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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思的话,和连珠炮一样,咄咄逼人,声色俱厉。
本来印无忧看到母亲被打,心里着急,想过去劝解,一下子被列云枫拉住了,示意他不要过去,印无忧犹豫一下,澹台梦也拉住他,向他摇头。
厉娇娆脸色涨红:“姐姐,你不明白,自从我们分别以后,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
秦思思抢白道:“你遇到什么事情,不就是遇到了印别离了吗?是,他借酒乱性,你无力反抗,澹台玄没有及时救你,那又怎么样?印别离当初是你自己选的,我们谁没有劝过你,你听没听?脚上的泡,自己走的,你磨破了出血了,知道痛了,反过来你却怨恨别人,这是哪家的道理?”
两行泪不知不觉掉下来,厉娇娆又是气恨又是委屈:“是,是我自作自受,我有眼无珠,我自己倒霉,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中印别离,可是澹台玄不是大侠客吗,他不是扶危济困吗,为什么我有了困难的时候,求他来救援他都不肯?”
秦思思怒道:“大侠客又怎么样,难道澹台玄是你的跟班,随叫随到?他说他难以脱身,自然是有事难以脱身,他没有去救你,他何尝又来救过我,我写信给他,等到望眼欲穿,也没有看到他来,你没有得到救援,还多了一个儿子印无忧,我没有等到他,我的女儿云怜却死于非命,那个孩子又聪明又乖巧,已经会背好多文章,还会给我捏背了……”
虽然时隔多年,一旦提起,秦思思的眼泪仍然止不住簌簌而下,那个是她服下巫山梦以后,和澹台玄结合而生的女儿,现在一闭眼睛,列云怜粉绒绒的小脸,毛嘟嘟的眼睛,嘟起的小嘴儿,一笑时两腮的酒窝,都令秦思思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厉娇娆哽咽地:“谁愿意有这个孽障?谁愿意生他下来,到了如今,他认都不肯认我,只护着外人,联合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啪,秦思思扬手又是一掌:“死丫头,你少给我矫情,你心里什么主意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你不愿意有无忧,谁逼着你生下他来着?你无力反抗印别离,你不会自杀吗?上边有房梁,下边有河,刀子剪子,什么东西你寻不到?孽障,哈哈,你要是嫌他是孽障,你不会不要这个孽障吗?堕胎药很贵吗?三钱银子一副,你要是买不起不会去偷吗?被家人追杀,你抱着孩子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江湖这么大,你哪里都不去,为什么非要把无忧送到离别谷去?你不愿意去见印别离,为什么要送上门去?你敢说你心里头没有盼着他能回心转意?就算印别离对不起你,澹台玄对不起你,全天下的人也对不起你了?竟然把蛊毒下在一个小丫头的身上,你怎么下得去手?无忧现在向着梦儿,那是在替你还债,是老天爷可怜你,不想你作恶太多,免得无忧这个孩子没脸见人,你看看你们夫妻,印别离是那样儿,死了爹哭娘的拧种一个,你和他半斤八两,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还不知道自己作孽,还有脸抱怨别人?”
秦思思和厉娇娆相识已久,对厉娇娆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而且秦思思一向是以口说心,从来不会藏藏掩掩,一句句都直刺厉娇娆的心,逼得厉娇娆无言以对,那些掩饰在表面上的伪装一旦被撕下去,真实的内心赤裸裸地呈现在阳光下,平日里边的忌讳犹豫反而不见。
厉娇娆嘶声道:“是,我就是不甘心,我厉娇娆也是堂堂名门之后,多少世家公子我都不屑一顾,就是看中了他印别离,我不嫌弃他是杀手,不嫌弃他是无名小卒,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放下,可是最后,却换来什么?我就是不甘心,死也不甘心,我要他回心转意,我要他悔不当初,我是有意留着这个孩子,我故意把他送到离别谷,只要他印别离还有一丝良心,就会把这个孩子拉扯成人,只要他看到这个孩子,就会想到当初自己做下的孽,不可饶恕的罪!”
多年的掩饰、伪装,还有越陷越深的悖逆,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厉娇娆有种崩溃的滑落感,没有极限地跌落下去,她干脆松手,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此时此地,遇到自己逃避了多年的朋友,厉娇娆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秦思思看着厉娇娆声泪俱下、难以自己,反而叹了口气:“可是到了最后,你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在惩罚自己,娇娆,有些事情一定要有勇气回头,不然越陷越深,最后不能自拔,印别离已经不值得你去考虑,我们都到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现在身边最真实最可靠的就是孩子,我不知道对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儿女平安幸福更重要的?”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厉娇娆心里空空落落,她何尝不是走三步就回回头,可是又怕归路难走,只得逼着自己往更阴暗的前方走下去,就像方才,她明明想接着这个机会,不再和澹台玄他们为敌,就算不是朋友,也要缓和一二,这样才可以拉回印无忧的心,可是让印无忧那几句话一激,就把这些忘得干净。
仇恨,不仅仅遮挡人的视线,看不见远处天空海阔的风景,而且仇恨也会闭塞人的智慧,只要能够报仇,就好不择手段,不计一切代价。
人往下坡滑落的时候,再坚持也不过是一瞬,然后坠落的速度会比以前更快。
眼看着厉娇娆落泪如雨,列云枫和澹台梦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女人,只要还有眼泪可以流,她的心中就一定还有柔软的不可触碰的部分,无论这份泪水是出于悔恨还是出于痛楚,总强过铁石心肠的那份冷然。
印无忧走过去,声音也微微哽咽:“娘,生养之恩,怎能忘记,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这么多年,我做梦的时候,都盼着和娘见面,没有人能从你的手里夺走我,除了娘你自己推开我,不要我。”
厉娇娆心头更痛,印无忧的话让她无地自容,伸出手,却愧然地僵在半空中。
秦思思冷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你,见坡就下,免得将来羞到难入鞘,想回头还得自己搭个桥儿。”
满面的窘色,满心的纠结,厉娇娆抱住印无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任着眼中的泪水湿透衣襟。
澹台梦和列云枫站住旁边,四目对望的时候,澹台梦向列云枫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用嘴努努秦思思,然后玉手轻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列云枫一笑,知道澹台梦在说秦思思的脾气实在厉害。
秦思思喂了一声:“厉娇娆,你方才和梦儿说什么?你要她答应你什么?”
厉娇娆轻轻松开儿子,一边摸着印无忧的头,一边摇头:“没有,没有什么,姐姐说得不错,我知道以后我要怎么做了。”
秦思思柳眉一扬:“娇娆,我可告诉你,我们虽然是女人,但是说过的话,也是板儿上钉钉儿,一句是一句,你今天说过的话,日后要是反悔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厉娇娆窘极无语,印无忧也不知道该怎么替母亲辩解一二,秦思思要是起了性子,才不管谁是谁,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一点含糊都没有。
秦思思一转头:“枫儿,你给我滚过来。”
看秦思思脸色依旧青冷,好像怒气未消,列云枫笑道:“姑姑有什么吩咐,枫儿洗耳恭听就是了,我们离得又不远,姑姑的话,枫儿会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见他没有动,秦思思本来生气,不过看到列云枫满面笑容,秦思思忍俊不住,自己先笑了:“你不用卖乖弄巧地讨好我,我问你,你的卫姐姐到底是什么来头?”她说这话时,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列云枫笑了笑:“卫姐姐就是卫姐姐啊,是哥哥的江湖朋友。”
秦思思哦了一声:“我看你卫姐姐还不是一把的厉害,你哥哥还真会交朋友。”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口气就不怎么对劲儿了。
厉娇娆忽然接道:“她有什么厉害,还不是个龌龊无耻的小人,一点江湖道义都没有,一只脚都不知道踏着几条船,卢妃仙子说过,她已经和卫离结下了联盟,卫离帮着她,她也会帮着卫离,两个人狼狈为奸,各有所求,只可惜卢妃仙子防着我,没有告诉我她们究竟是怎么约定的。”
这一言出来,秦思思立时满面愠怒,厉娇娆又道:“姐姐,我只是有什麽说什么,不过姐姐也不要听我一面之词,反正我是听卢妃仙子说的,没凭没据,我……”
她忽然闭口,因为来了两个长春帮的弟子,走过来向列云枫抱拳:“列少侠,我们帮主有要事请少侠过去。”
秦思思立刻问道:“什么事儿?”
其中一个弟子犹豫一下,另一个道:“是有人劫了我们长春帮的一船货,还放话要我们帮主亲自去见他,才肯把货物归还,那个人留简说自己是玄天宗的弟子,澹台先生不在,所以帮主才请列少侠一叙,请教一些事情。”
秦思思哈了一声,有些意外:“小玄子的门下居然教出强盗来了,是莫逍遥那个王八蛋的手下?不过他手下也不会这样张扬,走,去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山深惊现倭人迹
石洞前边,一片狼藉,满地的残枝,断口都是光滑的切面,很显然是被刀剑所斩断。
再看当中的空场上,一个娇美的小姑娘柳眉倒竖,咬着贝齿,手中仗剑,拼了性命去砍贝小熙,贝小熙空着双手,口里一个劲儿在解释,可是那个小姑娘已经气急败坏,一边打一边娇声斥骂,不过她那几招功夫,哪里能伤得到贝小熙,连人家的衣角都沾不到。
旁边有两个衣饰发型都相差无几的少女,一个手里拿着宝剑,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只苹果,两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个和贝小熙交手的小姑娘。
这三个不是别人,那个正在动手的正是敬敏小公主,另外两个少女,拿着宝剑的是蔡若兮,另一个是林寒素,因为敬敏小公主有了严命,不许她们两个帮忙,两个人不敢抗命。
可是小公主和贝小熙一交手,两个人就看出来人家的武功比自己的这个公主千岁高着不是一截半截,可是小公主尚且不知,只顾发着她自己的脾气,她们生怕敬敏小公主有了什么闪失。
她们本是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都是靖边王列龙川麾下的将军,后来入宫陪着小公主读书习武,只因邠国派来使臣纳贡,并且诚求联姻,当今圣上有意将敬敏小公主许配与邠国的皇太子,这不过是尚在商量的一个决策,其实把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远嫁邠国,皇帝自己也有些舍不得。
但是这几年夜叉国在海域边陲屡屡惹事,常有夜叉国的武士和兵丁乘着海水涨潮的时候,登州上岸,烧杀掠抢,惹得百姓不安,朝廷已经将兵力派往了忻州,主要驻扎在藏龙山一带,防止夜叉国的兵马忽然来袭。邠国的疆土虽然不算大,可是一边与本朝接壤,一边也是和夜叉国隔江而望,邠国历来是依附中原,始终是中原皇朝的附属诸侯国,每年都派使臣送来岁贡,还派来学士到京城学习汉学,在邠国皇宫朝堂上,掌握流利的汉语和写得熟练的汉字,是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必修的一门课程,所以在邠国境内,汉语反而比他们本国的语言更加流行。就是在邠国的民间,也有很多人懂得汉语,尤其在图苏和忽白交界,百姓之间常有贸易往来,基本上说的都是汉语。
不过朝廷中收到密报,好像邠国内部发生了一些分歧,有一部分朝臣倾向于叛离中原,去投靠夜叉国,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叛离了中原,每年就可以剩下一大笔岁贡,而夜叉国远隔着海疆,就算是投靠了他们,鞭长不及,夜叉国也不能时时操控得了他们,他们邠国就可以独立为王了。这些朝臣上书死谏,连邠国的当朝皇帝海龙圣君也有些动摇,幸而海龙圣君的皇后是本朝的公主,力劝海龙圣君不要妄动,所以这些派来的使臣不但带来了岁贡,而且还恭请联姻。
多事之秋,很多关系都是极其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当今宫中,年龄比较适合联姻的公主,就是皇帝的两位异母妹妹,沁阳长公主和寿龄长公主,不过她们两个都是慈懿皇太后所生,当朝还有很多慈惠皇太后的外戚遗老,公主远嫁,无异于放逐,终其一生,难以回省,所以当今圣上反复权衡,为了避免引发慈惠皇太后外戚的不满,还是没有将两位异母妹妹放入计划,而是不得已想到自己的女儿敬敏小公主。
敬敏小公主闻讯后,哪里肯远嫁邠国,闹了几次无效后,在林寒素和蔡若兮的陪同下,就悄然离开皇宫了,她们一路赶到了图苏,小公主想不到别人,一心想到藏龙山寻找列云枫,几经周折,终于到了藏龙山,结果遇到了贝小熙,还和贝小熙发生了误会,被贝小熙用计关在了石洞里边。
小公主是金枝玉叶,蔡若兮和林寒素也是大家千金,习惯了高床暖枕,这一路颠簸之苦,雨露风霜,已经让三个人吃尽了苦头,没想到会在藏龙山受困,这个石洞又潮又冷,里边黑漆漆地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
而且她们又渴又饿,石门堵得那么严,她们叫了好多声都没有人回应,石门里边也听不到外边的声音,整个世界就是静止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三个人抱在一起,彼此取暖,幸好林寒素的身上还带着几个苹果,靠着这几个苹果,三个人好不容易挨到有人打开了石门,一看开门的人就是贝小熙,小公主怒发冲冠,第一个跳出来要把贝小熙碎尸万段,才能消解心头之恨。
因为小公主下令不许蔡若兮和林寒素帮忙,所以两个人只能在旁边观看,不过林寒素已经把苹果炸弹放在手里,如果贝小熙真的敢伤到小公主的话,她就把贝小熙炸个稀巴烂。
正在这个时候,林瑜、慕容愁和霞露清霜赶到了。
林瑜认得这个是敬敏小公主,也是自己的侄女儿,列云枫的外甥,忙下了马:“贝小熙,不要再打了,不要伤了她。”
贝小熙一回头,看到是林瑜和慕容愁来了,另外马上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一边躲闪一边叫:“小瑜子,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哪里想和她打呀,是她阴魂不散地非缠着我……”
敬敏小公主也看到林瑜了,想起来上回在靖边王府,曾经被林瑜用软剑打过,新仇旧恨一时都涌上来,咬着牙更加拼命:“好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都是一丘之貉,那个欺负我,这个也欺负我,真的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贝小熙也急了:“欺负你怎么样,谁让你这么不讲理?我都已经道过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依不饶地还想怎么样?”
林瑜在旁边忙道:“贝小熙,我说话没有听到吗,还不住手,你怎么越活越回去,和一个小姑娘较什么真儿!”他不知道敬敏小公主怎么会跑到藏龙山,估计十有八九是来找列云枫,敬敏小公主的身份特殊,身边还只有那两个丫头跟随,所以他感觉还是不要把小公主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是贝小熙哪里肯听他的,那个小公主更是不肯罢手。
林瑜心里着急,就要过去帮忙,让慕容愁一把拉住了,低声道:“省省吧你,哪里有事儿哪里到,人家打得好好的,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林瑜有些不悦,慕容愁说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就是一句好话到了她嘴里,也听得人有些烦郁。
他们才说了两句话,那边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得热闹。
旁边蔡若兮和林寒素还跟着着急,时而皱眉,时而顿足,却不肯发出声音来。林寒素性情比较沉敛些,还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蔡若兮就全然不同,喜怒形于色,单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