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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加特中校曾在古尔军事学校当过教官,教过屈里弗斯先生。他根本不喜欢屈里弗斯,对屈里弗斯过人的智慧也没啥印象。但他觉得他有义务使冤狱平反,使真正的叛徒清除,宁冒事业上的危险,也得达到这个目的。但他的这种正义行动却招来参谋本部大小官崽一致的抨击和敌视。到了后来,弄得他丢甲弃盔,官也垮啦,前途也完啦,最后还被关到监狱里,差点送掉老命。
可怕的黑幕
毕加特中校发现了真相之后,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报告顶头上司冈斯将军,我们这些可怜的小民一定会想,冈斯将军在获知该项重大发展时,即令不欢喜若狂,也会大吃一惊,盖只要他稍微有一点天良,有一点人性,或稍微有一点对国家、对荣誉的责任感,他都会重视这个新的线索。可是,冈斯将军却是「做官大学堂」的高材生,他听了毕加特中校的报告后,冷冷曰:「屈里弗斯的案子已经结束,你应把两件案子分开。」这种话能使人活活气死,毕加特中校简直不相信该屁话竟出于「将军」之口。他反覆说明,要求对屈里弗斯重新审理,冈斯将军大怒曰:「你为啥对那个犹太人特别关怀?」毕加特中校曰:「他是无辜的。」冈斯将军曰:「就我而论,凡是部长和参谋总长告诉我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只要你闭口不言,没有人能找出什么东西。」冈斯先生官做到将军,大概全凭这种「驯服学」和「听话学」,老板说粉笔是黑的,就是黑的,老板说屎是香的,就是香的;老板说岳飞是汉奸,就是汉奸。呜呼,这不是一位将军,而是一位老乌贼矣。问题是老乌贼却有的是权,小民们便没有办法。毕加特中校发昏之余,厉声曰:「你说的一套令人憎恶,我现在还不知道准备怎样进行,但是我决不会把这项秘密带进我的坟墓。」
冈斯将军能做到将军,自然有他的一套,他英明盖世,岂在乎一个小小中校的恐吓。不久之后,他就派毕加特中校前往东部边境,调查情报机构的工作情形。之后,又派他去义大利边境调查。之后,再派他去非洲阿尔及利亚调查。之后,更派他去突尼西亚。每派一地,都附一封赞扬他工作成绩优越的函件。毕加特中校就这样的被放逐在外,不能回巴黎。也就是说,不能回第二局翻屈里弗斯的档案。而就在毕加特中校不在局的期间,冈斯将军竟派伊斯特哈齐的助手亨利少校代理,这真是一项可怕的措施,把敌人间谍放在自己的军事心脏。于是,所有寄到第二局给毕加特中校的信,亨利少校都一一偷拆,而且努力收集有关毕加特中校的各种资料入卷,没有什么资料时,他就瞎编。最后冈斯将军下令把毕加特中校派到的底里边境,他希望能有一颗流弹把毕加特打死,那就天下太平啦。
然而毕加特中校是法兰西民族的灵魂,他明知道他遭遇的是什么,却为了正义,而和一系列的乌贼「将军」斗争,他把一封呈给总统的信交给他的律师黎波斯先生,预定在他死的那一天予以呈递,信上把他发现真正卖国贼的经过,全部写出。他的结论是:一、伊斯特哈齐是德国雇用的间谍。二、那些认为屈里弗斯的罪行,全是伊斯特哈齐的罪行。三、屈里弗斯案处理的经过,马虎潦草,从头到尾蔑视国家法律。
黎波斯先生虽然是一个有名的律师,但也被这个可怕的黑幕吓得大为紧张,为了安全和争取助力,除了毕加特中校的名字外,他有计画的将内容向外界泄露。首先和参院副议长吉斯勒先生接触,吉斯勒先生不敢接受该大胆律师的消息,但因他与屈家有深厚友谊的关系,在私下谈话里,他认为屈里弗斯先生是冤枉的。这种私下的表示终于传了出来,一些蠢血沸腾的议员和报纸,乃迅速反击,加以百般辱骂。不过,也正因为这番辱骂,伊斯特哈齐伯爵的尊名大姓,始行公开。
于是乎,伊斯特哈齐伯爵越来越心神不安,不但消息使他心惊肉跳,而且他也察觉到有人在怀疑他。到了后来,法国最大的报纸Le Latin把那张「清单」的真迹翻版刊载,他更吓的屁尿直流。跑到德国大使馆找他的主子斯瓦兹柯本先生,告诉他不好啦,他们之间的秘密已被人发现,最近将由某一个著名的议员出面揭发。伊斯特哈齐伯爵要柯本先生去找屈里弗斯先生的太太,告诉她丈夫确确实实是一个卖国贼,叫她不要再闹。呜呼,这个手段可以说毒辣到顶点,也卑鄙到顶点。但德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度,日耳曼民族的气质顶天立地,斯瓦兹柯本先生虽然重视伊斯特哈齐伯爵的情报,但他也轻视伊斯特哈齐伯爵那种出卖祖国的人格。因之,对伊斯特哈齐的建议,严加拒绝。伊斯特哈齐伯爵山穷水尽,就耍起无赖,他曰:他要在德国大使馆内自杀,斯瓦兹柯本先生大骂他混蛋。伊斯特哈齐伯爵老羞成怒,说要把柯本先生和某夫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公开,柯本先生的答覆是,按铃叫了一个仆人,把伊斯特哈齐伯爵拳打脚踢,连请带赶的轰出使馆大门。呜呼,卖国卖到这种下场,真是没啥意思。
柯本先生立刻把这事呈报柏林,伊斯特哈齐伯爵传奇性的和空前鲁莽的行动,连德国佬都为之好笑,乃决定在案发前把柯本先生调开巴黎是非之地。柯本先生临走时,他做了一件间谍人员为保持自尊身份所能做到的事,在向法国总统辞行的时候,他以日耳曼军人最高荣誉保证说,他和屈里弗斯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当伊斯特哈齐伯爵嫌疑日增的当儿,乌贼人物杜巴提少校又出面啦,他代表参谋本部(好家伙)向伊斯特哈齐伯爵保证,教他放心,全案都在他掌握之中。为了保障该卖国贼,就由亨利少校不断伪造不利于屈里弗斯先生的新证据。那时沙赫上校翘了辫子(便宜了这个恶棍),亨利少校乃故意让人知道他在沙赫上校保险柜里找到一宗秘密案卷,在那个案卷里,至少有七封信是屈里弗斯先生亲手写给德皇的,而且神龙活现的说,其中有一封信的边缘上,还载有德皇写给德国大使的批注曰:「该无赖的需求越来越多,但必须予以满足。」如此这般的安排布置,利用耳语,小民要想不相信,都不可得。
不过,这些话都是冤狱平反时和平反后,在法庭和报纸上透露出来的内幕,当时固一切都是隐秘的,所有的阴谋都在暗中进行。但纸包不住火,在屈里弗斯先生判刑三年之后,他的堂兄马修先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那个「清单」的真迹,乃正式控告伊斯特哈齐伯爵。──读者先生们请不要以为屈里弗斯先生因此一状而得到昭雪,马上就可结束。如果那么简单,该冤狱就不惊人矣。
〈我控诉〉
马修先生能够知道真正卖国贼是谁,靠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为了营救堂弟,曾出售一种呼吁小册子,小册子上印有「清单」的翻版。有一个证券经纪商卡斯特罗先生,无意中买了一本,他和伊斯特哈齐伯爵有过来往,手里还有伊斯特哈齐伯爵写给他的信。所以,他马上就认出来笔迹,急忙把那些信拿给马修先生,马修先生万分感激的抱着他狂吻。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五日,马修先生正式控告伊斯特哈齐伯爵。
按照法国的法律,对马修先生的控告,非召开调查庭不可。参谋本部的官崽想用压力撤销该案,可是伊斯特哈齐伯爵却十分伟大,他反对用压力撤销,他说他的令誉不能容忍丝毫玷污,因而坚绝要求对马修先生的该项控诉,加以彻底调查。呜呼,在一些蠢血沸腾的群众眼中,还有比这更神圣更庄严的举动乎哉?全国新闻界一夜间把伊斯特哈齐伯爵捧的腾云驾雾。只有极小的一部份属于革新派的报纸,对伊斯特哈齐伯爵不利,Le Figaro报指出清单上的一句「我现在正在参加演习」,屈里弗斯先生当时并没有参加演习,而伊斯特哈齐伯爵却正躬逢其盛。该报还把「清单」和伊斯特哈齐伯爵的字迹制版,并排刊出,让读者自己比较。于是乎反屈的报纸被迫分为两大阵营,一个阵营咬定牙关,硬说「清单」根本不像伊斯特哈齐伯爵的笔迹;一个阵营则承认像倒很像,但他们有「可靠的情报」,说那是屈里弗斯先生模仿伊斯特哈齐伯爵的笔迹。
呜呼,即令证据确凿,胜利也是站在伊斯特哈齐伯爵这一边的,他大部份时间都消磨在各大报社里,提供国际犹太组织如何计画破坏法国陆军的使人瞪眼的情报,他把自己形容为一个光芒四射的正人君子;有坚强的意志,而且极端重视个人名誉。报馆里的人以及社会人士,再加上参谋本部的大小官崽,都被他搞的晕头转向,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使人啧啧称赞,都被认为可以永垂后世。全法国都匍匐在他的脚下,恁他蹂。
法庭终于开庭,当伊斯特哈齐伯爵被带进法庭时,法官特别声明说,伊斯特哈齐伯爵不是来受审的。盖他的清白,早已经证实确定啦。法官又特别声明说,这次审判不是要判伊斯特哈齐伯爵的罪,而是要表彰他的无辜。换句话说,审判的不是被告,而是原告,天下之事,真是越来越他妈的怪。所以在法庭上,伊斯特哈齐伯爵乃是一个镇静的证人,他几次的高声喊曰:「凡我所说的,都和我的清白一样确实。」(哎哟!)这又是对人性的一个更重大侮辱,睁着大眼扯谎。他作此狮子吼时,肚子里快乐了没有,我们不知道,但他如果想到那些官崽和报纸竟被他装到裤裆里随意玩弄,一定会笑的肠胃都痛。
最山摇地动的场面发生在法庭判决伊斯特哈齐伯爵无罪之时,伊斯特哈齐伯爵步出法庭,千万群众夹道欢呼,声震屋瓦,那种热烈和疯狂,好像伊斯特哈齐伯爵是一个刚征服了德国的荣归英雄。军官焉,记者焉,以及每一个在场的男女老幼,一个个蠢泪齐流,一拥而前,把伊斯特哈齐伯爵抬起来,通过巴黎大道,沿途高呼曰:「伊斯特哈齐万岁!法国陆军万岁!」游行直到深夜,咦。
在表彰伊斯特哈齐伯爵的审判中,真正倒楣的却是毕加特中校,他奉到命令从非洲赶回巴黎作证,想一想便可想出他的狼狈和他的勇气。他是参谋本部第二局局长,现在却指证一个信誉清白的军官伊斯特哈齐伯爵是卖国贼,也就等于间接控告他的顶头上司,而硬替众人皆曰该杀的屈里弗斯先生洗刷。如果他的阴谋得逞,下自参谋,上至陆军部长,都得卷铺盖走路,这种切身之痛,使毕加特中校被恨入骨髓,全体同僚和所有长官,都把他视作大逆不道的眼中之钉。但毕加特中校并无畏惧,他以那明信片为证,支持马修先生的指控。惜哉,他是在秘密法庭上陈述,伊斯特哈齐伯爵一口咬定那明信片是伪造的,他所说的既与他的清白一样真确,当然非是伪造的不可。于是,毕加特中校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以泄露军机罪被捕,囚禁在瓦勒连要塞。
不但毕加特中校因这一状倒了楣,远在五千公里外魔鬼岛上的屈里弗斯先生,也因这一状跟着倒楣。监视他的卫兵增加到十三人,另外还特地为他建筑了一座监视海面行动的碉堡,顶上装着大炮,用以防备德国军舰前来救人。读者先生读到这里,千万别背皮发麻,要知道这种煞有介事的干法,并不是墨西尔将军和杜巴提少校真的相信屈里弗斯先生是间谍,而是「要错就错到底」的一意孤行心理,用种种手段,使世人相信屈里弗斯先生确实有点问题,这一套,中国人最为清楚。
然而,马修先生的败诉,毕加特中校的被囚,官崽群的大喜若狂,看起来正义的力量被埋葬,却想不到,也正是屈案的转捩点。整个欧洲都为法国叹息,曾经领导西方文明走上自由大道的法国,已完全失去理智。有一位青年朋友克里蒙梭先生(他就是后来有名的老虎总理)撰文曰:「历史上,从不缺乏反抗残暴专制势力的勇敢之士,但是向舆论挑战的人,必须具有更大无畏的英勇侠义精神。」于是,法国大文豪左拉先生挺身而出,那是一八九八年一月十三日,他在克里蒙梭先生主办的Lacrore 报上,发表了那篇名垂千古的〈我控诉〉。左拉先生和屈里弗斯先生素不相识,但他为他辩护。呜呼,这种侠义行为,在我们古老的中国,恐怕有点教人好不可笑,那不是「自讨苦吃」「管闲事」是啥?柏杨先生曾看到有些官崽动不动就「铁肩担道义」,结果道义越担越少,而自己的官却越担越大。像左拉先生这种把他的名誉、前途、身家性命都孤注一掷的干法,铁肩担道义的朋友一定不为。
左拉先生以一天两夜的时间,写成了〈我控诉〉,以其无比的睿智,揭发屈案的欺诈、混乱,和矛盾的黑幕,以锐利的笔锋指出参谋本部如何铸成大错,以及如何为了掩饰该大错而终至于沉沦于欺骗诈伪的血腥深渊。该文结尾时,他曰:「我控诉审理屈里弗斯案的第一届军事法庭,根据秘密证词判定被告有罪,而又不让被告获悉证词内容的行为,侵犯了人民的基本权利。我控诉审理伊斯特哈齐的第二届军事法庭,藉命令来掩护不法情事,和明知被告有罪,又故作无罪的宣判,构成严重的渎职,侵犯司法尊严。」他又曰:「我在这里所采取的行动,是专为加速真理和正义的爆炸,让他们来抓我上法庭吧,只要敢在光天化日下举行公开审判,我在等待。」
三封信
呜呼,这真是洋作家的干法,如果换了中国作家,刀锯在前,有哪个敢出面,又有哪个肯出面乎?法国虽有屈里弗斯先生的冤狱,但因它终于平反的缘故,并不失其光荣。而法国作家,才是真正作家,他们努力的目标是真正的真善美,而不是津贴或做官。左拉先生以他的荣誉和「前途」作孤注,去为一个漠不相关的卖国贼打抱不平,在中国社会,是谓之「傻」,是谓之「蠢」,是谓之「不识时务」。
左拉〈我控诉〉刊出后,该报当天就销了三十多万份,接到来自法国国内和国外的支持电报三万多封。然而,在参谋本部乌贼群指使运用下,蠢血沸腾的群众根本不肯睁眼仔细瞧瞧原文,各地反而开始捣毁犹太人的商店,公开焚毁〈我控诉〉的抽印本,更有些群众捧着脖子上拴着绞绳的左拉先生的塑像游行。全国绝大部份报纸都要求对声名狼藉的左拉先生,处以严厉的处罚。法国内阁真是束手无策,如果用「诽谤」的罪名控告左拉先生,就势必得重审屈里弗斯先生,因被告有权证明他的言论是事实。可是不采取行动,又着实下不了台。酝酿到最后,乃避重就轻,左拉先生在控诉中,不是有一项控诉第二军事法庭「奉命开脱伊斯特哈齐」乎,好吧,就告这一点吧,因只有这一点才不至于涉及屈里弗斯。
一八九八年二月七日,左拉先生出庭受审,受审的时间是十五天,该伟大的作家在随时都有暴动可能的群众围绕下,郑重的警告法庭,受审者不是他的本人,也不是屈里弗斯,而是法兰西共和国。他在答辩结束时,沉重的曰:「屈里弗斯是无辜的,我以我的生命、荣誉,以及我对法国文学的贡献,和我所得到的一切来担保,我发誓,如果他不是无辜的,让上帝夺去我的一切。屈里弗斯是清白的。」
当时,虽然听众人山人海,可是大家鸦雀无声,屈里弗斯案似乎要重新审判,但一个伟大的作家敌不住参谋本部的威望(「威望」两字真是一个恶鬼,既害人又害己),没有人相信那些国防脊骨,军队精英的军官们,竟会卑鄙到说谎和伪造文书的地步。而参谋本部也马上发出严重恐吓,如果法庭判决左拉无罪,他们就全体辞职。任何事情一发展到这种意气用事的镜头,便成了一窝刚下了崽子的饿狼,啥理性都没有啦。于是不管左拉先生理大冲天,一群法官仍判决左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