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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害政治病的朋友多矣,像前边说到过的司马懿先生和袁世凯先生,以及周瑜先生,都是为政治性的事件而害之。但也有很多可怜的朋友,却为的是非政治性事件而害之,那就更十分高竿。君看过京戏上的《宇宙锋》乎?赵高先生的女儿为了拒绝嫁给皇帝(该小姑娘一定有点神经不健全,现在的女孩子不要说嫁皇帝,一听说能去美国,连擦皮鞋的都嫁),老头大怒,训之迫之,她就病啦,害的是一种疯病,叫声:「爹爹,我的儿呀。」把赵老头叫得两眼冒火,婚事只好作罢。呜呼,装疯不但是一种最高级的政治病,而且是一种最高级的艺术,从前庞涓先生要想杀孙膑先生,把孙先生双脚砍断,糟蹋得不像样子,孙膑先生就靠一场政治病逃脱魔掌。他疯了之后,沿街乞讨,连国王都骂,庞涓先生还不相信,弄点狗屎送到他面前当米饭,孙膑先生怎会不知道那是狗屎,但他仍抓起来吃,而且还啧啧称香,用舌头猛舐嘴唇。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庞涓先生怎能不死在他手里哉?
还有更纯属于私人的事件,而大害政治病的,东汉时公孙述先生看中了任永先生的漂亮妻子,乃半软半硬,勾搭成奸,还打算斩草除根,把任永先生杀掉,于是乎,任永先生忽然瞎啦,那是一种俗名「睁眼瞎」,外表和普通人一样,只是看不见东西。有一天,他眼睁睁的看他儿子掉到井里,都不得不假装看不见,后来公孙述先生伏诛,当天他的眼就啥都看得见。
探病学
害病固然形形色色,探病也同样形形色色,一个人再穷再困,不幸大病临头,或住了医院,或请了病假在家里哼,总会有几位好心肠的亲戚朋友,前来探望。恐怕读者先生中每人都有探病的经历,父母住院,天天往看,急在心头;老板住院,时时往看,急在表面;朋友住院,间隔往看,也有各种情绪。夫一个能活到五十岁的人,无论如何,在探病方面,应该都属饱学之士。柏杨先生现在提出一个问题,台湾芸芸众生,你知道谁是权贵份子?你当然可以说知道,若某大人,提起来会叫人背皮发紧,但知名的权贵固多,不知名的权贵亦不少也,用不着东打听西打听,到处蒐集情报,只要看一下飞机场和荣民医院,便虽不中不远矣。一个人到了某一种火候,犹如马不离槽,狗不离窝,他们也不离开那两个地方。飞机场不用说啦,送往迎来,心如火烧。荣民医院(想当年是台大医院,如今台大医院行情看跌),位在郊区,为各种病官集中之所。驱车前往,只要一趟,便可面面俱到,有一网打尽之效。在这两个地方常露面的人,即令不是正在当权的朋友,也是「热烘烘的太阳往上爬」的人物,或许还没有到炙手的程度,却是在那里慢慢的热,终有一天会大热而特热的焉。
故柏杨先生曰:「探病为升官之本。」文艺腔一点,可曰:「探病为热起来之本。」盖大官崽躺在床上,病态可掬,悠悠然而抬望眼,见各色人等罗列床前,不仅官心大悦。对更大的官,就扬言杀身以报。对较小的官,觉得「他这个人真不错,天天来尝黄龙汤,有机会得提拔提拔他」。于是乎如此这般,其妙无穷,不久之后,那位尝黄龙汤的朋友,登到台上,向可怜小民致训词,勉励小民礼义廉耻,道德救国矣。一个不善于探病的家伙,能有此洪福乎?柏杨先生天生异禀,《圣人集》序言中曾有考证,柏杨先生之初生也:「狂风大作,天崩地裂,火山爆发,日月无光,麟龙并臻于庭,凤鸾群朝于堂,华亭鹤唳,蜀山猿鸣,灵霄荡荡,地府摇摇,极尽热闹之能事。」这就是说,我老人家跟任何一个历史上的大家伙相同,天生的要我管辖万民,骑到万民脖子上眼前欢而地头蛇。可是,为啥弄到今天仍苦兮兮爬不起来欤。根据哲学家的考察,我最吃亏的在于不会探病,记得一○年代,辫帅张勳先生,官拜长江巡阅使,柏杨先生翩翩少年,满腹经纶,经奉天道尹之介,前往晋谒,想不到张公病矣,我病榻拜见,曰:「大帅不要担心,肺炎虽重,仍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不死,算不了绝症也。」我说的本是实话,谁知道探病却是不准说实话的,事后听说张大帅本预备畀我赈灾委员一职,叫我去世界各国考察,朗朗前程,被我自己葬送,现在一想起来,就自打嘴巴。那时如果能从赈灾委员渐渐热起来,今日早热成了头牌矣。年轻小子,能不提高警觉哉。
探病是一桩非同小可的大事,探得好探得妙,受用无穷;探得不好探得不妙,砸锅到底,还不如不探。清王朝末年,有两个大官焉,叫什么鸭头公狗头公,有名有姓,提笔却忘之矣,都很衰老,有一天,甲害了要命型的病,乙扶着手杖前往探视,甲看他摇摇欲坠,叹曰:「油尽灯枯,你我二人不知谁先走一步也。」乙当官当久啦,圆滑闪避,不负责任,早成了习惯,一听问谁先走,当答曰:「当然您先走,当然您先走。」把甲当时就气得半死,幸亏是两个老家伙,无可奈何,否则岂不是故意触霉头乎?
从这些形形色色的探病史上,可把探病客分为四大类型,一曰混蛋型焉,一曰饿狼型焉,一曰圣崽型焉,一曰唱片型焉。像柏杨先生探望张大元帅,乙大官探望甲大官,所露的那一手,非存心和人过不去,而是一时鬼迷心窍,说话脱了常轨,属于混蛋之型,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既捅了马蜂窝,便是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也。还有一种情形,病人如果害的是腹膜炎,偏偏探病的家伙想当年也曾害过腹膜炎,节目就顿时可观,只看他脸上那种他乡遇故知的神色,就值回一张票价。他会一跳就跳到床前,大肆宣传他当年的英雄事蹟,如何如何的绝望啦,如何如何的开膛破肚啦,如何如何的死里逃生啦,最后又提出许多警告,警告不要害怕啦,警告小心医生把剪刀留在肚里啦,其状好像为基督作见证的施洗约翰,叫人血压猛升。一次我的孙女右臂被开水烫了够,(呜呼,现在小孩子真是淘气,不到两岁,就爬高爬低,若柏杨先生幼时,到了五岁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这样下去,怎不教人着急?)一家大小轮流照顾,五小时后曾发一次高烧,恰巧一个朋友太太前来串门,一听说孩子遭了水烫,不由心花怒放,盖这一下子她可以满足她的发表欲啦,就一屁股坐下来,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说她十岁时也烫过手臂,因为保养得好,连疤都没有留下,然后厉声曰:「你们老一辈有责任呀。」又说烫伤不比其他创伤,没有细菌,而是细胞和肌肉组织破坏,然后又厉声曰:「烫伤如果超过全身的三分之一,就非死不可,你们娃儿超过没有?」又说伤者千万不能发烧,一旦发烧,就是白血球死亡过多,就要完蛋,然后又厉声曰:「千万烧不得,千万烧不得,可怜一条小命,能生生烧死。」家人本来已经又怕又急,听了她一番致词,更觉前途茫茫,老妻和侄女马上流下四行眼泪,我把该广播肉台拉到街口,挥手曰:「白白。」她瞪大了眼,等到弄清楚原来是我赶她滚时,我已砰然一声,把门关住,让她空对电线杆自怨自艾好心不得好报也。
恶客
和混蛋型探病客同样罪大恶极的,还有一种饿狼型探病客。普通情形之下,病人床头桌上,总有一点比较昂贵的食物,都是平时吃不起或平时舍不得吃,再不然就是特别富于营养的玩艺。我们探望朋友病时,怎能花一块钱买两个馒头耶?即令含着眼泪当裤子,都得买点在我们眼中高不可攀的东西,像奶粉焉,像洋大人的罐头焉,像其他一想起来都要流口水的瓜瓜果果焉。盖一旦到了卧床不起,自然有权享受享受。柏杨先生有一叔父,家有良田千亩,可是他天生的节约救国,有一次大病来临,为了省钱,不肯请医吃药,到了后来,眼看就要断气,才叹曰:「我这一辈子没有吃过鸡蛋,死不瞑目。」家人一听,赶快去买了三个鸡蛋,堆在床头教他瞧之,而且马上给他煎了两个,老人家大口吃下,觉得浑身毛细管都凉风习习,病竟霍然而癒。
一个人平时想吃很多东西,尤其中国同胞,几乎百分之九十肚子里都缺少油水,一天喝一盃牛奶吃一个蛋,便是神仙生活,大多数农民一辈子很难吃上一斤猪肉。苏东坡先生曾说过一个故事,有两个穷措大在一起聊天,说他们一旦中了爱国奖券,或中了马票,该怎么办?一人曰:「我要是发了财,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另一人曰:「胡说胡说,我要是发了财,吃了还吃,哪有工夫睡耶?」可见吃在小民生命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从前四世纪西晋王朝时,大官崽何曾先生一顿饭要花一万美金,可是他还皱着眉头发愁没地方下筷子,我们真算运气,没有交上这种朋友,否则他害起病来,真不知道要送他点啥也。好在何曾先生这样的人少之又少,而像柏杨先生这样的人触目皆是。于是无论害病探病,都和「吃」发生密不可分的关系。
中国人见面,每曰:「你吃啦没有?」西崽乃讥之曰:「只知道吃。」盖他忽略了小民缺少的是啥也。柏杨先生前些时因被贼老爷偷了东西,惜财心切,就感起冒来,病中啥都不想,就是想吃果子汁,呜呼,你知道果汁罐头多少钱?曰「十块钱」,简直要人老命,平常不要说吃啦,便是想一想都觉得暴殄天物,罪过万分。可是既然政躬违和,老妻看我可怜,就买了两罐,后来有位朋友前来看望,也送了两罐,放在床头,只是看看,用不着下肚,便觉心里舒适。假使这时候有人学会了夷人之礼,送给我一束鲜花,你说扫兴不扫兴乎哉?管仲先生曰:「仓廪足而后知荣辱。」翻译成白话,就是:「油水足而后知赏花。」只关肚皮,而不关文明水准,西崽先生不可不知也。
人类真是一种稀奇的动物,在害病上更显得稀奇非凡,没有害病时,见了苹果就流口水,想起燕窝就浑身抽筋,认为有朝一日春雷动,一定要吃个天昏地暗。可是一旦真的病啦,或自己买焉,或朋友送焉,既有苹果,又有燕窝,却没有一点胃口。吃苹果如吃?糠,吃燕窝如吃烂粉条,真是人生最大的缺点。我想,当初上帝造人时,如果特别开恩准许害病时有好胃口,那该多么妙哉?偏偏他老人家不动这种慈心,不但如此这般虐待,而且即令有些天纵英明,不同凡品的朋友,生病后胃液增多,这也能吃,那也能吃,医生也会斜刺里杀出,一脸正人君子之状,告诫他必须减食。我有一位同事,便有这样表演,他虽在重病之中,也食大如牛。有一次为了割痔疮,整整一个星期没吃一点东西,只喝点流质之类,以维持残生,以后一谈起来就咬牙切齿,大骂医生不是人。
柏杨先生引经据典,说了这么多,在指出一点,那就是病人床头,多多少少都堆着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食物,色香味三者兼备。病人有心无力,想吃吃不多,或者想吃吃不下,或者根本不想吃,而家人则不忍吃焉。于是乎,饿狼型的探病客遂有了福啦,该型朋友,眼睛特别锐敏,嗅觉也特别灵光,进得门来,如果病人床头不幸而没有放点玩艺,他就像刚被奸夫照背上砍了一刀,精神恍惚,言语乏味,认为他来这一趟算倒了八辈子的楣,然后魂不守舍的谈了两句,抹头就走。可是一旦发觉床头堆着仙果异味,情况遂急剧变化,他坐将下来,就好像坐到万能胶上,其牢无比,打都打不走;一面安慰病人,一面虎视眈眈的向该项仙果异味猛瞧,一直瞧得病人头昏脑胀,结巴曰:「老哥,请尝一尝。」他会立刻用一种唯恐不被说服的声调抗声拒绝。病人只有再加恭请,他就不得不听命矣,盖如果再拒,岂不太不知趣乎?乃很谦虚的拿起一个,放到自己尊口之中,从此努力不懈,贯彻始终。
假如该病人没啥学问,一直看不出该探病客猛瞧的表情,或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那是病人的食物,不宜乱请别人下肚,如此这般,硬不开口,那才叫逼上梁山也。上面说的那一位割痔疮的朋友住医院时,他在台湾无亲无戚,便由一班老朋友轮班陪伴。有一个星期天,是柏杨先生的班,买了两筒果汁罐头,刚刚坐定,还没来得及擦汗,一个家伙已活蹦乱跳的闯进来,一进门就向病人喊曰:「啊呀,你气色好得多啦!」
精神训话
其实一个几天不吃饭的人,气色怎么能好乎哉?然而那家伙不管这些,寒暄了若干句之后,他的尊眼就在我刚带来的果汁罐头上打转,好像色狼遇到了胸脯奇大的美丽动物,气势咄咄逼人。他瞧了半天,单刀直入曰:「柏老,是你带的礼物呀。」我曰:「是的。」他曰:「你看,我来时匆匆,竟没有来得及买点东西,你带的是啥呀?」我曰:「果汁罐头。」他曰:「你说啥?果汁罐头?奇谈奇谈,来来来,我参观参观。」不由分说,拿了一罐在手,左看右看,又举到鼻子上猛嗅,大惊曰:「好香好香,还是第一次开眼界,我真巴不得也害一场大病,砍杀尔都干,只要能吃吃果汁罐头,否则死不瞑目也。」病朋友则要张口说话,我以手暗暗推他,该家伙看竟没人响应他伟大的号召,乃狞笑曰:「也罢,让我先尝一口看。」我曰:「医院里哪有罐头刀,没法开呀。」该家伙曰:「我有,我有。」说着说着,从腰里掏将出来,咦,除了罐头刀,还有开瓶盖拔瓶塞的玩艺,以及能伸能缩的其他各种武器,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重装备机械化部队,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
打开罐头之后,分倒了三盃,先送一盃给病朋友曰:「你先请。」又送一盃给我曰:「不要客气。」自己一饮而尽,然后捶胸打跌曰:「他妈的,喝得太快,啥味都没品出,再来一点点。」接着又开一罐,这一罐吃了之后,桌上已空空如也,我刚安下心来,他又说啦:「这两个空罐放到哪里呀?」我曰:「就放到床下。」他曰:「不行不行,那成什么样子,等我放到小柜里。」我急曰:「没有关系。」可是说时迟,哪时快,只听哗啦一声,柜门已被拉开,里面放着的食物滚滚而出,该家伙大喜若狂曰:「哎呀,还有荔枝哩,今年刚上市的呀,市上要卖二十块钱一斤,少一块钱都不卖,我平生最喜欢吃荔枝,一天至少也得十斤,你在啥地方买的呀,告诉我,我也去买。」病人嗫嚅曰:「请先尝尝。」他曰:「当然当然,你就是不让我,我也要吃的,来,你也来一个。」病人曰:「我只能吃流质的东西。」他又对柏杨先生曰:「别呆着呀,也吃呀。」我曰:「我看见你就饱。」他曰:「那么我就不客气啦。」
二十分钟后,地上堆满了罐头皮、荔枝皮、苹果皮、香蕉皮、糖果纸、花生壳、面包屑等等,吃过之后,该家伙扬长而去,发誓明天再来。柏杨先生看着他英俊的背影,不禁两眼发黑。呜呼,我建议每个病人都应雇一个强悍的保镳,遇到饿狼型的探病客,就连推带踢,赶出大门,如果雇不起保镳,则法律应准许在该家伙茶盃里放点巴拉松什么的,否则实在不能消心头之恨。
病人遇到了饿狼型的探病客,自然倒定了楣,便是遇到了圣崽型的探病客,也得血压高升。前些时一位中年朋友,因喝酒过多,正上楼梯时,忽然昏厥在地,抬到医院用氧气罩救命,幸亏没有弄成脑充血,否则半身不遂,岂不殆乎。我闻讯前往探望,进得门来,见他那种躺在床上奇异之状,气就大啦,不管有没有别人在侧,就精神训话曰:「老弟,不能再喝啦,再喝就要喝掉老命啦,从前子天乙先生最讨厌的就是旨酒,书不云乎『禹恶旨酒』,旨酒是啥?白兰地、威士忌,以及日本的白菊,俄国的伏特加均属之。盖喝酒喝得太多,血管硬化,心脏中毒,你死啦不打紧,丢下一家大小,依靠何人?我早劝过你无数次矣,你偏不听,今天如何?而且酒精之毒,可以遗传,你说啥,不能遗传?我说的是一种崭新学说,你不知也,美国哈佛大学杰克里斯博士有一篇专文,发表在一九五三年《大西洋学报》八卷七期,在他一连串调查和试验中,发现有百分之九点三的遗传率,那就是说,说不定你女儿是烂鼻头,你儿子血管一分钟跳九十次。而且对你的工作也有妨碍,上次派你去美国道德重整,打听出来你酗酒,认为你孺子不可教也。结果去美国的年轻人,女的嫁了个光,男的都带点私货回来,你能不懊悔乎?其实酒有啥可喝的?烈的伤喉,不烈的伤胃,看我,哼,你最好别喝,真到不得已时,喝点白开水还不一样?一个人最怕没志气,如果能立志,啥都不怕,愚公连山都移得动,何况一个酒瓶乎?……」如此这般,把病人固然训得乱点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