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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泪-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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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船夫,我就想到了干爹。这位五旬老人,已经被艰苦的岁月摧残得老态龙钟,他何尝又不是在这里扎了一辈子的根?可他却临老卷席他乡,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他们就匆匆走了,想到这里,我一阵心酸,像塞了柠檬。



  我向船夫打探了一下青龙湾桂花村的移民点到底在什么地方,船夫说他也不是很清楚,没有固定的地点,有亲戚的都投奔亲戚去了,没亲戚的就在移民局的帮助下到了别的地方安营扎寨,留在重庆市内的也有,迁到重庆市外的也有。他还说,他老啦,哪能记住这么多事?就只能惦念着在最后几年好活的时间里摇摇船,多渡几个人罢了。



  船夫摇桨离开的时候,我再次回头看了看神圣的神女峰,她日日夜夜守在那里,望朝霞出,送晚霞落,简简单单,了无牵挂。



  我还想上岸去看看神女庙里那颗许愿树,还想看看我和焰子哥哥曾经挂上去的许愿结,我甚至想解开他的许愿结看看他许过什么愿望。但我想,那样只能徒增我的思念,也就作罢。



  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妈妈仍然在永不停歇地算账,她稍稍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若无其事地埋下头继续忙活。



  小灰哥看到我回来,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回来啦”,然后继续给茶客们端茶送水。我感到很疲倦,也不想说话,只是踉跄着走到角落里坐下。我静静地托着腮望着窗外,觉得眼前一片迷茫,除了迷雾,还是迷雾。



  焰子哥哥走了。焰子哥哥真的走了。他没有给我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他也从不在网上给我留言,也不给我写一封哪怕是隐匿地址的书信。他不给我任何一个可以索引痕迹的暗示,只想悄悄地从我生命里蒸发。



  我怨过他,也恨过他。对我来说,他已经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突然之间,这一部分就给人挪开,剩下的,除了空洞,还是空洞,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填补,也补不回来。



  我给大熊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焰子哥哥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真的好想他,每天每夜都想,没有他的日子里,寂寞和空虚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折磨我每一根神经。



  接下来我已经再无状态去剧院演出,骆扬也十分体贴,给我休了无限假期,并且照样给我发工资。现在想想,骆扬人挺好的,当初我还死活不让姐姐去给他唱戏,说他咋长咋短;可现在,我不是也在替他唱戏么?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我以前从不曾想过会给骆扬撑场子,也从不曾想过爱我胜过自己生命的焰子哥哥会这么轻易就离开我,将一个混沌的梦撕得粉碎。



  更戏剧的是,面对上天这样那样的安排,人的力量却小得可怜,我们只能畏葸地等待着老天滥施淫威,等它肆虐得够了,风平浪静了,我们才爬出自掘的洞穴收拾残局,往往只收拾了一半,老天一个喷嚏,又是一阵飞沙走石,将仅剩的残局都打破。



  大概是大熊收到我的电子邮件之后,将焰子哥哥离开的事告诉了康乃文,康乃文又告诉了白亮,所以白亮一接到消息,就杞人忧天地打电话来问死问活,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说马上过来看我,然后就挂掉电话。



  我不想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是约了他在嘉陵江边的露天咖啡厅见面。白亮永远都着一身素衣,像高洁的天仙下凡一般。他一见着我,就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把我当成没有归宿的难民似的,甚为夸张地说:“韵公子,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孤单一个人的。”



  我睥睨他一眼,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普渡众生的活菩萨了。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就是丢了爱吗,有那么严重吗?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想过了,只不过提前到来罢了。我们又不是神仙,哪能敌得过一切。”



  白亮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啊?原来你已经看得这样开啊,真是白来了。”



  我掂了他一后脑勺,骂道:“行啊,你小子真是良心给狗吃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再说了,是谁哭天抢地要来找我的啊?你不要现实得这样离谱吧!”



  白亮终于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你不会就这样甘心吧!小韵,我可是对你们的感情再了解不过的了!就这样结束了,岂不是太可惜了?唉,兰姨也太老谋深算了,姜果然是老的辣,她够狠的啊!支不走你,就把焰子给逼走了,我真的服了她了!”



  我瞟了他一眼,愤愤地道:“你能不能别用那样难听的话讲我妈啊!还老谋深算呢,你怎么不说她老奸巨滑!”



  正说着,康乃文也来了。我正觉得吃惊,怎么这样兴师动众,白亮便吃笑道:“是我叫小康来的啦!怕是万一你要跳江,我也不会游泳,就让来他来做个后备保镖啦!”



  我已经彻底对白亮无语了。但恍惚间,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在生命里,爱情重要,友情也同等重要。虽然白亮一直油嘴滑舌,而且专挑露骨的说,但我知道他是怕我难过。我看着皮肤白皙得跟素纱一样的他,又看看戴一副黑框眼镜、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的小康,觉得无言的幸福。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来陪陪我就作罢的,怎知康乃文竟对我出谋划策:“风吹草动也留痕,船过江面起波澜。只要你有心寻找,就一定能找到焰子的。”



  康乃文的话像黑夜里划亮的一支火柴,给我带来光明的希望。



  康乃文看我一脸迷茫,便解释道:“三峡移民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不会草率了事,把那些村民搬走就作罢的。村民迁移为国家作出了贡献,国家当然也会列出移民英雄榜。如果你去网上查,应该会有移民迁址名单的。如果实在查不到,你可以去当地移民局查询啊。”



  康乃文的话让我如梦惊醒,也让我抓住了唯一的救命草,我兴奋得语无伦次:“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哼,就算他们搬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追到天涯海角,我不信他们还能搬出地球去。”



  白亮便作出一副得瑟的样子,故意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麻死了麻死了,好悲壮的举动哦,还天涯觅爱呢!行啊你,韵公子,你伟大了啊。”



  我也顾不上教训白亮,掏出一张钱就甩到桌子上,说:“谢谢啊,请你们喝咖啡的……我先回去了……”



  我飞一般跑回茶楼,咚咚咚咚往楼上跑,妈妈在后面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小灰也纳闷地挠着头,我听见他在跟妈妈说:“小韵不会憋出什么毛病来了吧,你看他这神经兮兮的,一会儿病殃殃的,一会儿又生龙活虎的,跑得比飞得还快。”



  我跑回房间,颤抖着双手打开电脑,按照康乃文所说的,在网上搜寻了一下三峡移民的英雄榜。原来三峡工程竟然如此浩大,简直就是一部雄浑的史诗,目前的移民人口已经达到八十多万,预计移民人口在一百二十万,在世界水利史上亘古未有。这样看来,青龙湾不过就是这部雄壮史诗里短短的一行,想要找出青龙湾的英雄榜,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最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凭借学来的强大信息索引知识,从巫山移民网里面找到了巫山县所有的移民名单,其中也包括青龙湾桂花村。桂花村人口不多,多以老人小孩为主,在外打工人员颇多,所以很多人都选择投靠亲戚,或者那些老人的儿女本身就在外地买了房子,就直接投靠儿女去了。其余无处可去的,大都迁往了湖北省荆州市。



  我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名字上面:邱光福。



  我再看后面的迁址:湖北省荆州市埠河镇万众村。



  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记住的地名,但我害怕忘记了,所以就把地址存进手机里面。然后,我便关闭电脑,使劲按捺住内心的兴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拟定一个出走计划。这段时间在骆扬的剧院里面登台演出,我也攒下了不少的钱,刚好可以用来救这个急,不用跟家里人要钱,所以,我可以不知不觉地离开。



  我越想,就越觉得这个计划简直就是天衣无缝,完美得无懈可击。然后,我提笔写下一封离家书信:



  “亲爱的妈妈:



  “孩儿不孝,在此叩别。从我出生到现在,这期间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我也不必累述赘提,因为多得数也数不完。可是,您却从来不肯聆听我的心声,专制地为我制定人生所走的路线。妈妈,我不是傀儡,也不是玩偶,更不是俘虏,我不能听命于别人的摆布,我长大了,我要自由。



  “我知道,我不配在您面前提爱这个字,因为在您的繁文缛节里面,爱应该是建立在一对男女的基础之上。最近,有个叫李安的导演,执导了一部叫做《断背山》的电影,您去看看,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那份孤独与忧伤,也许会明白其实我们是可怜而又可悲的,也许会明白我们内心对理解与支持的渴望诚求。我们的爱丝毫不比别人的肤浅,我们爱得举步维艰,却也爱得那样执着,我们不应该受到扼杀,而是呵护。



  “还记得您在知道杜世菊阿姨私奔的真相之后,您说过一句话,您说原来她可以这么勇敢,视封建礼法、世俗伦理于不顾,敢于冲破束缚去寻觅自己的真爱。可为什么您就不能把这样的评论加在我们身上呢?您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妈妈。



  “今天,我走了。不管伦理道德的天罗地网会不会放过我,我都会坚持自己的路走下去,因为我坚持自己的爱。说不定,我会成为那条漏网之鱼呢。对了,那个叫李安的导演,他说过,两个人相爱,不关乎性别,他们只是单纯的相爱。您觉得呢?



  “您不孝顺的儿子,韵。二零零六年,七月十六日。”


 …… 第二十九章 追寻到天涯 ……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你的脚步



  就算毒刺满路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梦的灵魂



  就算骤雨满天



  我已不能停下追寻爱的节奏



  就算粉身碎骨



  早晨醒来,外面是一重又一重的迷雾,远处的山啦,近处的楼啦,江上的桥啦,舟上的人啦,都隐匿于那一片惨白之中。



  我懒懒地坐起来,怔怔地望着窗外。我想,我是真的想焰子哥哥了,即使才一天未见,我的心却像给人灼烧似的,难受得紧。我抱起那只鸳鸯枕,凑过鼻子,贪婪地嗅他残留下来的气息。



  我摸到枕套里有一只坚硬的东西。霎时间我好生好奇,便打开拉链,取出那只坚硬的小东西来,我便怔呆了,竟然是那只琥珀!是我交给焰子哥哥,要他替我保管一辈子的琥珀。



  我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琥珀,生怕弄脏了它。多么漂亮的琥珀啊,蚕豆般大小,透明的棕黄色树脂化石,里面困着一蓝一黄两只漂亮而微小的古生蝴蝶。它们就像留连花间的样子,体态优雅得近乎完美,翅膀上的每一只鳞片都清晰可见。



  它们就这样被那树脂包裹了千千万万年,埋葬在地下,经历了沧海桑田,经历了地老天荒,经历了海枯石烂,经历了天崩地裂。最后,还能保持得如此完美无瑕。一时之间,我被它们感动得紧,泪眼模糊。



  我小心翼翼地把琥珀放回枕套里面去,心想焰子哥哥也真是粗心,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但想想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也就不好奇了。



  我刚放下琥珀,小灰就在窗户下面朝楼上大声喊道:“小韵!有你电话,快下来接!”



  我一边埋怨谁打电话不打手机,非得打座机,一边趿着拖鞋往外跑。忽然我想到妈妈房间里有分机,为图方便,我推开她的房门,朝梳妆台上的分机奔去。



  电话是白亮打来的,来确认我到底有没有从小梅去世的悲恸中恢复过来。



  我冲电话里埋怨道:“你这白娘子,就别在那边装好心人了,真好心的话,就不会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了,也不管我死活,只顾去跟你家那位厮守快乐!”



  白亮嘻皮笑脸道:“人生苦短嘛!两个人既然走到了一起,当然要珍惜人生中的分分秒秒,长相厮守喽!”



  我呸道:“难道你没听过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总之你就是一重色轻友的主,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先声明了啊,你若是三天之内不过来给本公子请安,你这辈子就别来了!”



  白亮一副可憎的模样在电话里连连求饶:“好了好了,算我怕你了,行了吧!要不要我跟小康两人手拉手前去请安,顺道也给兰姨洗洗脑,让她准奏你和你家焰子哥哥的美事啊?”



  我嗔怒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在这贫嘴了,你小子就长一张贱嘴,没一句中听的!我挂了啊,下去吃饭了。”



  我挂了电话正要转身离去,无意中瞥见梳妆台的抽屉虚掩着,一张信纸露出了半截在外面。我感到很好奇,妈妈还用这么花季少女的信纸啊?还真是奇怪了,她又是写给谁的,或者是谁写给她的呢?



  于是,好奇心作祟,我一咬牙,就让我违背道德良心一次吧,如果让妈妈发现了,跟她撒个娇就是了。



  我拿出信纸,按照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我看信是先看后面的落款,再看前面的称呼。我大吃一惊,这封信竟然是焰子哥哥写给我的!



  我的心呯呯呯呯跳开了,看了看落款日期,是两天之前写好的,他为什么会给我写信?这封信为什么又会在妈妈这里?妈妈为什么不交给我?



  太多的为什么,让我不安起来,于是颤抖着双手捧起信纸,仔仔细细看起来:



  “小韵:见字如面。



  “还记得从懂事起的那一天,我就坚信我们就像天上那两颗最亮最亮的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星星,生生世世都为彼此发光,不离不弃。我没有想到的是,纵使是浩瀚的宇宙,也不停地在发生变化,不知不觉中,那两颗被我认为生生世世不会分开的星星也逐渐向相反的方向移动,越来越遥远。



  “小韵,请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也不是故意毁约,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在茫茫宇宙中失去自己的方向。你应该去坚持自己原有的人生轨迹,从出生到成长,从成长到成熟,妻儿相伴,安享晚年。我不想抨击什么社会,什么舆论,什么世俗,什么道德。因为它们会像黑洞一样,吞没我们所有的努力,吸走我们所有的挣扎,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葬身其中。



  “请不要寻找我,茫茫宇宙,我不会轻易暴露我的方向。琥珀还是留给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誓言,就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曾经深爱你的焰子。二零零六年,七月十日。”



  泪水洒落在信纸上,就像腊梅花一样绽开。我想此刻,我已经不能呼吸了,空气里满是伤心与绝望的分子,刺激着我的每一个细胞。我原以为,在撕破了小卢老师和妈妈联合起来编织的那个可笑的浙大录取通知书的谎言之后,我就成功地摆脱了受人摆布的形势,我就可以笑傲着坚持自己的信念,走自己选择的道路,把握自己的情感。可我失算了,妈妈实在是神通广大,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给我设下连环局,让我不断地像猎物一样往里面钻!



  我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了一番,想想焰子哥哥临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遗言一般的话,我早就应该猜到其中有问题了!肯定是我妈逼他走的,不然我的焰子哥哥,是死也不会离开我的。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那么爱我,他不忍心我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别人的流言蜚语。



  我恍惚一个愣神,冲回自己的房间,简单地收拾了点东西,拿了些钱,匆匆匆忙忙就下楼去。我要去找焰子哥哥,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我怒气冲冲地跑到楼下,妈妈看我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扔下计算器,不安地问道:“你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我也不看她,只是恨恨地说:“你不是想把邱焰赶走吗,那你就先把我赶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你放肆!”妈妈恼怒了,“你今天敢跨出这大门口试试!”



  我愤愤地瞅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径自朝门口走去。妈妈对小王吆喝了一声,小王便放下茶水,扑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我。我使劲挣扎,用指甲抓他,用牙齿咬他,他也不肯松手。妈妈又叫了小灰一声,小灰才怯生生地跑到水房里去,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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