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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扬一下子傻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
“风扬同志?”韦光正有点儿怔了,“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风扬恍过神,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呵呵笑道,“这是大好事儿,这个媒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瞒你说,白书记是个老大难,毛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上上下下都在关注他的事。别人不说,尤其是刘书记,为他前后张罗,其中有几个还是县城里的姑娘。白书记真也是倔,相过几次面,一个也没看上!”
风扬没有递嘴。他甚至压根儿没听见他在说啥,只是一股劲地闷头吸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顾自说道,“白书记是二级战斗英雄,他脸上的那块疤是日本鬼子留下的,是光荣疤。不瞒你说,许多姑娘看上的,正是这块疤!你与雪梅同志工作多年,关系熟,雪梅的工作由你做比较合适!你可劝劝雪梅,莫让这块疤吓住了。今儿开会,还有晚上吃饭,我细细审过,雪梅同志一直不敢正眼看白书记,怕是与这块疤有关!”
风扬依旧不说话,一口接一口抽烟。
“风扬同志,”韦光正严肃起来,提高声音,“你怎么了?”
“没……没啥儿!”
“既然没啥,这事儿就托你了。我这先走,白书记还在候个回话哩!”韦光正起身,作势欲走。
“这……”风扬站起来。
“风扬同志,”韦光正望着他,“有啥你就说嘛!”
“领导,”风扬嗫嚅道,“雪梅同志性子倔,事儿急不得。你……能不能先对白书记说一声,容我慢慢做工作!”
“当然,当然,”韦光正呵呵笑道,“白书记也有这个话哩。白书记说,婚姻自由,这桩事儿不能强求,要让雪梅同志真心乐意。白书记还说,他这一生,真也就相中雪梅同志一个姑娘。三十年都等了,他不怕再候几年!”
风扬傻呆呆地将韦光正送出村子,在村口的一棵槐树下蹲下,两手抱头,哭了。
这一夜,风扬的眼皮儿一刻也没合下,前半夜在村外的旷野里晃悠,后半夜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抽旱烟。
第二日,瘿脖子自然又是起个大早堵他。不待她发问,风扬先道:“妈,昨儿那姑娘来没?”
“咋能没来?”瘿脖子阴沉起脸,“你野哪儿去了?我翻遍村子,没见你个人影儿!”
“告诉她一声,让她爹寻个日子送她过门。我娶她了!”风扬冷冷地说。
“啥?”瘿脖子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娶她了!”风扬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这这这、这……”瘿脖子反倒惊呆了,“咋也得相个面吧,咱还没给人家彩礼呢!”
“不用相了,”风扬丢下一句,“妈既然相中了,我还相个啥?彩礼没有,她想嫁就嫁,不想嫁,拉倒!”话音落下,扭身就朝院子走去。
瘿脖子愣怔半晌,这也反应过来,歪着瘿脖子去寻老鸭子。老鸭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姑娘家,是马王庄,告诉这个喜讯儿。那家人也在巴望,与老鸭子分析一番,觉得事不宜迟,匆匆定下日子,说是当月二十六是吉日,可以过门。
此后数日,风扬一直躲闪,不肯见雪梅。待老鸭子将风扬的大喜日子满村里传播时,雪梅如遭雷击一般。
吉日到时,雪梅一头钻进闺房里,蒙住被子哭个死去活来。雪梅一直哭到天黑,天成不忍听,走进来劝道:“梅儿呀,你也看到了,万家那小子不是东西,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还死这个心眼儿干啥?待过几日,爹为你寻个好小伙子,肯定比那小子强!”
第三章 合作社(12)
雪梅陡然掀开被子,手指里间的门帘,吼道:“出去!”
天成吓一跳,悻悻然走出里间。
“爹,我叫你最后一声,你听好。打今儿起,我不是你闺女了,咱俩分开灶头,各过各的日子!”雪梅送出一句,钻进被窝又哭起来。
天成心里一寒,摇头长叹一声,在红薯窖上蹲下,慢慢掏出烟袋。
万风扬的洞房里,换好一身睡衣的新媳妇陈姐儿轻轻吹熄花烛。新房里一片昏黑。陈姐儿在宽大的双人床里侧躺下,给风扬留足位置。是个通枕,枕上是她亲手绣的一对大鸳鸯。
门开了,风扬打外面回来,摸索到床边,在床头站一会儿,打开柜子,从中摸出自己的老枕头,放在另一头,倒头睡去。
蒙蒙??中,风扬觉得有人摸他,睁眼一看,是陈姐儿。绣着鸳鸯的长枕头不知何时也挪过来了。陈姐儿*身子,光光的胳膊搭在他身上。
风扬将她的手猛地移开,低吼一声:“滚那头去!”
陈姐儿又羞又气,回到另一头,抱着长枕头呜呜抽噎。
自此之后,风扬也像变了个人,很少再到村部去,走路也阴着脸,见谁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韦光正免不得催问几次,风扬也都以正在做工作为由,搪塞过去。
其实,这桩事儿,他压根儿不敢对雪梅说。
好赖熬到过完年,风扬的心绪好一些,将心移到工作上,没命地干活儿,白天在田里,晚上在村部,死撑着不肯回家。雪梅自然明白其中原因,心里越发痛苦。但眼下木已成舟,她回天乏术,只将这笔账算在天成头上,使人重新砌个锅灶,与他分开吃饭了。
天成自觉理屈,自始至终不吱一声,只待时间来消磨一切。
春节前夕,四棵杨的代销点成立了。
店面设在张家院子的西厢房。风扬使人在后墙处开扇大门,用老砖砌一排柜台,沿墙做下许多货架,摆着各式各样的日用品。
宣布开张的是一长串鞭炮。村人早已得到消息,来看热闹的,来看稀奇的,来买东西的,店里店外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售货员是明岑女人李姐儿和双牛女人朱文秀。李姐儿大叫:“别挤,别挤,凡是来买东西的,柜台前自觉排队,按顺序来!”
要买东西的村民排成一个长队。排在第一的万磙子冲文秀呵呵笑道:“双牛嫂子,称斤盐!”
文秀跛着脚,舀出盐,拿秤来称。因是第一次站柜台,文秀很紧张,连称几次才算将秤摆平,将盐倒进纸包。李姐儿麻利地包起来,收好钱,将盐递给万磙子。
跟在后面的是万秃子,声音很小:“双牛婶儿,给我称二两!”
听他只称这一点儿,众人皆笑起来。文秀称出二两,李姐儿包好,推在柜台上:“二分钱!”
万秃子表情尴尬:“明岑婶儿,我……我没钱!”
李姐儿将盐包拿回来:“没钱,你称啥盐?”
万秃子嗫嚅道:“我……我先欠上!”
李姐儿眼一白:“去去去,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里。”
万秃子急了:“明岑婶儿,我家一个多月没吃盐了,我妈……我妈要我多少称点儿,说是没盐不中!”
李姐儿有些为难:“咋欠哩?风召呀,谁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要是大家都来欠,代销点咋开哩?再说,刚开张就欠账,不吉利。”
万秃子哭丧着脸,转身欲走,已经走到门口的万磙子拐回来,摸出二分硬币搁在柜台上:“明岑婶子,这是二分钱,我垫了!”
李姐儿收起钱,将盐包塞给万秃子。
再后面是家群,摸出一块钱,摆在柜台上:“明岑嫂子,称一斤盐,再买半斤白碱,半斤苏打。”
文秀正要去称,李姐儿拦住她,将一块钱还给家群,赔笑道:“家群小弟,这钱你得收回去!”
家群拿着钱,怔了:“咋哩?”
李姐儿指着门外:“你到门口看看,那里贴着通告,代销点的商品只卖给社员。你家不是社员,不能买!”
排在后面的村民乱套了,纷纷围到柜台前,七嘴八舌地叫嚷:
“凭啥不能买?”
“社员咋哩?社员比谁高一头?”
“为啥只卖给社员?”
“哪有开店不卖的理儿?”
第三章 合作社(13)
“这规矩是谁定的?”
门口飘来一个声音:“规矩是我定的!谁不服,冲我说!”那人说完,转身走到外头。
众人扭身,见是风扬,纷纷跟他走到外头。
风扬指着门框左侧挂着的匾牌:“大家看,这上面写的啥?写的是‘四棵杨村农业合作社代销点’。这话是说,这个代销点是合作社办的。合作社的东西,当然只能卖给社员。你们谁想来买,就先写申请书入社。只要是社员,谁都可以买。不入社,就得多跑几步路,镇上买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大声问道:“申请书咋写?”
风扬应道:“申请书是张表格,代销点里就有,你们向营业员要,找人填好,按上指印,交到社委就中!”
一些人悻悻地离开。
成家群空着两手回到家里,将钱还给有林。
有林怔道:“咦,代销点里没东西?”
家群应道:“咱不是社员,人家不卖给咱!”
有林眼睛圆瞪:“啥?他开店,咱拿钱去买,难道不中?”
家群低下头,没有应声。
有林欺前一步:“你说,是谁不让咱买?”
家群喃喃地说:“万村长!”
有林的老脸拉下来,顿一会儿,将钱递给家群:“群儿,给老子镇上买去!奶奶的,离开他这个黑店,还能不让吃盐?”
这期间,成家发生一件喜事,英芝二次怀孕了。
这日早晨,吃过早饭,家群上学,有林、家兴收拾农具,准备下地。正在灶火收拾灶台的英芝猛然觉得恶心,捂住嘴跑到院外,蹲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地呕。
有林听见,急问家兴:“英芝咋了?”
家兴摇头道:“不知道,吐两天了!”
有林打个惊愣,寻思一阵,问道:“你妈呢?”
成刘氏正在堂间教清萍做鞋,听到声音,赶忙出来:“啥事儿?”
“你听听,英芝是咋哩,吐成那样?”
“老头子,”成刘氏听一会儿,笑了,“英芝怕是有喜了!昨儿我见她倒醋喝,就往这方面忖摸。看样子,八成是哩,我还琢磨寻个时机对你提说这事哩!”
“夜黑儿就该对我说!”有林责她一句,又听英芝吐几声,美得合不拢嘴,转对家兴,“打今儿起,甭让英芝下田了!”见家兴应过,转对成刘氏,“你也听着,家里的活儿再不许攀扯英芝,还有,从明儿开始,你每天早起,给英芝做碗面疙瘩,打上蛋花!”
“这是月子婆娘才吃的,英芝还早哩!”成刘氏觉得他说的过分,小声顶撞。
“叫你做你就做,”有林老脸一沉,“犟啥嘴哩!”
成刘氏不吱声了。
英芝在外面吐,听得清楚。吐完回来,走到有林跟前,发嗲道:“爹,你不让我下田,也不让我做家务,让我做啥?”
“英芝呀,”有林看着英芝,眉开眼笑,“你啥也甭做,只把我这孙子养壮点儿就中!要是屈了他,爹可不饶你!”
“爹,”英芝笑道,“照你这么做,儿媳可要憋死了!”
“这……”有林想了想,“要是闷得慌,你就领旺田村里转转。不究咋说,在咱家里,你是功臣,凭他是谁,都得照后靠!”
有林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青龙,人已走进院门,两眼笑着,嘴里不住地吧嗒他的铜烟嘴儿。
“有林大爷,”青龙呵呵笑几声,“大老远听见你在说功臣,谁是功臣?”
不待有林答话,英芝脸上一热,扭身钻进灶火。有林斜睨青龙,嘴角撇着笑,一句话不说,显然是在故意急他。
青龙凑上两步,递过铜烟嘴:“大爷,新买来的,特壮,抽口尝尝!”
有林接过来,抽一口,咂咂嘴,又抽一口。正要抽第三口,青龙一把夺过来,笑道:“大爷,烟算是抽过了,这下该说了吧!”
“你小子,还没抽美哩!”有林故意拉起脸。
大家皆笑起来。
青龙眨巴几下眼,眼珠子四下一抡,瞄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清萍,嘻嘻笑道:“小萍姑,大爷卖拐,你透个底儿!赶明儿,侄子给你买……买根红头绳!”
“不用你买,”清萍斜一眼有林,声音冷冷的,充满怨怼,“功臣是俺嫂子呗!在俺爹眼里,成家只有俺嫂子一个人!”
第三章 合作社(14)
有林白她一眼,转对成刘氏,阴起脸:“柯杈子今儿做啥?”
“学剪鞋样哩!”成刘氏赔个笑,颠起小脚跑过去,扯清萍进屋去了。
“你小子,”有林转过头,望着青龙,“恁忙的天,不到合作社里干活儿,跑大爷这里做啥?”
“大爷,”青龙嘻嘻笑几声,又凑上来,“孙子此来,是想跟大爷商量个事儿!”
“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儿?”有林眯眯笑着,掏出自己的旱烟袋,蹲在地上揉烟丝儿。
家兴见青龙是寻他爹的,冲他笑一下,踅进灶火陪英芝去了。
“大爷,”青龙也蹲下来,磕掉烟灰,重装一锅,拿火绳先帮有林点上,再点上自己的,“是风扬托我来的。到这个月,咱村除去你跟民善几家,差不多都入社了。风扬说,这几家中,他最看重的是大爷,先让我打声招呼,只要大爷肯入社,风扬说,他就到镇上为大爷摆一席,非让大爷喝美不中!”
有林的脸色阴沉下去,一下接一下地抽烟。青龙候一时,见他一直不开口,磕磕烟灰,起身道:“大爷,这事儿不急,你琢磨几天,我再来候话!”
青龙转身,要出门时,有林也磕烟灰,甩出来一句:“不送了!”
这天夜里,社委开会,雪梅再次缺席。
风扬扫一眼青龙、明岑和磙子,拿出一沓子纸头,咳嗽一下:“又有五户写申请了,还剩六户!”
三人互望一眼。
风扬一字一顿:“这六户是孙鼎立家、成有林家、孙民善家、刘丙魁家、万风超家和张天碌家。”
青龙掏出烟锅抽烟。
风扬又扫一眼几人,学韦光正挥动拳头:“合作社是大运动,谁也挡不住。报纸上说,全国合作社风起云涌,韦领导说,咱伏牛县村村都有合作社,家家都得入,不入不中。咱村里剩这六家,大家说咋办?”
磙子插话道:“还能咋办?对这些落后分子,开斗争会批斗!”
青龙白他一眼,再次吧嗒烟嘴儿。
风扬的目光转向明岑:“明岑叔,你说咋整?”
明岑应道:“你说咋整就咋整。”
风扬思忖一会儿,放缓语气:“我还是那句老话,做思想工作。入社讲求自愿,这六户不想入,是对咱不信任,咱得仁至义尽,好好做通工作。烟爷家和民善家,由明岑做工作。风超家由磙子做工作。天碌家由雪梅同志做工作。有林大爷家和刘师傅家,就交给青龙了。谁有啥说?”
没人应声。
散会之后,青龙踅到成家院子,刚好堵到老有林。老有林正在院中和家群一道为牛铡草,见到他来,放下铡刀,走进屋里。
家兴苦笑一下,拉凳子招呼青龙坐。青龙没坐,蹲在地上,掏出烟袋朝烟锅里揉烟。
不一会儿,有林从屋子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布包,在青龙面前小心打开,从包了好几层的碎花洋布中拿出土地证,翻开,指着上面的字:“青龙呀,你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青龙笑道:“大爷呀,你明知道孙子不识字,叫我咋念?”
有林咳嗽一声,放缓声音:“你不识字,大爷也不识。不过,大爷找宗先念过了,说上面写的是‘土地所有权证’,我问先生啥叫所有,先生说,所有就是属于我家,也就是说,河坡上这几亩地,政府已经按照政策分给我家了,属于我成家所有!”
青龙又笑一声:“大爷说的是,这是谁都知道的!”
有林指指下面的公章:“那你问问你们社长,县政府的公章还作不作数?要是不作数了,大爷这就入社!”
青龙尴尬地笑笑:“大爷,风扬也没说一定要大爷入社,只是让我向大爷打个商量。入社是自愿的,大爷不想入社,谁也不能强逼!”
“这就是了!”有林收起土地证,“你小子还有啥事?”
“没啥了。”青龙起身,悻悻然走出成家。
春耕开始了,河坡地里一片繁忙。
四棵杨人大部分入社,河坡地上原来一家一户的田埂多被犁掉了,成为一片连一片的大田。社里耕牛少,犁不过来,磙子就领着青壮劳力,排成一排,拿着铁锹、老虎爪儿等,喊着号子翻地,听得有林心里发憷。
第三章 合作社(15)
更糟糕的还不是这个。
一日上午,有林掌犁,他家的小牝牛在前面拽。一头小牛犊跟在牝牛身后,甩着尾巴跑。家兴全身冒汗,扯起一根拴在犁架上的绳子,帮牛出力。
正干之间,家兴抬头,见万磙子领着一群社员,正在挖断通往双龙河的车路,惊叫:“爹,快看,他们在断路哩!”
有林怒不可遏,扔下犁,迈开大步冲过去,冲万磙子大叫:“磙子娃,你这是干啥?”
万磙子停住手,笑嘻嘻地说:“有林叔,夜黑儿合作社开会,把这块地的出路改了。”
有林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你……”
万磙子依旧嘻嘻笑:“有林叔,要是没啥事儿,我得干活哩!”故意夸张地扬起镐头,用力刨下。
有林盯住他狠看几眼,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田里,黑着脸对家兴喝道:“怔啥哩?干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