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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小说,是电影。实际上在这个悲惨世界里这条命究竟不是可以这样轻易
摆布得去,有许多陈白露在很厌倦地挨他们的罪孽的生命,有许多“小东西”
很忠于职守地卖她们的皮肉,有许多潘月亭翻了一个筋头又成了好汉,大家
行尸走肉似地在悲剧生活中翻来复去,而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演悲剧。这就
是我们时代的最大的悲剧。在第三幕附注中曹禺先生告诉我们他不肯因为“叫
‘太太小姐们’看着舒服些”而救“小东西”的命,他能说几句话,我相信
他多少能够接收我这一点拙见。可是在实际上,“叫‘太太小姐们’看着舒
服些”,对于作剧家是一个很大的引诱,而曹禺先生也恐怕在无意之中受了
这种引诱的迷惑。
《日出》的布景与命题显然有一种象征的意义。我们看完《日出》,不
能不问:黑暗去了,光明来了,以后的事情究竟怎样呢?方达生在最后一幕
收场所给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要一齐做点事,跟金八拼一拼。”这不能不
使我们觉得这是一种“倒降顶点”(anti…climax)。偌大的来势就落到这么
一个收场么?杀了金八,就能把这个黑暗世界改成光明的么?我们觉得,方
达生那么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书呆子实在不能担当《日出》以后的重大责
任。他的性格应该写得比较聪明活泼些,比较伟大些。他对于阿根所鄙弃的
提夯杵唱夯歌的劳动阶级,应该不仅只有一种书生的同情,应该还有一种有
组织有计划的关联。曹禺先生所暗示的一线光明始终是在后台,始终是一种
陪衬。我们不能使它更较密切地和主要动作打成一片,甚至于特别留一幕戏
的地位给它么?
以上都是对于贤者求全责备的话。让这一面之辞发表出去,对于《日出》
实在不很公平。《日出》有许多好处,如果我有时间和篇幅,我可以做一篇
比这篇较长的文章来写我对于它的赞赏。不过我想“捧场”的话,对于曹禺
先生这样一个有希望的聪明作家是不必需的。以他那一管伶俐生动的笔,我
们有理由盼待更完善的作品出来。我真有些舍不得放下笔,他所描写的那一
群活灵活现的坏蛋——张乔治,阿根,潘月亭,李石清,尤其是那个顾八奶
奶和他的“面首”胡四——真叫人舍不得分手!
原载天津《大公报?文艺》第276 期,1937 年1 月1 日,据《朱光潜全集》(8)
《望舒诗稿》①
一个“伴着孤岑的少年人”“用他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在“晚云散
锦残日流金”的时候,“彳亍在微茫的山径”,看他自己的“瘦长的影子飘
在地上”,“像山间古树的寂寞的幽灵”。那时寒风中正有雀声,他向那“同
情的雀儿”央求:“唱啊,唱破我芬芳的梦境”!他抬头望见白云,心里像
有什么像白云一样地沉郁,“而且要对它说话也是徒然的,正如人徒然向白
云说话一样”。到“幽夜偷偷地从天末来”时,他对“已死美人”似的残月
唱“流浪人的夜歌”,祝他自己“与残月同沉”。他是一个“最古怪的”夜
行者,“戴着黑色的毡帽,迈着夜一样静的步子”。他“走遍了嚣嚷的酒场,
不想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他低声向“飘来一丝媚眼”说,“不是你”,
“然后踉跄地又走向他处”。回到家时,他抱着陶制的烟斗,静听他的记忆
“老讲着同样的故事”,或是看他的梦“开出娇妍的花”,“金色的贝吐出
桃色的珠”;或是坐在“憧憬之雾的青色的灯”下“展开秘藏的风俗画”。
这种幸福的夜不是没有它的灾星。他会整夜地作“飞机上的阅兵式”,看“每
个爱娇的影子”“列成桃色的队伍”,寻不着“什么地方去喘一口气”。
像一般少年,他最留恋的是春与爱。“春天已在斑鸠的羽上逡巡着了”,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
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他问路上的姑娘要“那朵簪在发上的小小的青色的
花”,或是和她唱和“残叶之歌”,或是款步过那棵苍翠的松树,“它曾经
遮过你的羞涩和我的胆怯”,或是邀她坐江边的游椅说:“啮着沙岸的永远
的波浪,总会从你投出着的素足撼动你抿紧的嘴唇的”。但是他也经过爱的
一切矛盾,虽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当一个少女开始爱他的时候,他“先
就要栗然地惶恐”,他告诉愿“追随他到世界的尽头”的人说:“你在戏谑
吧!你去追平原的天风吧”!
他是“一个怀乡病者”,他常“渴望着回返到那个如此青的天”。“小
病的人嘴里感到莴苣的脆嫩,于是遂有了家乡小园的神往”。但是他有时自
慰:“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还有比蔷薇更
清丽的旅伴呢”。因为他有怀乡病,对同病者特别同情。百合子向他微笑着,
“这忧郁的微笑使他也坠入怀乡病里”。
这“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原来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他感觉最
深刻的是中年人的悲哀。他“只愿在春天里活几朝”,而他“心头的春花已
不更开”。他“知道秋所带来的东西的重量”。从前在他耳边低声软语着“在
最适当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他已经记不清是樱子还是谁了。他自觉得是
在唱“过时”的歌曲:
老实说,我是一个年轻的老人了:
对于秋草秋风是太年轻了,
而对于春月春花却又太老。
这是《望舒诗稿》里所表现的戴望舒先生和他所领会的世界。这个世界
是单纯的,甚至于可以说是平常的,狭小的,但是因为是作者的亲切的经验,
却仍很清新爽目。作者是站在剃刀锋口上的,毫厘的倾侧便会使他倒在俗滥
的一边去。有好些新诗人是这样地倒下来的,戴望舒先生却能在这微妙的难
① 《望舒诗稿》上海杂志公司1937 年1 月初版。——编者。
关上保持住极不易保持的平衡。他在少年人的平常情调与平常境界之中嘘咈
出一股清新空气。他不夸张,不越过他的感官境界而探求玄理;他也不掩饰,
不让骄矜压住他的“维特式”的感伤。他赤裸裸地表现出他自己——一个知
道欢娱也知道忧郁的,向新路前进而肩上仍背有过去的时代担负的少年人。
他表现出他的美点和他的弱点,他的活泼天真和他的彷徨憧憬。他的诗在华
贵之中仍保持一种可爱的质朴自然的风味。像云雀的歌唱,他的声音是触兴
即发,不假着意安排的。
戴望舒先生最擅长的是抒情诗,像一切抒情诗的作者,他的世界中心常
是他自己。他的《诗稿》中除掉一两首可能例外,如《妾命薄》之类,似全
是他自己的生活片段集锦。在感觉方面他偏重视觉,虽然他论诗主张“诗不
是某一官感的享乐”;在情感方面他集中于“桃色的队伍”,虽然他有一位
留“断指”做纪念的朋友;在想象方面他欢喜搬弄记忆和驰骋幻想,他在“古
神祠前”看他的蛛脚似的思量:
从苍翠槐树叶上,
它轻轻地跃到
饱和了古愁的钟声的水上。
他在烟卷上笔杆上酒瓶上证实记忆的存在。一般诗人以至于普通人所眷恋的
许多其他方面的人生世相似乎和戴望舒先生都漠不相关。读过《望舒诗稿》
以后,我们不禁要问:戴望舒先生的诗的前途,或者推广说整个的新诗的前
途,有无生展的可能呢?假如可能,它大概是打哪一个方向呢?新诗的视野
似乎还太窄狭,诗人们的感觉似乎还太偏,甚至于还没有脱离旧时代诗人的
感觉事物的方式。推广视野,向多方面作感觉的探险,或许是新诗生展的唯
一路径。归根究竟,做诗还是从生活入手。
戴望舒先生所以超过现在一般诗人的我想第一就是他的缺陷——他的单
纯,其次就是他的文字的优美。诗人的理论往往不符他的实行。读完《望舒
诗稿》之后看到附录的《诗论零札》,我们不免要惊讶。他的开章明义就是,
一、诗不能借重音乐,它应该丢去了音乐的成分。
二、诗不能借重绘画的长处。
他的许多新形式的尝试(如《十四行》、《雨巷》、《记忆》、《烦忧》
之类)和许多可爱的描写句不都是这两个原则的反证么?
戴望舒先生对于文字的驾驭是非常驯熟自然,但是过量的富裕流于轻滑
以至于散文化,也在所不免。《我的记忆》除头二段以外大半近于prosaic,
《林下小语》中的:
你到山上觅珊瑚吧,
你到海底觅花枝吧;
之类诗句虽然有它的可爱处,也很容易流于轻易。像《生涯》里的
人间天上不堪寻。
人间伴我惟孤苦。
和《残花的泪》里的
寂寞的古园中,
明月照幽素,
一枝凄艳的残花
对着蝴蝶泣诉。
之类似乎太带旧诗气味了。在《乐园鸟》中,亚当夏娃被逐的花园据说是在
“天上”,似亦有斟酌的余地。不过这都是小疵。就全盘说,《望舒诗稿》
的文字是很新鲜的,有特殊风格的。
原载《文学杂志》第1 卷第1 期,1937 年5 月,据《朱光潜全集》(8)
《桥》
废名先生开始写《桥》是14 年11 月,到19 年终写完上半部,21 年在
开明书店初版出世。此后他断断续续地写了几章,在《新月》、《文学》等
刊物发表。据他预定的计划,已出书及陆续发表的部分至多仅占全书的一半,
在这几年中完成《桥》的工作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是一个重负。他近来的兴趣
已逐渐由文艺创作转变到他自己所认为更重要的悟理证道一方面去,但仍时
时惦念着完成《桥》一件未了心愿。现在他决计费一年左右的光阴把《桥》
续成,陆续付本刊发表。趁这个机会,我们就已发表的一部分《桥》来谈谈,
借以提醒读者的记忆。
读小说的人常要找故事,《桥》几乎没有故事。主角程小林在十二岁那
年春夏间放学回家,在路上掐金银花,看见树脚下有一位放牛的小姑娘琴子,
就伸手送她一串花。她的奶奶认识小林和琴子原来有“通家”之谊,于今小
林的父亲和琴子的母亲都已去世了,单剩下这两个“孤儿”。于是小林就被
邀到史家庄——琴子的家——去玩。上篇所写的就是小林的乡塾生活以及他
和琴子来往的“两小无猜”天真烂漫的情状。下篇展开时,小林已经不是在
私塾中提笔在水壶上写“程小林之水壶”那个小林了,是走了几千里路回来
可以出口就诵莎士比亚的名句的少年公子了。他回到史家庄,久别之后所会
见的琴子“无论如何已是昔日之人”,但是“他们俩的会见只费一转眼,而
这一转眼傲然是一‘点睛’,点在各人久已画在心上的一条龙,龙到这时才
真活了,再飞了也不要紧”。琴子之外,他也会见了细竹,当年的“小东西”
“竟在他的瞳孔里长大了”。她比琴子小两岁,和琴子只是堂姊妹,却“相
依为命”,看来像是嫡亲姊妹。下篇所写的就是小林混在这两位姊妹行中度
牧歌式的乡村岁月,三月三望鬼火,夜里提灯看桃花,到“头发林”里披发,
下河洗衣,编杨柳球,清明上坟,往花红山看映山红,下雨天坐在房里谈草
谈山谈伞,上八丈亭佛庙里坐蒲团,画画,裹粽子过端阳。这种快乐的日子
在各人心中却都不免掩藏着几分苦恼。细竹始终是天真烂漫,但是心里总觉
得和琴子不是嫡亲姊妹。琴子有时“想小林又是同细竹一块儿玩去了,恨不
得把这丫头一下就召回来,大责备一顿”。小林回来,称赞“细竹真好比一
个春天,一举一动总来得那么豪华”,琴子警告他“以后不要同细竹玩”,
“她轻轻这一说又把他说哭了。她也哭了。”上部所给我们的故事线索仅仅
如此。
下部只写成了六段。正是早秋。小林、琴子、细竹三人去朝天禄山,天
禄山有山有海,有红叶,山上有个鸡鸣寺,他们要在这寺里住一月半月。在
山上他们遇见牛大千小千两姊妹,彼此成了情投意合的游伴。牛家姊妹住她
们自己的别墅“扫月堂”,离鸡鸣寺不远。他们五人就在这两处往还。以后
的事“且听下文分解”了。
我们为读者的方便,把这故事的线索这样抽绎出来,其实它对于全书的
了解并不十分重要。这书虽沿习惯叫做“小说”,实在并不是一部故事书。
把文学艺术分起类来,认定每类作品具有某几种原则或特征,以后遇到在名
称上属于那一类的作品,就拿那些原则或特征为标准来衡量它,这是一般批
评家的惯技,也是一种最死板而易误事的陈规。在从前,莎士比亚的悲喜杂
糅的诗剧被人拿悲剧的陈规抨击过;在近代,自由诗,散文诗,“多音散文”
以及乔伊斯和吴尔夫夫人诸人的小说也曾被人拿诗和小说的陈规抨击过。但
是真正的艺术作品必能以它们的内在价值压倒陈规而获享永恒的生命。对于
《桥》,我们所要问的不是它是否合于小说常规而是它究竟写得好不好,有
没有新东西在里面。如果以陈规绳《桥》,我们尽可以找到许多口实来断定
它是一部坏小说;但是就它本身看,它虽然不免有缺点,仍可以说是“破天
荒”的作品。它表面似有旧文章的气息,而中国以前实未曾有过这种文章;
它丢开一切浮面的事态与粗浅的逻辑而直没入心灵深处,颇类似普鲁斯特与
吴尔夫夫人,而实在这些近代小说家对于废名先生到现在都还是陌生的。
《桥》有所脱化而却无所依傍,它的体裁和风格都而愧为废名先生的特创。
看惯现在中国一般小说的人对于《桥》难免隔阂;但是如果他们排除成见,
费一点心思把《桥》看懂以后,再去看现在中国一般小说,他们会觉得许多
时髦作品都太粗疏浮浅,浪费笔墨。读《桥》不是易事,它逼得我们要用劳
力征服,征服的倒不是书的困难而是我们安于粗浅的习惯。正因为这一层,
读《桥》是一种很好的文学训练。
像普鲁斯特与吴尔夫夫人诸人的作品一样,《桥》撇开浮面动作的平铺
直叙而着重内心生活的揭露。不过它与西方近代小说在精神上实有不同,所
以不同大概要归原于民族性对于动与静的偏向。普鲁斯特与吴尔夫夫人借以
揭露内心生活的偏重于人物对于人事的反应,而《桥》的作者则偏重人物对
于自然景物的反应;他们毕竟离不开戏剧的动作,离不开站在第三者地位的
心理分析,废名所给我们的却是许多幅的静物写生。“一幅自然风景”,像
亚弥儿所说的,“就是一种心境”。他渲染了自然风景,同时也就烘托出人
物的心境,到写人物对于风景的反应时,他只略一点染,用不着过于铺张的
分析。自然,《桥》里也还有人物动作,不过它的人物动作大半静到成为自
然风景中的片段,这种动作不是戏台上的而是画框中的。因为这个缘故,《桥》
里充满的是诗境,是画境,是禅趣。每境自成一趣,可以离开前后所写境界
而独立。它容易使人感觉到“章与章之间无显然的联络贯串”。全书是一种
风景画簿,翻开一页又是一页,前后的景与色调都大同小异,所以它也容易
使人生单调之感,虽然它的内容实在是极丰富。
废名先生不能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小说家,因为他在心理原型上是一个
极端的内倾者。小说家须得把眼睛朝外看,而废名的眼睛却老是朝里看;小
说家须把自我沉没到人物性格里面去,让作者过人物的生活,而废名的人物
却都沉没在作者的自我里面,处处都是过作者的生活。小林,琴子,细竹三
个主要人物都没有明显的个性,他们都是参禅悟道的废名先生。《桥》颇易
令人联想到梅特林克的名剧本Peleas etMélisand,所写的好像也是一种三
角恋爱,而氛围气息却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其中主角虽都是青年,而每人
身上却都像背有百岁人的悲哀的重负与老于世故者的澈悟。《桥》是在许多
年内陆续写成的,愈写到后面,人物愈老成,戏剧的成分愈减少而抒情诗的
成分愈增加,理趣也愈浓厚。“理趣”没有使《桥》倾颓,因为它幸好没有
成为“理障”。它没有成为“理障”,因为它融化在美妙的意象与高华简炼
的文字里面。《桥》的“文章之美”,世已有定评(参看知堂先生的序以及
《新月》第四卷第五期灌婴先生的评)。关于这一层,我们只提出两点意思。
废名最钦佩李义山,以为他的诗能因文生情。《桥》的文字技巧似得力
于李义山诗。举几个例来说。
蛇出乎草,——孩子捏了蛇尾巴。小小长条黑色的东西,两位姑娘草意微惊。(《路
上》)
渐渐放了两点红霞——可怜的孩子眼睛一闭:“我将永远是一个瞎子。”顷刻之间
无思无虑。“地球是有引力的。”莫明其妙的又一句,仿佛这一说苹果就要掉了下来,他
就在柰端的树下。(《天井》)
小林站着那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