!”茂德恨恨的看着赵模。
赵棫一惊,三十万两,他纵然知道赵模生活糜烂,却也不曾想到一个普通皇子居然有胆量和胃口去收这么大一笔款子,想到这里,赵棫不禁背后一冷,叹道:“三十万!真不是小数目,赵模,看来我是小看你了!”赵棫说着,再看看茂德一副轻松的样子,有些惘然。
“我……我没想过那人有这么大本事,还能通到郑居中那里!”赵模畏畏缩缩,突地跪在地上哭道,“大哥!我们是一个母亲生的!你要救我啊!”
赵棫一把甩开他,他从来没有如此的为自己的母亲抱过不平,她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他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贪婪的弟弟。他闭上眼睛,缓缓的说:“你给我站起来!看你的出息!人还没死呢,哭什么?”
赵模用华丽的袖头拭去了眼泪,听话的站起身。
茂德哀怨的走到赵棫面前:“棫,现在只有你能跟太子说上话了,你就去帮模儿求求情,让他把那三十万退回去,就别惊动父亲了。”
赵棫不住的摇头,叹道:“他今天拿了三十万,以前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以后会拿多少也不知道……”棫指着模,“他!他是改不了的,就算我救了他一时,也救不了他一世啊!”
章·十八周瑾(下)
赵模听到此话,立刻保证道:“我一定改!一定改……”
赵棫全然不理会赵模的话,转身对茂德说:“姐姐,这么多年,祁王赵模是个什么样的人,满朝皆知,若不是你处处护着他,他早被父亲惩治多少回了,这次你若再姑息他,难保他日后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茂德无奈的叹气:“可是,这次的事情太严重了,如果你不救他,就没人能救他了。”
赵棫注视着茂德无助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于是道:“这样吧,我现在带他入宫见父亲,趁太子把折子送上去之前,主动交代过错,兴许父亲看在他确有回过之心,会从轻发落。”
赵模惶恐的摇着头,抓住茂德的袖子:“姐姐,我不要去见父亲,父亲一定不会饶了我的!”
茂德抬头看着赵棫:“你还是去东宫求求太子吧。”
赵棫有些不耐烦的走到茂德面前,“你让我为这么个败类,去东宫求太子?难道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一旦我去了,太子或许对我更加敌视,到时我都自身难保了!”
“够了!”茂德阴着脸,猛地抬头盯着赵棫,“我倒要问问你,你又知不知道,如果奏折送上去,他会是什么处境?他会坐牢的,不死也会被贬为庶人!”她换了哀求的口吻,“我们都是一个母亲生的,你就这样狠心?”
赵棫斜眼看看赵模窝囊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火气升上来:“一个母亲生的?我真不明白,母亲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一个败类!贪得无厌,无德无能!倒不如贬为庶人,免得为害皇室……”
“啪”一声,茂德的手拍在桌子上,掉挂的毛笔在晃,她的脸由于生气而无血色,白的恐怖:“赵棫!你给我住口!”喊这句的时候,她的嗓音带着沙哑,好像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哼,益王,你现在威风了?是啊,你现在可是手握几十万步军的副指挥司,在你眼中我们这些人自然都没有你出色,谁都是无能的败类!”
赵棫没想到茂德会这样说,忙上前解释:“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从小到大,你都是最出色的。当年母亲去世前一直久病不愈,你就被接到崇庆殿,从此,享受着和太子一样的待遇,生活在后宫的顶点。可是你有想过我们姐弟三人吗?”茂德哀怨的说道,“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模儿和榛儿,一年都见不到父亲一面。就连有权有势的宦官也能对他们冷眼相待,也能欺负他们。我们都是一个母亲生的,为什么境遇这般不同?仅仅因为你是母亲的长子,这自然是你的幸运,但同时也是模儿和榛儿的不幸。”赵棫的心被敲了一下,于宫内成长的岁月,他的确没有留意过他们的生活,也不知道原来他们会这样凄苦,茂德继续说,“自小你喜欢读什么书,都会有宦官帮你找,学什么剑法,都会有老师亲自教授。可是模儿和榛儿呢?他们为了看一本书,必须亲自跑到天章阁找上一天,他们想学功夫,只能去偷看侍卫操练。每当皇子比武之时,你都能赢过太子,拿得第一,他们只能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有一次,你和太子比射箭,你的弦断了,弓随便的丢到一旁。后来你赢了,众星捧月般的被拥走,榛儿上前捡起那只弓,带了回去,他一直以有你这样一个同母兄弟为骄傲。可你,有正眼看过他吗?赵棫,你真的太出色了,出色到连基本的血缘都能割断。其实,他们可以同样出色,但是上天只把机会给了你这个长子。现
在,你却和我讲模儿如何的不成器,是啊,他比不上你,可这一切,难道全是他的错吗?”说着拉起赵模便要出门,“既然你不肯帮忙,我们这就告辞。”
“哎……姐……”赵模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情愿。
赵棫一侧身,手已经按住了门,坚定而有力。他的眼中荡着杂乱的情绪,开口道:“好吧,我试试。”
茂德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怒气缓缓疏散开来,蔡鞗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长舒了一口气。赵棫慢慢的说:“你们就在这里等消息吧。”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出了房间。
卷三萧墙之内章·一兄弟(上)
快马加鞭,此刻,赵棫的心都搅在了一起,茂德所有的话都可以当作危言耸听的材料,但惟独在置疑他内心那份兄弟之情的时候,让他羞愧难当。这是他一直试图证明的感情,无论对于他,赵模还是赵桓,这种感情都不该被轻易离弃。
赵棫在东华门下马,掏出腰牌后,快步穿过升平楼和龙图阁的宫墙,向东宫方向走去。踏入东宫的一刹那,赵棫止住脚步,再向前,他就要把自己投入到一场权力与亲情的战争,胜者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不行……”赵桓坐在榻上,给赵棫倒了一杯茶,“棫,你别为难我。这件事关系重大,祁王收了泉州商人三十万两银子,答应他们把霸市的非法商人赶出泉州,那几户商人都是倾家荡产才凑齐了三十万两白银,结果赵模受了贿,转而告诉泉州的贪官,官商勾结,将那几户良商抓了起来,家人告御状,被舅舅所接。这不是个小事,我绝不会隐而不报。”
赵棫明白实情后,也觉得模此事重大,但他今天想要得到的答案并非如此:“大哥……我们还是兄弟吧?”
赵桓没想到赵棫会这样问他,抬头迷惑的看着他的眼睛,赵棫继续问:“赵模也是你的兄弟,难道你忍心让他坐牢吗?”
“国有国法,大内皇子众多,我怎么可以徇私枉法?”赵桓皱着眉道,“如此以来我这个太子日后如何服众?”
“说到底,太子位真的比兄弟重要吗?”赵棫冷冷的抬头看着赵桓,“如果这么做的是我,你也会这样绝情?”
“我……”赵桓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无法理解明白赵棫此时话中的真正意义,“棫,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的。”
“如果有一天让你选救我,还是保住太子位,你会怎么选?”赵棫穷追不舍,他知道自己已经挣扎在这个答案的边缘很久了。
赵桓的心也很乱,这似乎是他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质疑。
看着赵棫渴求答案的眼神,赵桓深吸一口气:“为何这两者会矛盾?我不希望有一天,你真的把我逼到必须抉择它们的地步。”
赵棫的心有些冷,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他静静的背对着赵桓,轻叹了一口气,那些过往的快乐与悲伤转眼间已经演化成为了此时最讽刺的笑话,可是他内心深处却还无法断然确定赵桓对于权力的固守,是否真正超越了兄弟之情。
赵棫深吸一口气,这一刻,他看到窗被风吹的有些颤抖,蜡烛摇摆着火焰,打着他的影子,斜长而孤独。他的手“哗”的掀起衣摆,转身间双膝已落地,砸出一声闷响。他终于放下了尊严和骄傲,脸上闪出痛苦的表情,但随即而逝。
赵棫给赵桓跪下了,眼神淡定,似乎在挽留着那份曾被他固守的感情。他从来没有这样坚定着自己的决心,虽然看起来更多的是决绝。
赵桓一惊,他不敢相信这个在他面前下跪的人会是赵棫,他本该是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决不低头的少年。赵桓眉头紧锁,灯光黯淡却映出两张面孔。他突然发现,赵棫长大了,他的脸划出道道成熟的棱角,更显俊朗,眼神更加深邃,好像一条鸿沟,隔开了两个人。
原来人的成长是这样可怕。
章·二兄弟(中)
赵桓干净的脸上浮出一阵愁云,是恐惧,还是哀伤?
“臣赵棫,恳请太子殿下饶恕祁王。”赵棫深深埋下头,坚肯的说着。
赵桓急退两步,愕然的低语:“棫……”
赵棫心中明白,他这一跪已经不仅仅是在为赵模乞讨宽恕了,他更想验证,在赵桓的心里,手足究竟有多重要。只要他能够答应他,救了他们的兄弟,之前赵桓所为权力争取的一切,伤害他的一切,他都可以不计较,至少他能明了太子并未因为权力丧失掉维护亲人的感情。赵棫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赵桓的眼睛,两股眼神都是同样的悲伤和期待。片刻间,他们都颤动了一下,似乎被对方的神情惊的怔住了。外面天是明亮的,殿内却一片黯淡,只有依靠着青玉烛台放出微芒的光。四周沉默的气氛,异常压抑,呼吸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而沉重。
赵桓觉得自己很不堪,他没有勇气对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人说一句话,似乎只要他一张口,就会惹上滔天的罪孽。而至他于这般不堪境地的人,居然就是他一直珍视的最亲的兄弟,他愈发看不清他,赵棫,他究竟要得到些什么。
此时的郑居中正在东宫门口左右徘徊,他侧头问一旁的宦官:“益王进去多久了?”
“已经半个时辰了。”
“其间没有传过人?”
“没有啊。要不然,奴才给您报一下?”
“啊……等等吧,等等。”郑居中摇摇头。
赵桓背过身,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能答应你,你起来吧。”他终于还是选择了维护内心的那份权威,他知道赵棫会失望,可一直以来他与郑居中所苦心培植出的东宫威信,不该为一个犯罪的皇子动摇。他是赵佶的长子,是赵棫和所有皇子的兄长,但此时他认为自己更重要的身份是储君。
赵棫猛的抬头,脸上的神情更加黯淡,他站起身淡淡的苦笑了一下。此刻,他很想对赵桓说些什么,可是他最终选择了缄默。从这时起,他终于可以确认某份感情的终结,也可以放弃心中最后的希望。终有一日,赵桓为君,赵棫便为臣,兄弟之义荡然无存。出殿的时候,赵桓背对着赵棫低吟了一句话:“……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棫不懂,但他能觉出有一股忧伤的气息透过了空气附到他的体内。
人生就是有很多擦肩而过的错失,赵棫和赵桓便在那个夏末面对了这样一种错过,从此背道而驰。
郑居中在殿外等着赵棫,他知道赵棫来的目的,也能猜到赵桓最终的决定。
“见过益王!”郑居中在东宫门外挡住了赵棫的脚步。
赵棫见他,面无表情的回礼道:“见过舅舅。”
“益王可否赏脸这边叙话?”郑居中的话,说得有些坚硬。
赵棫没有拒绝:“请——”
“老夫猜您今日来,是为了祁王的事吧?”郑居中的目光落在赵棫脸上。
“郑大人如何知道?”赵棫疑惑的看着郑居中。
“呵呵,王爷又是如何知道,老臣把密折送到东宫了呢?是不是东宫的哪个奴才多嘴了?”
赵棫眯了一下眼,犀利的眼神拂过郑居中冷笑的脸。
章·三兄弟(下)
“王爷,这是一件大案子,说不递上去就不递上去可不是这么容易的,老夫都已经跟几位大人通了气,皇上那里不是那么轻松能瞒过去的。”郑居中满满的陈述,一副威胁的口气。
赵棫攥紧拳头,他还是落网了。
“既然王爷想救祁王,也不是毫无办法。若想圣上不闻,王爷是不是也该拿一点诚意来交换?”郑居中步步逼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赵棫的脸上露不出一丝慌张,其实他的心已然七上八下。
“老夫的意思,也是太子的意思。”郑居中的话,让赵棫更加心寒,他不禁退了一步,闭上眼调整着呼吸。他不得不承认,这一轮他彻彻底底的败给了赵桓,但他此时决不能在表面上败给郑居中,其实就是为了那仅存的一丝尊严。
“那是什么意思?”赵棫故作冷静。
郑居中淡淡一笑,道:“其实对益王您来说太简单了,只要您在秋后的比武时能让太子三分,太子一旦获胜,祁王绝对不会有事!”
“你这是在威胁我?”赵棫冷冷的说。原来,这,是一个阴谋。赵模,不过是个幌子。一切都是假的,虚伪的。
“老夫这是在帮王爷。”
赵棫深吸一口气,彻骨的绝望袭击了他的心。艳阳四射,刺眼的光,他绷紧了神经,淡淡的点头。他答应了。
踏出东宫,赵棫的后心浸湿了汗。回首方才发现,赵桓说得对,“人生长恨水长东!”,他们都是皇室子弟,太过于接近权力,从而必然丧失彼此的感情,那些曾在他们心中停留的信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