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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传令兵如流水一样跑来:“禀侯爷,元字营到了。”
“伟字营到了。”
“健锐营到了。”
“威武营到了。”
汤问行:“侯爷,还请入城。”
孙元:“不用,某不想去见史宪之,没意思。”他指了指西门外那座山冈:“派一队人马上去,占了那个高地,某的中军节帐暂且设在那里。今日斩获几何?”
汤问行:“管陶正带人统计,实在太多,一两日之内也统计不完。”
孙元有些不耐烦,大步朝李宦的祖坟高地走去。那地方已经被建奴改造成了一座堡垒和炮台,如今已经被宁乡军拿下了:“某不是问这个,某是问,多铎还剩多少战斗力?”
汤问行:“多铎部被我骑兵冲击,大溃,没有一两日恢复不过来。不过,他的损失颇大。如果说起战斗力……末将认为,还堪一战。可惜啊,可惜咱们的主力来得还是迟了些,不能聚歼建奴于城下。”
孙元:“不要紧,建奴如今已经被我打败,如今正退守扬州外,联营数十里。多铎主力尚存,自然不会甘心吃这个亏,就算想逃,这么多部队要想全部带走也难。如今,我们最要紧的是逼他与我野战。否则,谁耐烦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拔点。不过,建奴已被我军、凤庐军和秦军压缩在扬州这片狭小地域。”
“嘿嘿,多铎如果不想成为翁中之鳖,就必然会与我军决战,这人我是了解的。等着吧,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孙元:“今日不过是解了扬州之围,多铎还未伤到筋骨。扬州之战,此刻才是开始。”
1129。第1129章 决战的黎明(求月票)
黎明到了,天气有点阴。预料中的朝阳没有出现,无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伸手抓上一把,仿佛就能捏出水来。
这样的天气比起烈日骄阳更让人难受,汗水不住地从身上渗出。可所有人还是紧了紧身上的棉甲、铁甲,又整理了一下勒在下巴处的头盔束带,丝毫不敢发出半点抱怨之声。
今日就是明、清两军的大决战,这一战不但直接决定扬州城的归属,更有可能决定王朝的兴亡更替。清军必须拿下扬州,拿下江南,以东南的财富支撑整个国家。如今的北方已经彻底破败,没有东南的物资,新兴的大清维持不了两年。而一旦丢失江南,成立不过一年的弘光政权也会立即灭亡。
所以,大家都没有退路。可以想象,这一场空前国战会残酷到何等程度。也许就因为你铠甲穿得不够紧,又或者在冲锋的时候因为头盔束带散开,至于铁盔掉落在地,一枚流矢就能轻易要了你的性命。
就算那厚实的盔甲穿在身上再难受,也比直接死在战场上好啊!
多铎也热得够戗,不过,今日的他却难得起穿上一件长和及膝的白色棉甲。棉甲白底红边,上面缀满金色的铜钉。他头上戴着一顶铜边乌色铁盔,铁盔顶上是一根一尺多长的长秆,最上面是一枚枪头,枪头后面是一撮红缨。头盔边上垂下的甲帘扣在下巴前,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上提着一柄虎枪,左腿边上挂着一把大弓,右腿则挂了一把雁翎刀。
至于背上,还负着一口装满白羽肩的撒袋。
在马鞍后面还放了一卷油布雨衣,雨衣中裹着短斧、紧绳器、连枷。
这么多零碎挂在身上,已是全副武装,使得多铎看起来非常臃肿笨拙。
也由此可见,多铎对这一仗是何等的紧张。
没错,他感到紧张了,捏着虎枪的手也微微地颤着。还好天光尚未大亮,加上他一张脸又藏在头盔里,这才没有让人看到。作为一军主帅,大战之前竟然没有丝毫取胜的信心,若是叫人看到,也不知道士气回跌落到何等程度。
一刹那间,多铎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济南之战的那个雪夜,那个时候,自己算是面对面和孙元较量了一场。那一战没有任何技巧,就两两军的骑兵在一片混乱中硬生生地撞在一起。其结果是自己输得不能再输,堂堂多铎竟被孙元吓得仓皇而逃。
那一战对多铎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在以前一说起汉人,他都是不屑一顾,觉得不过是一群懦弱的猪猡。可一遇到宁乡军骑兵,敌人打得比自己还疯,而且用的还是建州人最擅长,最值得夸耀的弓马将自己彻底击溃,那一仗可谓是将多铎的信心打没有了。/
下来之后,他还被孙元吓得发了几天高烧。这些年来,他时不时在夜里梦见那个可怕的敌人,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
梦中,他总是看到那个男人狂笑着伸出满是人血的脸,张开血盆大口,将白森森的牙齿咬向自己的咽喉。
实在是太可怕了,野兽,野兽!
好在从那一战之后,孙元就移镇扬州,自己再没有在战场遇到过这个混帐东西。也因为这样,自入关之后,我大清军摧枯拉朽似地席卷了整个北中国,也没有过象样的对手。
有的时候,多铎就在想,如果孙元还在宣府镇做军官,只怕李自成未必就能打进北京。而我把旗军只怕也未必能够在他手上讨到好吧!
不过,这一年来,他总有一种预感,清军如果继续南下,总归有一天会碰到孙元的。到那个时候,明朝军如同一根不断被压缩的弹簧,到最底的时候反弹,那种抵抗,只怕会异常强大。
没错,自己就碰到了。
就在上前天,眼见自己就要打进扬州去时,孙元那贼子突然杀到。就好象神兵天降一般,七千骑兵排山倒海杀来……我的老天爷啊,七千骑兵,他怎么会有那么多战马?
想当初济南之战的时候,孙元手头也就两千轻骑吧?
这才几年不见,他手头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了?而且,他手下的步兵集团也膨胀到两万之巨,切都是主力战兵。
与宁乡军相比,清军的兵力并没有多大优势。而且,士气低落。毕竟,尼堪的和拜尹图的全军覆灭对清军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前天那一仗孙元的骑兵来得实在太突然,正在攻城的士卒顿时就溃了,如同滚雪球一般被人家咬着尾巴从城北赶到城西,又赶到城南,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瞬间,攻城的部队就溃下来,无头苍蝇一般地朝西面逃跑。
就是那个混蛋孙元,一口气夺了五六个寨子的村庄,直到天黑才罢了手。
如果孙元是一大早杀到扬州,时间足够。又或者他的步兵军团能够和战马一起抵达战场,说不定那一战清军就彻底崩溃了。
好在老天爷还站在我多铎这一边的。
想到这里,多铎有一种侥幸死里逃生的感觉。他偷偷地喘了一口气,回头看去。
身后,是镶白骑的骑兵,大约有四千余人。他们铺出一个巨大的正面,如同白色的浪花一样翻涌而来,马蹄直踏得地面震颤个不停。大团烟尘疼空而起,同天上的灰色铅云连接在一起。
这是清军的冲锋队,是最可依仗的武力。
敌人有七千骑兵,如果将这四千余骑兵放出去与之对冲,多铎没有任何信心。毕竟,建州骑兵的数目少于宁乡军,而且,就骑兵的战斗力而言,宁乡骑和满州八骑不过是伯仲之间。如果就这么放出去消耗掉了,智者不为。
作为一个打老了仗的人,多铎有着自己的计划。
“骑兵暂时不动,作为总预备队。”多铎:“宁乡军强在骑兵,是一个难缠的敌手。传令下去,步兵先推进,击破敌军大阵。”
他朝前方挥了挥手上的虎枪,就在前方三里地的地平线上,在黑黝黝的扬州城墙之前,两万宁乡军步卒,七千骑兵、另外还有岛津联队和朝鲜营各五千人马正在列队。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列成六七个大大小小的豆腐块一样的方阵。
这些方阵都是空心,这让他们的队伍铺开来显得很大,从这边看过去,满天满地都是,当真是波涛汹涌一般。
孙元的孙字黑色帅旗就在最后头哗啦啦地飘扬着。
敌人身上都穿着光滑如镜的铠甲,没有人发出半点嘈杂之声。没有太阳,天色阴霾,闪亮的铠甲连成一片,就如同正在冷却的锡水,叫人心中没由来的有些发冷。
多铎从小生长在辽东旷野,目力和耳力都极其出色。就听到远方有一阵蹄音传来,眯着眼睛看去,有三个小黑点从宁乡军帅旗下奔来。如同一道疾风,转眼就跑到宁乡军的阵前,停了下来。
“难道是孙元小贼?”多铎将虎枪扔给侍卫,从腰上抽出单筒千里望看过去。
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平淡无奇,如果丢在人群里属于立即就会被人忽视的那种,一个词可以概括“貌不惊人”可他却有一具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巴图鲁勇士的强健身坯,他就是孙元。
他正挥舞着手臂大声呐喊着什么,反正不外是鼓舞士之类的话。
在孙元身后则跟着两个侍卫,这两个侍卫也同时高大威猛。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把斩马刀,浑身上下都流露出剽悍之色,显然是一等一个勇士。另外一人则让多铎一愣,因为此人是建州人。他身上虽然穿着宁乡军特有的胸甲,可手中的虎枪,鞍上挂的斧子还有大腿一侧的大弓,分明就是巴牙喇军的制式武器。而且,他没有戴头盔,脑后结了一根金钱鼠尾发辫。
“怎么会有建州人,我大清什么时候出清奸了?”多铎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建州武士大约是感受到多铎的目光,霍一声转过头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笑。
然后做了一个割喉的肢势,接着朝多铎勾了勾手指,嘴唇动了动,接着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个手势中的含义多铎瞬间就明白过来:你是我的,等着吧,多铎,你的脑袋是我的!
这个手势在辽东,乃是男人去逛窑子时招呼婊子的手势,极其下流,那是将我当成窑姐儿呀!
多铎一刹间气得额头有血管突突跳动,背心出了一层热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几万宁乡军士兵同时发出一声大吼:“颖川侯,颖川侯,颖川侯!”
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激动,从千里望中,多铎可以轻易地看到先前那些面无表情的宁乡军士兵面上全是激动之色,眼睛里有点点光芒闪烁。
“颖川侯,颖川侯,颖川侯!”
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呐喊。
决战之前的黎明整个地被这冲天而起的血气击碎了。
突然,孙元猛地伸起右手在空中一停。
几万张嘴巴同时闭上,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寂静。显示出宁乡军那铁一般的纪律。
1130。第1130章 布置
这突然到来的寂静让多铎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至于他身后的清将们也同时面上变色。作为沙场老将,他们自然知道宁乡军这整齐划一的呐喊究竟意味着什么,铁一样的纪律在战场上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便是剽悍的八旗军,也做不到这一点啊!
一直以来,多铎以为宁乡军之强,强在骑兵,如今看来,他们的步兵集团只怕更是难啃。或许,敌人的怪阵真的如其他建州大将军所说的那么难缠和不好对付吧?
喊完之后,孙元一扭头又骑兵着战马朝后面的中帅旗下跑去。
那个建州侍卫又转头狠狠地看了多铎一眼。这一刻,多铎不但从他眼睛里看书腾腾杀气,也看到了深刻的仇恨。
“莫名其妙啊?”多铎忍不住喃喃低语。
建州八旗几十万人口,能战之兵五六万,人口一多,难免良莠不齐。有人品低劣单小懦弱的混帐东西落做了孙元的俘虏,为了保命做了孙贼的奴才也不希奇。
可奇怪的是,这个建州人不但不羞愧,反对我如此仇视,真是见了鬼。
孙元等三人逐渐地快起来,从一个接一个步兵方阵之间的空隙穿过。
每经过一个方阵,宁乡军士兵都同时整齐而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大声呐喊:“万岁,万岁,万岁!”
一波未平,一波又气,直如层层叠叠的汹涌的大浪,那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前天建州军被宁乡骑突袭,一时不防,溃了几十里路。下来之后,多铎用了一天两夜的工夫才整理好部队,他心中固然丧气。不过,部队还算稳当。毕竟,部队中很多人没有同宁乡军直接交过手。对于明朝军,他们一向是鄙视的。觉得宁乡军不过是打了自己一个冷不防,真在战场上摆开了阵势打,未必就输与敌人。
再加上多铎也意识到这一战的要紧,扬州拿不下,士气低落,就没有据点给敌人来一个中心开花。而且,到现在,阿济格和准塔两部都没有消息,估计短期内也赶不到扬州。
所以,孙元这块硬骨头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啃下来。
为此,他也顾不得心疼钱财,将这才南下劫掠的财物流水一样发下去,即便是孔有德和耿仲明的汉军也是人人有份。
得了大笔奖赏,部队有了精神。也因为这样,多铎决定今天一大早就将部队尽数带到扬州城下,同孙元决战。
准塔和阿济格一直没有消息,再等下去,说不好夜长梦多。
等到孙元回到帅旗之下,长长的牛角号响起,接着是几声炮。瞬间,宁乡军八个方阵中响起了欢快的小鼓声。然后,敌人“哗啦”一声动了,几万人马同时向前不紧不慢地逼来。
多铎依旧被刚才孙元身边那个建州侍卫的下流举动气得面庞发红,他咆哮一声:“好贼子,竟然抢先进攻,还真是小看老子了。各军准备,咱们迎上去。各人且听老子的布置。”
“是!”众人同时应了一声。
多铎:“骑兵由我亲率,居中军,做总预备队使用。梅勒章京伊尔德率镶白旗步军主力和耿仲明部居阵中央,做前锋军和护军。伊尔德负责中路突破,孔有德部以火器支援镶白旗军,并压制敌阵的火枪。”
“是。十五贝勒。”耿仲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伊尔德也点点头,捏着拳头道:“多铎你就看好吧,定然将汉狗的大阵砸得稀巴烂!”他官职是梅勒章京。清承明制,所设官职和明朝一个模样。所谓梅勒章京就是副将,所谓副将,就是总兵官的副手。
也就是说,伊尔德是多铎部的副统帅,也是他手下最剽悍的大将。
多铎:“孔有德部率所部汉军旗位于前锋军之左,一旦伊尔德、耿仲明与敌交锋,便自左翼出,以火枪火炮扰乱敌人阵形。若各军进展顺利,你部当包抄,分割敌人步兵集群。我自带骑兵在后做总预备队,防备敌军从两翼和后方包抄。”
他停了停,大声喝道:“各位,眼前的敌人好称天下第一军,这些年以来我建州有不少人在孙元手上吃过苦头。他们是天下第一军,但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这是明狗唯一一支能够打仗的部队,消灭他们,南京和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如果不出意外,准塔和阿济格的进展想必极其顺利,淮安肯定已经拿下了,说不定阿济格已经打到南京城下了。大家奋勇作战,别叫他们笑话我等!”
“得令!”
多铎看了孔有德一眼:“恭顺王。”
孔有德朝他点了点头。
多铎:“还记得河南时你同某人说过的话吗,你说你的火枪火炮比孙元的威力跟大,如今真是你一展身手的时候,这一仗就让我看看你的威风。”
孔有德:“十四贝勒不用心急,此战,我有绝对的信心。”说到这里,他一向平和的眼神中暴出闪亮的精光。
这一瞬间,恭敬老成的孔有德不见了,变成了当初祸乱山东时的山东三矿徒。
“下去掌握部队。”多铎一挥手。
各军将领骑着马飞奔回本阵。
很快,清军阵中也有凄厉的牛角号吹响。
几万大军同时朝前面开去。
须臾,大决战开始。
战幕在一阵连天的大炮轰击声中拉开。
黎明的天光已经彻底大亮,这一天,有的是时间。
……
冲在最前头的是伊尔德的镶白旗重甲步兵集团,士兵们身上虽然穿着厚实的棉甲,手上还提着沉重的武器,可一旦走起来速度却是极快,显示出建州人良好的体能。
伊尔德骑着马冲在最前头,眼前是如同一座座小堡垒一样移来敌人的空心方阵,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小鼓手将羊皮小鼓敲得让人心慌。
随着那有节奏的鼓点,敌人好象是踩着拍子一般,不紧不慢地推进,没有呐喊,就那么闷头走着,定睛看去,一个个士卒的眼神灰白麻木,就如同成千上万的机器。
他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1131。第1131章 伊尔德
这个时候,天空照例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