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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第7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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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6章 焚 热风(三)

    背后的阜成门箭楼已经完全烧成了一支火炬。

    刘春和周仲英打马行了两里地,到广济寺的时候,前方是一个急拐弯,街道突然变窄,有火光冲天而起。

    热浪滚滚而来,让士兵们无法前进,队伍瞬间慢了下来。

    这个时候,刘春身周已经聚集了好两三千人马,什么部份的都有。山东军、秦军、倭奴、朝鲜营,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火枪、长矛、大刀大斧,也有倭刀、薙刀、太刀。不过,所有人都摘下了头盔,顶着全是热汗的脑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用问,前面的大火乃是济尔哈朗放的,想以此来阻挡北路军进攻。

    济尔哈朗既然能够将自己所有的儿子带到箭楼里,又让他们在城破的时候举火**,想必是早已经下了决心之死。今日一战,没有一个建州人能活,放上这么一把火对他而言毫无心理负担。

    一连出了多日的太阳,风又大。内城之中都是公卿大夫的府第,多是木制结构。火头一起,顿时烧成一片,烟火直冲上天。视线之中,一切都在热气之中扭曲。

    虽然自知必死,可被这火一烧,还有有大量的建州普通人从屋中逃出来,满城之中,哭声一片。大街上一团混乱,盲目的建州人纷纷朝没有火的地方涌去。

    可没火的地方都是明军,他们经过惨烈的攻城战,早就杀红了眼睛。见到剃了脑袋,后脑勺拖着辫子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通乱砍乱杀。

    这杀戮加重了街上的混乱,热血淋在已经被烤得滚烫的街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不愧是战斗民族,还是有不少老得走不动的建奴和建州健壮妇人提着家什冲上街头,想同明军拼命。可惜外面实在太乱,也实在太热了。热浪袭来,瞬间都散了。

    有一个妇人提一把菜刀茫然地立在边上,实在太热了,她身上衣裳被汗水沁透,**地贴在身上,立即就引起了两个朝鲜营士兵的注意。一个士兵提起棍子一挥,就将其扫倒在地。另外一人手脚麻利地把她拖进巷子里去了。

    刘春摇了摇头,他不想管,也没时间管。倒是有人看不下去,冲过去大吼:“朝鲜营的,要搞事到你们自己的防区去,这里是秦军的管辖地段,你们越界了。”

    “啊!”一声惨叫,一个高丽人提着那妇人血淋淋的脑袋出来,道:“知道了,咱们不坏规矩。”

    这个妇女既然已经拿起了武器,那就是敌人,杀之也不为过,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没有温情可讲。而且,建州老弱妇孺齐上阵,那就是打总体战,没有人是无辜的。

    说来也怪,一队建奴顺天府的衙役竟然推着水车,拿着唧筒赶过来灭火。遇到朝鲜营的大棍,瞬间被打得筋断骨折,“嗡”一声就散了。

    刘春气得眼睛冒火,策马冲过去,一斧柄就将一个朝鲜人杵翻在地:“狗杀才,你杀了徭役,谁来救火。你们什么也别干了,就在这里灭火吧!还想生发了,一把火烧过去,金山银海都烧尽了。”

    强忍着烈火炙考皮肤的痛楚,一口气朝前又冲了一段路。身前一片清凉,放眼望去,远方是粼粼波光,原来,已经杀到北海边上了,紫禁城就在海子那边。

    人更多,杀声震天,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野蜂狂舞的丛林,数不尽的铠甲闪闪,壅塞着所有的道路,耳朵里全是轰隆的响声,竟是分辨不清了。

    刘春的一个卫兵拉住一个士兵高声喝问:“高杰呢,建奴呢?”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这才发现这人矮小得厉害,简直就是个半大孩子的个头。身上还穿着一件用漆染红的竹甲,却是一个倭奴,不懂得汉语。

    悻悻地丢开他的领子,就听到那边有人吼:“长矛手跟老子上,直娘贼,济尔哈朗老杀才拼命了,将西华门堵住了。咱们的人死了好多,娘的,是汉子就跟我过去,别叫鞑子把咱们看轻了。”

    一队长矛手嗷嗷叫着,朝长桥上扑去。

    刘春精神一振:高杰动作好快,都杀到皇宫大门口了。若我再迟上片可,说不定外庭都要被翻山鹞子给拿下了。

    皇宫分为内庭和外庭两个部分,内庭不用问自然是皇帝的居所。至于外庭,则是六部等中央机关的衙门所在地,乃是建奴的决策中枢。

    当年成祖皇帝修建北京城,迁都于此之后,为了避免外人对内庭的打搅,特意在外庭两侧开了两座城门,分别是东华门和西华门。

    刘春:“跟我来,咱们冲过去!”

    人实在太多,也骑不动战马了。没办法,他只能同手下翻身下马,大声叫喊着朝前涌去。

    北海那条长桥实在不宽,沿路都看到不少尸体。有建奴,也有各军士兵,地上一汪汪全是人血,被千万双脚踩过之后,干涸成黑色的污迹。为了避免尸体挡住大军前进的脚步,有人抬起尸体朝桥下扔去。

    因为冲过来的人实在太多,他们最后也被挤下桥去,摔在冰面上溜出去老远。待回过神来,又提着兵器爬起来,一步两滑向东而行。

    “实在太乱了,这仗打得!”刘春在士兵的团团护卫中立在桥中,不住摇头。

    周仲英大口大口喘气:“我军乱,建奴也乱。咱们至少人多,装备好,以乱对乱,最后还是咱们赢。”

    刘春:“说得好,以乱对乱,谁也不怕谁。”北海上冰面宽阔,风大得厉害。将烟雾和灰尘一阵阵吹来,那些燃烧之后的灰烬如灰色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到众人的头上铠甲上。

    ……

    终于到了西华门,这个时候建州军已经退无可退了。整个世界最他们来说,只剩下区区一座紫禁城,区区座西华门的方寸之地。

    因为被高杰如同恶狼一般咬住,济尔哈朗根本就来不及关上城门。

    两军在城门前开始最后的决战,战斗也分外惨烈。

    所有的建州军大约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城已破,国已亡,两军决战一日,都付出了惨重死伤,都打出真火了。以秦军和山东军的性格,他们是不会要俘虏的。

    既如此,拼命就是了,多抓一个垫背算一个。

    太阳移向西面,光影暗淡下去。但火光更亮,将成千上万条正在厮杀的士兵的影子扯长,投射在红色宫墙上。

    风吹来,热气腾腾,城头的积雪有融化的迹象。

    垂在半空的冰凌倒挂在滴滴答答地落些冰水。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能战的建州军都赶到了这里,在这里聚集了大约六七百人马。至于其他人马,已散失在内城各处。

    这六七百人马乃是精锐,都是青壮,身上也穿着厚实的铠甲,就其战斗力而言,因为抱着必死的决心,瞬间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已不逊色于当年入关之初的八旗主力。至于高杰和刘春的北路军,虽然还有所不足,可胜在人多,又士气如虹。

    双方打了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亲朋好友死在对手刀下,早已经是结下血仇。第二次残酷血战在西华门左近再次展开。大家都不顾生死地扑上去,漫天都是飞矢,火枪声一声接一声鸣响,头顶全是劲飞的箭矢,听得人头皮发麻,却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刀枪之下,血肉四下飞溅,砍下的人头和失去呼吸的身体密密麻麻落下,生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轻贱,因为你在杀死一个敌人的同时,也会被对手四五件兵器击中。

    一辆塞门刀车被几个咬牙切齿的建奴轰隆地推过来,上面密实的刀刃如同野兽狰狞的牙齿。不断有明军被车撞中,挂在上面,根本就没有脱身的可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流尽,感觉身体渐渐发冷。

    有一个山东军的力士气瞬间被凶猛撞来的刀车刺了个透心凉。此人也是勇悍,不但不退,反伸出手去死死地推住刀车,一边喷血一边厉声大吼:“开枪,开枪啊!老子今天已经杀了四条狗鞑子,值了!”

    在他临死前的奋力一退之下,竟牢牢地将刀车给挡住了,在他身后是一队山东军的火枪手。

    后面的建奴看着前方黑洞洞的枪口,面上同时露出恐惧之色,偏偏脱身不得。

    密实的枪声响起,刀车上木屑纷纷,几个推车的建奴同时捂住被打烂的面孔,大叫着倒了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条灰影卷来,那队火枪手瞬间就被打散了。

    动手的是济尔哈朗,他已经换了一把狼牙棒,棒头倒钩上挂满了人的血肉和衣甲碎片,已变成了红色,却不知道杀了多少明军士兵。

    在他身边,是一排侍卫,都挥舞着刀剑用身体死死地护卫着他们的统帅。铅弹和羽箭不听射进他们的身体,发出噗嗤声响,但他们却没有哼一声。“但凡有一口气,我建州男儿都要战斗在最后。汉人懦弱,挺不了多久的。”

    济尔哈朗大声咆哮着:“战斗,战斗,有我济尔哈朗在,绝不让汉人踏进皇宫一步。只要我们还有一个建州人,大清就没有亡!”

    这咆哮声听起来却是如此的苍凉。

第1507章 战斗

    白沟河。

    建奴骑兵一头钻进宁乡军步兵方阵之后,在四个步兵营阵中转了半天,不但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反丢下一地人马尸体,仓皇地脱阵而出。

    宁乡军自然不会给白音重整旗鼓的机会,这可是建奴最后一支骑兵,最后一支机动力量。只要吃掉他们,豪格无论是战是逃,都处于绝对的被动,这才是彻底地将这场战役的悬念彻底扼杀了。

    因此,孙元立即下令骑兵军和金雕军合击白音,让建奴所谓的“马天下无双的”彻底成为一场笑话。

    当然,所谓不过是所谓罢了。作为建奴的老对手,没有人比孙元更了解敌人的战斗方式。其实,建奴之强从来不在骑兵,而是重甲步兵。就算有马,敌人上了战场之后也会下马结阵。依靠着厚甲长枪,依靠着北方民族的剽悍和野蛮冲击明军。

    消灭敌人的骑兵,也只不过是叫豪格不能逃跑。要想彻底赢得这一战,还得靠宁乡军的四营步兵。

    这个时候,豪格的主力大队已经推进过来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枪炮声,羽箭划破天空的锐响。孙元也在第一时间将中军行辕移至元字营中,缓缓迎上去。

    沿途,地上都是方才战斗遗留下的热血,尸体撒得满地都是,无主的战马茫然长嘶,见步兵轰隆而来,又如梦方醒,悲怆地鸣叫,飞快地朝远处跑去。战马虽然是珍贵的战略物质,但此刻却没有人去管,所有的宁乡军士兵都瞪着雪亮地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远处,整齐向前。

    地上已经被人马的血沁透了,脚步踩上去,竟没有丝毫的灰尘腾起,只有噗嗤噗嗤的声响。

    中军帅旗下,钱谦益早已经觉察到那个传令兵眼睛里对自己深深的恶意。他是何等聪明之人,否则也不可能贵为内阁宰辅。明朝文官虽然节操丧尽,其实智商都是非常之高。他立即明白,那个传令兵说不定就是孙元或者他手下的大将安排的刺客,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人的生命是如此地轻贱而不值一提。在横飞的流矢中,死一个人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从战斗一开始,钱谦益就吓得冷汗直冒,顿时提高了警惕,只将身体藏在孙元和一众宁乡军军官之中,以躲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来的冷枪冷箭。孙太初这个人他还是很了解,此人异常好面子,又珍惜羽毛,重名声。和刘泽清和高杰他们行事肆无忌惮不同,很多时候都喜欢戴一张假面具,断断不可能当众砍了自己,背上坏名声。只要在他身边,自己就是安全的。

    事实证明,想要自己的命的还不只孙元,而是宁乡军中的某人。否则,孙元也不会让那个传令兵去执行任务。等他一走,钱谦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看到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他却彻底地被吓坏了。

    地上全是嫣红人血,建奴的尸体也是奇形怪状。有被长矛刺成筛子的,有被铅弹打烂了脑袋的。落在地上的尸体无一例外地被千军万马践踏得一塌糊涂,恶心到了极点。

    钱谦益本是地方大族子弟,诗礼传家。从小到老,十指不粘阳春水。后来中进士,入官场,高屋建瓴,人上人做惯了,什么时候置身过如此的铁火炼狱。尤其是看到被火枪射出脑浆子的敌人,他腹中一阵翻腾,禁不住弓下身子,“哇”一声将午饭尽数吐下马去。

    见他不妥,汤于文将一口葫芦递过来:“阁老,你还好吧?”

    钱谦益接过葫芦,吃了一口,发现是烈酒。他眼睛里返着泪花:“太脏了,太脏了。”

    汤于文好歹也是汤和后人,骨子里还残留着祖先的一丝血气。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阁老,战场不就这样吗,尸山血海……这才开始,才开始……到天黑战斗结束还很长……以前我总听人说宁乡军剽勇善战,今日总算是开了眼界。这宁乡军……比建奴还凶残啊……”

    是的,在他看来,只能用“凶残”二字来形容孙元形容宁乡军。

    “凶残……”钱谦益又猛喝了一口酒,看着汤于文,这可是个贬义词。

    汤于文紧紧地咬着牙关,在他看来,如今的孙元已经反相毕露了。这就是一个活曹操,如今的孙元势力已经大成这样,手头又有如此一支军队,割据一方,甚至索性反了也不是什么希奇的事情。

    如果真到那一步,试问这天底下谁人是他对手。

    就连建奴也被他打得几近灭国,别人可以吗?黄得功不行,何腾蛟也不行,更别说刘操江和马鸾手下那群少爷兵了。

    “阁老……是的,孙如皋已经天下无敌了。”当着孙元的面,就算借汤于文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同钱谦益明说。

    钱谦益立即就明白了,面容苍白起来,只不住地喝着酒。

    听到二人的对话,一只绷着脸看着前方的孙元回过头来,他指着前方林立的长矛和不住朝前推进的士卒,大声道:“信国公谬赞了,战争不是绣花,不是作文章,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演义书里的故事。乃是士卒们用血用性命涂抹出的江山锦绣,有如此热血男儿,我汉家永远都会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我汉家无论遇到多么凶恶的敌人,都不会亡。”

    说完,一挥手!“前进!”

    “前进,前进!”山呼海啸。

    汤于文和钱谦益敏锐地觉察出孙元话中只有“我汉家”而不是“我大明”同时心中一颤,面容更加苍白。

    内心中隐约有一种感觉,来了孙元的老营之后,他们是再也走不掉了。

    ……

    在和白音的骑兵脱离接触之后,四个步兵营展开,敌我两军狠狠地撞在一起。白沟河之战从现在开始,迎来了最惨烈的局面。当然,这惨烈是对建奴而言的。

    建州军队刚一发动进攻,就处于绝对不利的太势。

    骑兵退了,如今正被两股敌骑夹击。而步兵也在付出巨大死伤之后开始乱起来,面对着逼来的宁乡军,建州军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击溃敌人已经没有可能,只能想办法守住阵脚,竭力使的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

    几乎同时,所有的部队都已经展开。

    战斗在战场每一个角落如火如荼进行,在豪格前方,几百个建州军刀盾手狠狠地背靠着后面的战友,张开盾牌抵挡着宁乡军不断刺来的长矛,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

    在刀盾手后面,都是神情沮丧眼睛里闪烁中惊恐之光的甲士。先前冲上去的重甲步兵几乎都死光了,他们身上厚实的棉甲对上火枪的铅弹,就如同纸糊的一样。即便被宁乡军的长矛刺中也提供不了基本的防御,建州棉甲也只有对上刀剑才有效果。正遇到长枪刺来,你只有祈祷敌人的力气不够大,不足以破甲,可这个祈祷毫无用处。看得出来,敌人那些精瘦的长枪手力气很大,他们之所以不够壮,那是因为经过长期艰苦的训练。

    在刺中你身体的时候,宁乡军会麻利地一旋抢头,将你的内脏搅烂,或者让你顷刻之间大量失血。

    在两军之间那条狭小的分界线中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垒成了一座矮墙。

    在矮墙上空,敌人森林一般的长矛呼呼挥舞,军官们那勾魂摄魄的叫声阵阵传来:“长枪左——刺!”

    不少建州军士兵拉开了硬弓,将羽箭密密麻麻射出去,淋到宁乡军头上。建州军也知道此战有进无退。进或许还能保住城中的亲朋父老,退,建州就彻底亡国灭种了。这个时候,弓手已经管不了那许多,只用最快的速度将撒袋中的羽箭射出去,直到射空为止。

    有的人因为不间歇的射击,手臂酸软。有的人因为来不及戴扳指,开弦的右手拇指已经被弓弦勒得血肉模糊,却也在咬牙坚持。

    羽箭实在太密集了,天空中白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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