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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2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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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易红请客,我去陪客。给易红当陪客。客人是谁事先我不问,事后也不谈。我就是去陪她,其余的阿猫阿狗我才不在乎呢。我能感觉到,易红需要我这样沉默而温柔的陪伴。
  阴沉沉的天空里云层很厚,天早早就黑透了。易红穿了件中袖的织锦缎小袄,细胳膊在短而宽的喇叭袖管里晃荡着,下车就挽住了我,把胳膊并在我的腋下暖着。她就这样挂在我身上进了酒店的大堂,才一笑撒手。
  一身洋红滚金边旗袍的迎宾小姐领着我们到了包间,推开门,巨大的桌子边上只坐了两个男人,易红笑着给他们介绍我,然后扭脸对我说:“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我们大家的领导,这位是林总,世界上我最恨的男人,因为他把我的店全给霸占了。”
  那位领导和林总都笑了。
  那顿饭除了说说易红的抑郁症,这也是她转店的原因,压力太大,再做下去会死人的,其余的时候说的都是闲话。那位林总中间也问了我一些心理方面的问题,我敷衍了两句,就笑着说:“大家都知道,和三种人说话得付钱,坐台小姐,律师,心理医生。真不幸,我是其中之一。”
  虽然我谈笑风生的,其实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头顶上那盏巨型宫灯足有半张写字台那么大,我总疑心那些粗粗的明黄穗子不停在落灰。所有菜吃在嘴里都有土腥气。房间装修得金碧辉煌的,筷子有沉重的金属镶头,黑漆桌面上有螺钿嵌出的花鸟图案,在盘子下面珠光宝气地亮着,我只觉得眼前什么都是明晃晃的,何止是没有胃口,后来都觉得恶心起来。
  那天易红谈吐得体,有一点儿剧情要求的疲惫和忧郁,也是含而不露的,不会失去礼貌的笑容。造型当然也符合剧情,发型复杂而典雅,累累的辫子偎在脑后,和她身上织锦缎的缠枝花卉彼此呼应,下面是条长长的裙裤,离开时在走廊上我忽然注意到裤脚饰有暗红的云头。
  她身上只有黑和暗红两种颜色。
  压抑的调子太浓重了,似乎有些过,过犹不及,以我对易红的了解,她把握度的技巧炉火纯青,那天虽然说不上失误,但至少不怎么正常。
  吃完饭自然有节目,我是主人的陪客,当然不能溜走。坐在KTV包房里毫无悬念地听林总唱《爱拼才会赢》,听那位领导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也同样很本分地唱了一首《恋曲1990》。
  不是我们在唱歌,是歌在唱着我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走进了我们的房间,我放下话筒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林总给我作介绍,说这是他的副总。女孩子留着厚厚的刘海,乌溜溜的一双眼睛,玲珑饱满的嘴唇,很年轻,很老练。她笑着向我伸出手来,“久仰大名,夏医生,我姓乔,你可以叫我大乔,也可以叫我小乔。”
  我笑了。握了一下那胖胖的小手,眼睛却去看易红。易红大概读懂了我眼睛里憋着的暴笑,借倒啤酒的机会劝诫地碰了我一下。
  林总去唱《潮湿的心》的时候,那位领导和“小大乔”去跳舞,我才靠着沙发背闷笑了一会儿。
  易红坐着没说话。我坐直了说:“没听过你唱歌呢……我猜猜你会唱什么歌,《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何日君再来》……”
  易红笑了一下,说:“厚道点儿,不好吗?”
  我低声说:“有时候厚道是最不厚道的。比如刚才。我要是打击一下那孩子,她以后就会学个乖。小闺女儿家不带这么厚脸皮的,说不定还有不少坏人夸她有文化呢,她才拿着肉麻当有趣,遇见生人就现!”
  易红应对我刻薄的武器就是温和的沉默,然后叹了口气,说我说的有道理,哪怕被我刻薄的是她自己。这次也是,她叹口气说:“是啊,她要有你这么个哥哥就好了。”
  “你饶了我吧!这女子比你还凶残呢!”我喝了酒,有点儿顺嘴胡说。
  易红笑笑,没介意,我却懊悔地沉默了。易红独自喝了口啤酒,突然说:“你说得对,她是比我凶残,我贪心但还有所顾忌,而她们这代人,毫无顾忌。”
  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和她碰了杯啤酒。
  易红又说:“看过《三峡好人》吗?里面露天舞场那段儿,中国小地方的普通男女跳交际舞的样子,太难看了,让看的人替他们难堪。”
  我很高兴话题换了,接口说:“何止是难看,简直丑陋得惨绝人寰!老头老太太跳起来倒感觉干净漂亮多了。”
  “怎么会这样呢?”易红一只胳膊撑着头,茫然地问出一个她并不真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眼前的这对男女的舞姿同样惨不忍睹,领导撑直胳膊确保自己隆起的肚子和舞伴暴露的肚脐之间有空隙,笨拙而适意地挪动着步子,乔小心地配合着。她脱了鸭绒袄,里面是短款毛衣,低腰裤,一段皮肤紧绷的腰肢露着。从我的角度只看这段,腰和臀对比强烈,瘦得更瘦,肥得更肥,漂亮!可拉开了看。这样两个人狼狈却自得其乐地跳着舞,显得滑稽而怪异。
  林总歌罢,跳舞的领导也回来,两个人坚持易红唱一首,易红谦让了一下,说乔总唱完再唱。
  乔坐在吧椅上正点歌,刷地转过身来,笑着说:“好吧,我先给红姐垫场。”
  她这句话像雪水一样浇在我被酒精弄得晕乎乎的脑袋上,我瞬间明白了很多东西。她一口气唱了四首歌,《青藏高原》、《半个月亮爬上来》、《春花秋月何时了》。还有一首英文歌,曲调很熟悉,但不记得名字了。
  虽然这些歌并不适合跳舞,那位领导还是在李煜的喟叹中请易红跳了一曲。我不想让易红难堪,于是就盯着唱歌的乔。乔朝我盈盈巧笑,却又很配合歌词地微微蹙着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乔唱得不是一般的好。
  她也习惯了掌声,跑过来抓了瓶啤酒灌了一口,笑着说:“我要再年轻五岁,十八九,明年超女总冠军就我了。信吗?你信吗?说,说,快说!”
  她问我的时候手里的酒瓶故作威胁地举到我的头顶,做出随时要往下倒的样子,装疯卖傻耍嗲撒娇玩可爱,却清楚地传达了这样的信息,我们已经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老朋友了。
  心理正常的男人都会投降,我笑着把酒瓶从她手里拿下来,说:“信!”
  乔露出天真的胜利的笑容,下首歌的音乐响了一会儿了,她跳回去抓起话筒,从第二句开始唱,当声遏云霄的“loveyou”在房间里回荡时,我真心真意地喝了声彩。
  乔很兴奋,放下话筒几乎是扑过来,从我的腿上滚了一下才坐到沙发上,夸张地喘了口气,呼哧出一个字:“热!”
  这是条青春版变色龙。
  我应该想到,变色龙的颜色无论是美丽还是丑陋,不过是为了和环境保持一致,那是物竞天择的结果。猛想起刚才对乔自我介绍做的那番自以为是的评价,我觉得自己心思轻薄而且恶毒。虽然我不喜欢乔,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让我觉得忧伤。也就在那时候,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她和易红之间,隐隐地似乎在进行一场对决。
  从乔开始唱歌,剑拔弩张的暗流就开始汹涌了,她古今中外地唱,青春逼人光芒四射,易红一直没有接招。
  刚才乔用了“垫场”一词,这可是外行人不怎么会用的术语。很快我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林总大概觉得冷落了易红,起身去点了歌,过门一响,我听出是豫剧,那位领导显然也很熟悉易红,他笑着说:“《沁园春·雪》,小红的拿手好戏。”
  易红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唱。我以前没听过豫剧曲调谱曲的《沁园春·雪》,一听感觉还不错,易红只唱到“山舞银蛇”,乔的声音就加进去了,唱到“欲与天公试比高”时,就只剩乔一个人的声音。
  乔唱得毫不逊色,身形神态端庄凝肃,音色比易红还要漂亮,完全让我领略了这曲子的好处。铿锵顿挫,高亢清丽,大腔大板里透出妩媚来。
  我叫好的时候低声问易红:“她也学过吧?”
  易红的声音有些飘:“跟我一个学校毕业。”
  “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笑着递给易红杯啤酒,“一代新人胜旧人。别在意,喝酒吧。”
  易红微微一笑,说:“为你也得唱段儿吧。”
  易红到底扳回了一局。看来这酒店的四颗星不是自来的,屏幕上打出曲目名时我心生感叹。易红点的是昆曲《牡丹亭》里“袅晴丝”一折,熟词儿,认真听过唱的人却不多。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
  是下过工夫的,丝竹共歌喉袅袅,旁边三个人都有些被震慑的意思。
  可我觉得味道不对,易红对这段曲子的反应不对!
  这个念头一起,觉得在场的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对。
  林总是易红主请的客人,可一直端茶倒酒递烟点歌搞服务,像个跟班;那位领导有点儿自我膨胀可以理解,不可理解的是他似乎很小心地在乔和易红之间搞着平衡,跳舞不用说,乔唱歌的时候,他频频和易红碰杯,而易红唱的时候,我看到他刚回过神来就去找乔的目光;而乔,半路杀来,反客为主鸠占鹊巢理不直气却壮;听到最后,我发现反应最不对的是易红,幽幽咽咽,生生把个杜丽娘唱成了杜十娘!
  三个男人为易红的精彩演唱干了一瓶啤酒,我正打嗝,咚咚的鼓点就响了起来,我没看见歌名,节奏很快,音乐挺好听的,有点中亚细亚那块儿的味儿,乔的身体满不在乎地跟着节奏摇摆,亮白的那段小腰真撩人!
  咚巴啦呀,咚呀咚巴啦,咚巴啦呀,咚呀咚巴啦。你是谁我是谁,今夜谁是谁?你愿意我愿意,愿意就可以。歌照唱舞照跳,世界太美好。星期六星期天,不用起太早。咚巴啦呀,咚呀咚巴啦,咚巴啦呀,咚呀咚巴啦……
  也不知道这歌原唱什么样,乔的声音压得沙刺刺的且呼吸不够似的颤抖着,她用这样的声音叫喊这样的话语,像条柔软的带倒刺儿的大舌头,满头满脸地舔着我,我又痒又难受,又刺激又可笑,我的手挥着,想去赶开那条舌头,人却笑得喘不来气。
  可能我笑得太狂了,易红在旁边说:“夏医生,喝多了。”
  我笑得止不住,摇晃着站起来朝她摆着手,“不是不是……受不了,这歌受不了……有生理反应……”
  接下去,我的生理反应是当场吐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多少酒我不知道,好像一直在喝酒,五粮液芝华士还有数不清的哈啤,但我的意识一直很清楚,现在记忆依然清晰完整。
  后来再说起我吐酒的这个晚上,我戏称为“享受了一把二十一世纪初中国中部中小城市新兴资产阶级的后现代生活”,当然是和易红开玩笑。我看出她有某种担心,我想告诉她,别的我没多想。
  我已经知道得比我愿意知道的要多了。
  可我依然不愿意带着任何猜测去想她的死亡,我愿意用这样的态度表达我对她的尊重。
  或许我是在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
  带着一脑袋沉甸甸的念头,我把车刚开出停车场,老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问怎么样?
  我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如实相告,老周倒吸口凉气,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刚说了四个字,顺其自然,一个保安过来敲我的窗玻璃,我挡了进来车的道。我把手机往前排座儿上一扔,给人让路。
  老周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怎么顺你说怎么顺?你到底是签字还是不签字?”
  六 回到茶馆
  警察根本没来找我签什么字。
  公安机关按照规定,请权威部门的专家对易红的诊疗记录作了医学司法鉴定,然后根据现场的其他证据,按自杀结案了。
  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易红的丈夫还在四处告状,网上相关的帖子连篇累牍,标题都很刺激,我不看也能猜到。
  诊所的小护士对这件事的好奇心完全消失了,她现在感兴趣的是被伊朗扣押的英国女兵头上戴的黑纱巾,“她们为什么非要女人戴纱巾?”
  现在没病人我就下来跟她闲扯,一个人呆在那个房间里我受不了。
  我绕到她背后看着电脑屏幕,刚要说话,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不合体的旧式橄榄绿警服的男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挤进来:“恭喜老板发大财……”他拉起挂在身上的二胡扯着粗喉咙就唱,吓我一跳。
  小护士说:“鞋柜顶上有零钱。”
  我走过去,摸了个一元的硬币丢进孩子手里捧着的搪瓷碗。拉二胡的走了,收垃圾的来了,叮啷叮啷地摇着铃铛,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是个中年人,没我从他的动作上判断的那么老。
  小护士突然发出一声惊叫,我回头,她的手指着电脑屏幕,说:“你……”
  电脑屏幕上真的是我。我还能辨认出咖啡馆的沙发颜色,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取款袋。照片拍得还很清晰,点开放大都能看见取款袋上鲜红的银行徽标和粉红的百元钞票一角。文章的标题是“医生受贿伪造记录,为虎作伥颠倒黑白”。
  “到底谁颠倒黑白,谁为虎作伥,啊?”中午老周喝得有点儿高,嗓门跟着也高上去了。
  我们是在瑞和泰茶馆楼上,屏风隔出来的雅间,我点了一泡铁观音,没让服务员泡,自己在那儿弄。我说:“哥哥,配合一下情绪,没见我正表演茶道吗?”
  老周看着我前面那十八般兵器似的茶具:“你会弄吗?”
  我笑着说:“聪明人一看就会,可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不看也会。不就是茶道吗?热水、茶叶、壶、杯子,泡进去,倒出来,喝下去,是为大道。”
  老周笑起来:“贤弟,真行,情绪还很健康,我都跟着亚健康了!”
  我笑了笑:“随他们便,我跟死的人一样,不在乎。却顾归来径,苍苍横翠微。有点意思吧?”
  老周说:“有点意思。哎,你觉得易红真是自杀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
  “没意思,你这人没意思。”老周指着我,“我又没问事实,我问的是‘你觉得’,嗯?”
  我给他倒了盅茶,正色说:“老哥,我有个事想给你说,实验中学要开心理卫生课,外聘教师,人家愿意要我,我也就不在你那儿白吃干饭了。”
  老周愣了一下:“我可没赶你走的意思啊,这事过去也就好了,你……”
  我打断他:“也许吧。可你那儿大小也是个生意,做生意就得考虑成本,何况我在那儿还起副作用,有个出卖病人的心理医生。谁还敢来?”
  老周皱着眉喝了口滚烫的茶:“这茶真香。对了,他们怎么拍那么准呢?”
  我笑了:“肯定是从录像上剪下来的。”
  老周似乎在品茶味,半天一咂巴嘴,说:“看来这事还真……兄弟,我也是听说的,人家说啊,有人想借易红的死在做楚汉相争,那个崔保周,是楚霸王这边的一把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我呢,就是一把沙土,人家顺手一抓,扬出来也能迷人眼。”我说。
  老周点头:“明明是楚霸王向你行贿,然后硬说你收了刘邦的钱,现在你咋说都没人信你,时不时的还有人找你问问情况,那照片作证据当然说服力不够,可拿出来混淆视听是够了。”
  我说:“本来人的想像力萎缩得不剩多少了,又都用这儿了,真是悲剧。”
  老周的神情也有点儿忧伤,叹了口气,说:“悲剧?易红那才叫悲剧呢。开了那么多茶馆,现在多香的茶也闻不见了。”
  我把开水冲进了紫砂壶,蒸腾出浓郁茶香的水汽模糊了我的眼睛。
  上次在这个茶馆喝茶,是我最后一次见易红,现在想想,正是她死的前一天。请我来喝茶的是我前妻。
  我是被哄来的。一个以前的同事说有事找我,等我到了地方,发现在座的还有我前妻,当然不能转脸就走,那个好心撮合我们的同事支应了一会儿就溜了。
  我前妻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听说你现在过得挺好。”
  我挺受不了她这弃妇腔口的,但我还是忍了。
  她垂着眼,挂着脸,可口气是软的:“你也不问问我怎么样。”
  我看看她:“我觉得你也挺好的。”
  她眼皮一抬,声音高起来:“你觉得?”又忍下去了,停了半天,“女人是不是永远得不到她创造出来的男人?”
  我忍不住了:“创造男人的女人,男人一般情况下管她叫妈妈。”
  她突然哭了,眼泪纵横,把脸上那点儿脂粉给冲得乱七八糟。我的职业让我对人流泪有独特的理解,我默默地递过去纸巾,静静地看着她哭。
  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想想,没有我下决心跟你离婚,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不是我激励你,你能知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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