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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融个?!”易六成苦笑一声,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体面人?说句心里话,真正坏的没几个!”
“那……*也得讲究个实际!”
“风扬同志,”易六成沉下脸,“这话算我没听见!你还有啥事儿?”
“六成大哥!”风扬急了,扑通一声跪下,“小弟求你了!”
“哎哟哟,你咋弄起这个哩?”易六成赶忙拉起他,将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风扬小声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易六成思忖一会儿,摇头叹道:“唉,风扬呀,不是六成大哥不从,是这事儿压根儿没法整!县里其他区都土改了,就咱双龙区费下牛劲,为整山沟子里王金斗那个王八蛋,县大队先后牺牲上百号人,要不是调来一团正规军,还不知道闹成啥样?听老白说,刘书记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帮老顽固没钱没粮,早就困死了!这些人全是通匪罪,刘书记亲手划圈,死定了!”
第一章 天雨雪(8)
“那……”风扬的脸色变了,“有啥法儿没?我妈说,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头撞死。我妈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易六成也觉得事儿严重起来,勾头思忖。有顷,六成抬头,两手一摊:“没啥法儿!”
风扬从袋子里掏出纸头:“你看看这个,中不?”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识字,咋念?快说,啥东西?”
“是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二百块大洋的证据,上面有签字!”
“谁签的?”
“我也认不全,就知道八路军这仨字!”
易六成装模作样地端详一会儿:“我这官儿小,做不了主。不过,有这东西在,就比没有强!我说个门儿,咱试试看。待会儿老白来了,你去求他。不瞒你说,大凡被押到这儿的,名单早就报给刘书记了。刘书记不点头,谁敢放人?”
“要是这说,求老白啥用?”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来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军里当连长时,刘书记不过是他的通信员,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拎包!你求老白,只要他肯说话,刘书记咋说也得买个面子!”
风扬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儿?”
“就在区里。今儿*反动地主,县大队怕出事,调来几十号人,这阵儿就扎在河头上。老白和刘书记都来了,待会儿必定过来!”
“老白是大官,我一个小不拉子,咋能见上?”
“老白爱抽土烟,你去弄点好烟叶,越壮越好,候在这屋里。待他来时,我勾他过来,你顺口提说这事儿。老白是硬人,吃软话,你想几句好词儿,我再帮帮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风扬眼睛发亮:“中!”
风扬别过易六成,到街上买来一捆特壮的上好烟叶,忐忑不安地守在屋里。小晌午时,白云天和刘书记果然走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县大队干部,腰里挂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来,有二十来个,见大官来了,一齐立正,哈腰低头。刘书记扫他们一眼,没有训话,与白云天等大步流星地走进区政府办公室。
又候半个时辰,风扬听到门外脚步声响,不一会儿,易六成引着白云天有说有笑地走过来。还没跨进门槛,白云天的大嗓门就亮开了:“易六成,你的烟叶哩?”
“屋子里,”易六成笑道,“首长,只要吸一口,保管你忘记姓啥了!”
“你就吹吧!”白云天亦笑起来,先一步跨入门槛,见风扬站在屋里,打个愣怔,转对跟进来的易六成,“这是谁?”
六成指着风扬:“这是四棵杨村的万风扬,区队排长,你的小部下。我说的好烟叶就是他孝敬的!”对风扬,“你夜黑儿梦到的白大队长就在眼前,还不赶快敬烟!”
风扬打个立正,敬礼道:“首长好!”
听说是区队的,白云天呵呵一笑,扬手还礼:“好好好,你的烟哩?”
风扬从桌下摸出一捆烟叶,双手捧上:“请首长验看!”
白云天接过来,连嗅数下,查看一下颜色,点头赞道:“嗯,是好烟!”
风扬奉承道:“首长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白云天接过六成递来的纸头,卷成烟筒儿,撕下一段烟叶,揉搓成末,塞进去按实。风扬呈上早已备好的火绳,白云天深吸一口,脸上的一块大疤飞扬起来,赞不绝口:“中中中,这味儿中,吸起来过瘾!”笑对风扬,“万风扬,你今儿算是立一功,老白半个多月没抽上好烟了!”略顿一下,“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从地主分子张宗庵的家里抄来的!”风扬不失时机,将话头儿扯到正题上,“张宗庵别的没本事,弄烟是好手。经他手炕出来的烟,连西安人都爱抽哩!”
白云天转向易六成:“这事儿可是真的?”
易六成笑道:“万风扬吃下豹子胆,也不敢蒙骗首长呀!我也听说,一到出烟时节,四棵杨村头就会车水马龙,闹猛着哩。张家的烟叶儿,名声扬得远喽!”
白云天挠挠头皮:“这沟里我串过多年了,咋就没听说过这事儿?”
六成笑道:“首长净忙大事,咋能听说这些鸡毛蒜皮?再说,张家的烟叶壮,不是行家禁不住,买起抽不起!”
第一章 天雨雪(9)
“嗯,这话实,听着美!”白云天狠吸一口,咽进嗓子眼,又从鼻孔里喷出来。
“首长,”风扬迟疑一下,“这些烟,以后怕是抽不到了!”
白云天一怔,猛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那人也在这院里?”
“就快到了,”风扬应道,“这在路上哩!”顿有一时,轻叹一声,“唉,首长,我有句不该说的话,*谁都没啥子,*这个人,有点屈了!”
“张宗庵?”白云天眯起眼,自言自语,“好像也是通匪罪!”
风扬结巴了:“是……是哩!”
白云天直盯风扬:“你这说说,咋个屈他了?”
万风扬流下眼泪:“张宗庵是好人,前阵子开批斗大会,村里人上台,没人控诉他不说,反倒为他说出一堆好话。张宗庵行善一辈子,咱要是*了,村里人会……会咋想?”
白云天捏碎烟头,眉头皱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大疤的颜色明显暗淡下去。踱一会儿,他顿住步子,两眼盯住风扬,语调严肃而低沉:“万风扬同志,看来你上反动地主的当了!反动地主总是善于伪装,表面上做善人,背地里干坏事。我且问你,张宗庵家有多少地?”
万风扬心里一寒,声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亩!”
“你看看,”白云天的大疤一下子飞扬起来,“他这么多地是打哪儿来的?还不是残酷剥削贫下中农得来的?贫下中农不去控诉他,反倒说他好话,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弹!”
万风扬的嘴唇动几动,话也说不囫囵了:“首……首长……”
“首长说的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几下,接过话头,“就凭拉拢腐蚀贫下中农这一宗罪,就该枪毙他十次!”转对风扬,“风扬,我问你,像张宗庵这样的地主,你村里一共几家?”
“就……就他一家!”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自语,“要是这么说,今儿*他,倒是便宜他了!”
“你这话啥意思?”白云天的目光看过来。
“没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长,我是说,今儿毙他,他两眼一黑,啥都不说了。像他这种假善人,这又资助顽匪王金斗,属于罪大恶极的反动地主,不该这么便宜他。依我看,应该把他树成反动典型,让他天天站在台子上,发动贫下中农每天斗一场,一直斗,斗到老,斗到他死!”
白云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随手抽根烟叶,两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张纸头,皱起眉头,慢慢卷起来。
风扬从袋中掏出那张纸头:“首长,你看看这个!”
白云天接过纸头,看也不看:“啥东西?”
“那年八路军路过这里,张宗庵也支援过大洋两百块,这是收据!”
白云天瞄一眼,忽地站起来,眼珠子锃亮:“大胡子!”
易六成看一眼风扬,眯起眼:“大胡子?”
白云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儿们!奶奶的,这是他的收据。别的字我认不出,他这签字错不过!”
风扬长长地松出一口气,试探道:“首长,张宗庵的事,能不能将功赎罪?”
白云天将纸条塞进袋里,转问风扬:“他家几口子?”
“四口子,有张宗庵、子张天珏、媳邓芝娴,还有一个小孙子,叫张新乔。邓芝娴是扬州人,嫁进他家不满五年,听说这几日一直发高烧,小孙子不到四……”
白云天摆手打断他:“按照名单,拉谁来了?”
“张宗庵和张天珏!”
“张天珏呢?说说这个人。”
风扬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是宗庵独子,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后来他进县城上学,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他在大城市念过书,还留过洋,学问可大哩!”
“留过洋?”白云天自语,“啥叫留洋?”
“我也不知道,是听宗先说的,他是学问人。”
“这人咋样?”
“人不赖,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样。别的不说,单是孝道这条,就在村里得人缘了。听说他本来在上海干大事,是挂念他爹,才拖家带口回来的。”
“犯过事没?”
“韦同志审过他,没审出啥!”
白云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顷,起身说道:“六成同志说的是,都*了,村里没个反动典型,也不是个事儿!”
第一章 天雨雪(10)
“首长说的极是!”易六成连声附和,“要是再开斗争大会,弄个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说也是寒碜人!”
“不过,”白云天没有睬他,顾自说道,“既然上了名单,我就不能一个人做主。待会儿,我跟刘书记打声招呼,四棵杨这俩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易六成白风扬一眼:“愣啥哩?还不快谢首长!”
风扬扑通一声跪下:“谢……谢首长了!”
白云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脚:“你个没出息的,爬起来!”见风扬爬起,将烟丝儿包好,提在手里,走到门口,转对易六成,“易六成,这烟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点东西不容易!”
易六成呵呵笑着送走白云天,返回屋里,吁出一口长气,冲风扬狠捣一拳:“日过你奶哩,这个头你得磕给我!为你这桩屁事儿,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风扬嘻嘻一笑,冲他拱一拱手:“小弟谢大哥了!”
正说话时,有人将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临走时交代风扬在队部里候消息。风扬一直候到后半晌,总算听到院里传来哨子声。风扬心情紧张地望向窗外,远远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长队,在一群军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尽管一个挂盒子枪的喊着号子,地主们的步子仍旧不很整齐。
那群人走出去没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队部。
风扬迎上:“咋说哩?”
“杀一个,留一个!”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挤出一句。
“这…… ;”风扬急了,“首长不是都说好了吗,咋又变哩?”
“叫唤个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个就不错了!”
“究底是咋回事儿?”
“为这父子俩,几个大领导讨论小半天。我在外头听着,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老白介绍完情况,拿出大胡子写给张宗庵的字据,说是可以将功补过,留下他们。有人提意见,说这事儿多了,地主老财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国军来了支援国军,鬼子来了支援鬼子,八路军来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刘书记想半天,说是一事归一事,张宗庵支援过八路军,有功,但他赞助王金斗,罪也不能轻饶。这样吧,*一个,以儆其罪,留下一个,以彰其功!大家都说好,老白不好再说啥,这事儿算是定了。”
风扬咬会儿嘴唇:“*哪个?”
“这倒没说!”
“那……叫我咋整哩?”
“这父子俩横竖都是你村里的人,你想咋整就咋整!”
万风扬缓缓蹲下,面孔扭曲,抱头道:“天――哪――”
李青龙、万磙子等慢腾腾地押着张宗庵父子赶到双龙镇时,已近黄昏。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连同看押的区队队员,已看不到踪影了。
远远望见他们过来,候在门口的两个区队员迎前几步,一个队员冲青龙嚷道:“忙啥哩,黑了才来?”
青龙连连摇头,大声抱怨:“日过他妈哩,不知吃啥鬼东西了,我们几个人,这个下面拉,那个上面吐,走一路折腾一路,连裤腰带都不敢扎牢!”
“怪道哩,”另一个队员笑着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让你俩等久了!”青龙呵呵笑几声,递上烟袋,“吸一口!”
“都啥时候了,吸个?!”先说话的队员摆了摆手,“易队长吩咐了,先关起来,赶明儿再训话!走吧,房间日弄好了!”
二人引青龙他们走到一间没窗的房子,打开门,对张宗庵、张天珏喝道:“进去!”
张宗庵、张天珏哈腰应过,走进屋子。那队员关上房门,上好锁,将钥匙递给青龙:“你们轮流守着,我俩去弄点吃的,累死了!”
万磙子的目光四处打扫,转对那队员:“喂,其他村里押来的人哩?”
那队员扫他一眼:“里头有你啥亲戚?”
万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财攀亲戚哩!”
那队员从鼻孔里哼一声:“没亲戚,你问这干啥?”
万磙子咂吧几下嘴,气呼呼地扭向别处。
那队员转对青龙,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们几个夜里轮值,不能打瞌睡,明儿天一亮,我俩就来领人!”
青龙忙将大刀从背上取下来,掂在手里,闪几闪:“区队同志,你们放心,有它在,误不了事儿!”
第一章 天雨雪(11)
见两个区队员大步走远,万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龟儿子,神气个鸟,不就是个区队员,背杆三八枪,穿身绿军装嘛!”
青龙呵呵一笑:“不服气咋哩?”
万磙子白一眼青龙:“组长大人,你服气,就守在这儿,我要去外面溜达一圈。半月多没来,镇上的人都快认不出我了!”
青龙摆摆手:“反正镇上没窑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说这些屁话干啥?”对另外几个民兵,“你们都去,看住磙子,别让哪个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几个民兵皆笑起来,乐呵呵地跟在万磙子后面,朝大街上走去。
五个人正在街上闲荡,冷不丁听到后头有人喊:“磙子叔!”
是万秃子。
“瞎跑啥哩?天都黑了,还不回去?”磙子劈头责道。
“磙子叔,”万秃子不由分说,把磙子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儿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啥稀奇?”
“根本不是开斗争会,是……是把他们拉到双龙河滩上,挨枪崩哩!”
早已内情的磙子慢吞吞地问:“崩了没?”
“崩了!”
万磙子略是一怔:“咋没听见枪响哩?”
“不是崩的!”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没崩就是没崩,说啥屁话?”
“侄儿不敢说屁话!”万秃子辩解,“人是没了,不过我真的没听见枪响!”
“咋个没的?”
万秃子摇头:“不知道。县大队大老远拿枪守着,不让看!”顿一下,似又想起什么,“咦,往河滩上拉时,我盯住看,咋没见到张家人?”
磙子朝区政府院里努了努嘴:“关着哩!”
万秃子急问:“不枪崩了?”
“你知道个屁!”万磙子凑前一步,压低声音,“青龙太磨蹭,来迟了,说是明早挨崩!”
万秃子心上一紧:“张家人都挨枪崩?”
万磙子笑道:“咋可能哩?判的只是宗庵爷儿俩,小娘儿们和小兔崽子留着哩!”
“真的?”万秃子吁出一口长气,“磙子叔,侄儿顺便问你个事!”
“说吧!”
“那娘儿俩是不是仍旧关在庙里?”
“屁话!不关庙里,还能关你家里?”
万秃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出来一天,我妈一定急死了!”
“去吧,”万磙子一扬手,“见到我妈了,就说我赶明儿回去!”
“好咧!”万秃子走几步,又拐回来,压低声音,“磙子叔,我再问一句,张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枪崩?”
万磙子又一瞪眼:“这还有假!工作队夜黑儿就判他们死罪了,这阵儿不过是多喘几口气!”
万秃子没回话,一溜烟儿跑了。
万磙子走没多久,风扬来了。
见只有青龙一人,风扬问道:“磙子他们呢?”
“街上野去了!”青龙凑近一步,“看你脸色,还是要崩?”
“你咋知道这事儿?”风扬问道。
“听磙子说的。”青龙将正在吸的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风扬接过来,蹲下抽了几口,头也不抬:“钥匙哩?”
青龙从腰里解下钥匙,悄声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风扬站起来,跟青龙走到一边。
青龙压低声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枪崩。要是没求下情,依我看……咱们干脆夜里放人得了!”
风扬又蹲下来,狠狠噙住烟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