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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4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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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责无权焉,有权无责焉,有权利没有义务焉,有义务没有权利焉,是个体主义社会必然的现象,犹如害麻疹的娃儿脸上必然有红斑红点一样。所以当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毫无拘束的发展时,也就是在一对一的时候,有发展到给玉皇大帝盖瓦的可能。可是一旦要群体而上,就麻烦大啦,好像一群刺蝟上阵冲锋,一方面要跟敌人拚个「千万人头落地」,一方面还要你刺我一下,我刺你一下,还没有看见敌人哩,自己已鲜血淋漓,身受重伤。嗟夫,是刺蝟先生不知道合作之利乎?抑不知道团结之利乎?实在是被别人刺得受不了,而自己也刺得别人同样受不了。于是,再结实的阵线,只不过表面热闹。
   袁晴晖先生月底曾给柏杨先生来过一信,本月初又连接到两信,虽然是信,却好像两篇论文,忍了半个月,仍忍不住,还是要抄出来,以供读者老爷拜读,不过要声明的,柏杨先生凡是恭录意见相近的私函,总要事前征求同意。有些不同意的,就秘密珍藏,或遵嘱烧之。有些同意的,或告以某句某段应删应改,则遵照删之改之;或告以全文可登,就全文不动。但袁先生这两封信,虽然在口袋中揣了这么久(我老人家没事时就掏出来看看,快看得稀烂啦),仍未征求他的同意,盖接了上次之信后,我就写信对他老人家谆谆告诫,他老人家回信曰:「阁下以为我不走正路,恐怕我功名富贵前途受影响,为我担心。其实用不着担心,我已早受影响啦。」既然袁先生不教为他担心──而且,袁先生是现任监察委员,说实在的,也没啥可担心的,倒是柏杨先生真需要担心也。
   袁先生第一信曰:
   「大作引用我们中国伟大发明家说:『我们自己不争气,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反而穷气乱生,怪老祖宗不对。』其实发明家这些有其道理,足以为我们的糟糕历史增光。我觉得,在历史上,先圣先贤不少,但不肖的祖宗似乎也太多,有如恒河沙数,与先圣先贤数目一比,简直不能比。糊涂混蛋的帝王,阴险残酷的权奸,卑鄙无耻的奴才,不胜其数,做出人间多少冤枉悲惨之事,做出多少罪恶耻辱之事。此古人之所以慨叹于君子道消,小人道长,谗人高张,贤士埋没,黄钟毁弃,瓦罐雷鸣也。」
   ──柏杨先生插嘴曰:岂止历史上的瓦罐雷鸣而已,举目四望,瓦罐朋友林立,雷鸣之声,更是震耳,大概于今虽烈,于古已然吧。
   袁先生信上续曰:
   「读历史,忠臣受害之惨;看小说,良民受祸之烈,不觉掩卷三叹。至于其他,如阉男子之阳,缠女子之足,不许出闺门等于终生监禁,令寡妇饿死守节,更惨无人道。童养媳,抱媳郎,买卖童仆,世世做家奴。广蓄姬妾,淫乱家庭,迷信鬼神,以扶乩卜卦决定军国大事和个人行动。凡此种种,真可谓不胜枚举。我们伟大的发明家,把我们这一辈人骂得很对,我们既有如此众多的不肖祖先,做成历史上如此众多的罪恶,对人类欠了这么众多的债务,自然要我们这些后生代先人来赎罪还债了。假如我们还不觉悟,来努力赎罪还债,国家民族前途,还有希望吗?」
   
   
   窝里斗
   袁晴晖先生伸手就揭底牌:「忠臣受害之惨」和「小民受祸之烈」,其心情沉重,可透穿纸背,不知道其他国家的忠臣──那些夷狄之邦的爱国志士,有没有像中国被杀得这么多,和杀得这么苦也。若卫鞅先生焉,最是倒楣,惨死之后,不但得不到一点同情,还要受到儒家的抨击,不敢归罪于专制制度,反而讥嘲他「作法自毙」。若李斯先生焉,全家被绑赴刑场。若韩信先生焉,没有他就没有汉王朝,结果灭了三族。若崔浩先生焉,被装到囚车里,放到十字街口,恁人朝他脸上身上撒尿,同样的也没有一个人同情,佛家朋友反而讥讽他受了乱拆寺院之报。若杨继盛先生焉,只不过写文章写得真诚恳切一点,被打得流脓几碗,死在监狱。若檀道济先生焉,一家大小,杀了个净光。若熊廷弼先生焉,若袁崇焕先生焉,游街示众之后,仍鸡犬不留。若岳飞先生焉,其结局人人皆知。若年羹尧先生焉,被罚到杭州看城门,侮辱了个够,仍逃不了男女老幼,跪到柴市口挨刀。若方孝孺先生焉,灭了十族。若铁铉先生焉,妻子女儿被发给教坊当妓女,人人得而嫖之。若公孙无忌先生焉,倒毙在蛮荒。若柳亚夫先生焉,活活在监狱里饿死。若屈原先生焉,活活在汩罗江淹死。若文种先生焉,为国家复兴,累得吐血,结果被逼自己抹了脖子。若王安石先生焉,被强大的酱蛆群,一口咬定他是人类中最大的奸慝。若张居正先生焉,即令死啦,也留下后患,合家被兵丁团团围住,饿死的饿死,放逐的放逐。
   ──这不过是临时想起来的一些人物罢啦,如真的请考据癖朋友出面,恐怕能考据出一部大辞典。嗟夫,张献忠先生有〈七杀诗〉,历史上当权家伙也有〈七杀诗〉,诗曰:「老子养人如养狗,你偏教俺不舒服,杀杀杀杀杀杀杀。」吾友李卓吾先生曰:「忠臣可为而不可为,清官可为而不可为。」不是他反对人当忠臣当清官,而是跟袁晴晖先生一样,对忠臣和清官的遭遇,以及对促成他们发生那种遭遇的因素,感到心如刀割。呜呼,历史推演到今天这种样子,岂英才全被杀光,或全被逼死的报应欤?
   袁先生第二封信曰:
   「读〈势利眼主义〉,这正是中华民族落后堕落的写照,不免又感慨万千,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幸灾乐祸,自私自利,自古已然,中国历史乃一部官场斗争史,故乱多治少。」
   ──我老人家又要插嘴啦,夫一部二十五史,不过一部官场斗争史,也就是一部官挤官史,和官斗官史。从头到尾,累牍连篇,不是你挤我,就是我挤你,不是你斗我,就是我斗你,除了动刀动枪,还动谗动谄。中国人最大的悲哀,在于百分之九十九的精力都得用到窝里斗上。孙观汉先生在〈关怀与爱心〉(《菜园怀台杂思》)的后记上曰:「在国外居住过,而又曾回国做过事的人,大家可能都同意,认为一个有才能的人,在国外做起事来,成就可能比在国内高,换句话说,同一件事,在国内做起来,需要有更高的人才。」
   这段话十分委婉,但很显然的,孙先生已经指出问题的核心:在国内做事,受不完挤和斗,受不尽酱缸蛆的谗言和讪语。
   袁晴晖先生续曰:
   「中国文化最大的错误是走错了路,就是用高官厚禄、黄金美女,引诱人去读书,使人以阿谀奉承、升官发财,去图功名富贵。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就是最精彩的古训。以致产生了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无耻乡愿。像娄师德之唾面自干,冯道的五朝长乐老,是其显著者也。而魏阉忠贤,竟有十万人上书请为其立生祠配孔子,尤为历史丑剧,这都是文化走错了路的结果。我自幼年时代起,即受到长辈这种古训矣,这种古训铸成了一个虚荣势利,作伪不诚的陈年大酱缸。大家久受薰陶,久而不闻其臭,甚至反而自我陶醉。哀莫大于心死,在邪说流行的今天,更令人怵目惊心,不胜感慨也。」
   ──袁先生说中国文化最大的错误是走错了路,一针见血,(请瓦罐朋友钧鉴,这一针如受不了,不妨咬咬牙,千万别再雷鸣啦,如何?)韩愈先生在一千年前就指出这条错路,但这条错路却是知识份子能走的唯一的路,于是乎只有当官才是正途。凡是不能当官的事不干,凡是影响升官的话不说,要干也只干能帮助他当官的事,要说也只说能帮助他升官的话。主子虽换,原则不变。此冯道先生所以兴隆,而文天祥先生所以身陷囹圄,终于杀头也。(文天祥先生既不识时务于前,又不开窍于后,不走正路,反而把富贵功名,抛于一旦,真是可惜呀可惜。)
   今天看了孙观汉先生的〈菜园里的心痕〉(《菜园怀台续思》),谈到经济部长李国鼎先生,李先生对这种走错了的路,称之为「旧观念」。
   孙观汉先生认为「旧观念」和「酱缸」名异实同。柏杨先生想,它们似乎只一部份相同,旧观念中也有好的,在旧观念下产生的行为,也有和日月并明的。只有酱缸蛆观念,即令它是新的,也是堕落的,恶毒的也。
   李国鼎先生指出在「旧观念」中,一直到今天,人们还瞧不起做生意,认为做正当生意赚钱是丢人的。呜呼,这跟文化走到岔道上有关,盖我们的文化本来是走在光明大道上的,却被长期的封建政体和儒家学派圣人们,群策群力,连推带打,活生生的塞到酱缸里。大家最初还叽哇乱叫,后来酱成了酱缸蛆,不要说叫啦,连哼的声音都归于沉寂。孟轲先生的学说便是:「何必曰利,唯有仁义而已。」的,这位不曰利的祖师爷,为千万个酱缸蛆制下了仁义的假面具,明明害了杨梅大疮,鼻子都烂塌啦,却把面具一戴,喊曰:「都来看呀,俺好漂亮呀!」
   
   
   谋利有啥不对
   在表面镇静而心里奇痒的状态之下,儒家朋友对商人充满了轻视、嫉妒、愤怒。一提起商人,就是「奸商」。奸商当然多得是,但公务员中也有坏蛋,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奸官」的(不过,「赃官」一词倒层出不穷)。夫商人以正当而合法的手段赚了钱,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就有人眼红。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却他妈的高贵得不得了,人人翘起大拇指称赞他「有办法」。李国鼎先生怎不感叹旧观念,袁晴晖先生怎不觉得文化走到错路上乎?
   一位中国文化学院夜间部的学生,向柏杨先生谈到他的教习傅宗懋先生。傅先生讲课很受学生们的欢迎,不仅口才好,而且有深度,日前他在该院这学期最后一节课时,曾对儒家的那种「正其谊不谋其利」学说,誓死反对。傅先生鼓励学生用正当合法的手段赚钱,「谋利」不是一种耻辱,谈钱谈利也不是一种耻辱。恰恰相反的,那是一种光荣。儒家那种口不言利,口不言钱,但心里却塞满了钱和利的畸形观念,必须纠正过来,社会民生,才能蒸蒸日上。
   那位学生转述这段话时,对傅先生充满了尊敬。柏杨先生听这段话时,对傅先生也充满了尊敬。盖中国人心中那块隐藏的保留地,必须取消,这保留地一天不取消,自私心便一天牢不可破。袁先生引用「哀莫大于心死」,呜呼,心死者,自私心牢不可破也。也有一种现象不知道读者老爷注意到没有,中国人讲仁义说道德的嗓门是天下嗓门中最高的,聪明才智和判断力,也是天下第一流的。可是千万不能碰到心里那块保留地,只要碰到那块保留地,就立刻糊涂成一罐浆糊,什么原则,什么逻辑,都会女大十八变。
   吾友吴佩孚先生驻防洛阳时,「八方风云会九州」,不可一世,当时一位先生(偶忘其名矣)写了一篇呈文,说的是军纪的重要,并建议凡是奸淫烧杀的家伙,都应军法从事,洋洋洒洒,凡数万言。当大头目的,那有时间看完,吴佩孚先生看了一半,就用大笔一挥曰:「照准」,盖对这些仁义道德,岂有不照准的。第二天,秘书长拿着该公文,面色苍白,跑了进来,曰:「大帅,这件事情恐怕得研究研究吧。」原来该呈文后半段是控告某将领(也忘其名矣)如何如何王八蛋,要求执行枪决的也。吴佩孚先生一瞧,连忙在「照准」上加一个「不」字,成了「不照准」,险哉,老命。
   这个例子说明,中国人的仁义道德和聪明才干,随时随地都可以转弯改道,由「照准」到「不照准」,只不过「说不准学」。如果该家伙跟自己漠不相关,你瞧他公正廉明吧。可是该家伙一旦跟自己有恩有怨,有利有害,就必然说不准。南梁帝国侯景先生造反时,王伟先生帮他写宣言写通电,结果被萧绎先生捉住,爱他的才华,本来要释放他的,后来有人打他的小报告说,王伟先生骂你独眼龙呀,萧绎先生最恨人骂他独眼龙,这一下虚火上冲,就把王伟先生的舌头钉到柱子上,再剜空他的尊肚。呜呼,要王伟先生活,出于自私;要王伟先生死,也出于自私。萧绎先生的结局也很惨,被人用土包压到胸脯上,活活压死。自私心太过于牢不可破,眼睛就成了三棱镜,一切东西都走了样,用三棱镜去观察万物,判断万物,不但误了自己,也误尽天下苍生。
   儒家学说的「施仁政」,恐怕没有一个人反对,盖谁愿意老板大人「施暴政」乎哉?这个「仁」字的学问大啦,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靠研究它吃饭,有些人则好像得了口角疯,动不动就祭了出来。夫「仁」者,不外乎:「孝弟」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焉,「爱人」焉,「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焉。对于这种种诠释,我们都五体投地。但有点却是疑问重重,「施仁政」固然感恩戴德,妙不可言,可是该皇帝老爷如果不施仁政,而偏偏施暴政,该怎么办吧?孔丘先生没说啥,孟轲先生也没说啥,是他们没有柏杨先生这一套,没想到这个问题?抑虽想到啦却拿不出办法?或不敢拿出来办法?我们统统不知道,但我们却知道他们对暴政简直束手无策。唯一的策就是王老五拉胡琴──自顾自,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能溜就溜,溜不掉就缩脖子。呜呼,全部儒家的治术,是建立在皇帝老爷「施仁政」上的,这个大前提未免冒险过度。
   儒家对「暴政」的另一个对策是「进谏」,皇帝老爷对仁政没兴趣,对暴政却心向往之,溜又不肯溜,或不敢溜,那么也只有「进谏」这一条路。而这一条路却危机四伏,险恶丛生,遇到择恶固执,一浑到底的头目,认为凡是「进谏」的话全是反调,存心跟他捣乱,就砸了锅矣。万般无奈中,潘金莲哲学就往外冒,跟朱熹先生同一个瓦罐里的酱缸蛆吴祖谦先生,曾搬出一套,这一套见于《东莱博议》,文曰──
   「人臣之忧,在于谏之未善,不在于君之未从。谏之道难矣哉,诚之不至,未善也。理之不明,未善也。辞之不达,未善也。气之不平,未善也。行之不足以取重于君,未善也。言之不足以取信于君,未善也。其所忧者惟恐吾未尽谏之道,亦何暇尤其从否乎?不忧术之未精,而徒忧病之难治,天下之拙医也。不忧算之不多,而徒忧敌之难胜,天下之庸将也。」
   这一段话译成白话,就是──
   「当小民应忧虑的,只在于规劝得法不得法,不在于皇帝老爷听从不听从。规劝这玩艺太难啦,诚心不够,不行;没把理说清楚,不行;辞不达意,不行;不能心平气和,不行;行为不能使皇帝老爷尊重,不行;言论不能使皇帝老爷信任,不行。我们所忧虑的应是我们没有规劝的技巧,而不应问皇帝老爷采纳不采纳。──好像,不忧虑手术不高明,而只忧虑病难治,那是拙医。不忧虑自己没有计谋,而只忧虑敌人强大,那是庸将。」
   这是一段很有力的雄辩,像连珠炮一样打出来,打得人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除了点头赞叹之外,啥话都说不出口。
   
   
   「只我例外」
   吕祖谦先生一阵连串炮,把读者老爷打得胡乱点头,对历史上那些因进谏而被杀被辱的忠臣义士,不但没有丝毫敬意,反而把他们讥嘲诋譭得一钱不值。这副心肠,婊子心肠也。呜呼,当司马迁先生进谏刘彻先生时,他是怀着如何的忠诚,结果被绑到有暖气的房子里,受尽苦刑,最后还饶不了他,割掉生殖器。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又何至辱骂他乎?杨继盛先生进谏朱由校先生时,在砚台上写曰:「鸡三鸣,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阉,事成策汝功,事败同汝贬。」这又是何等的沉痛,稍微有点人性的朋友,即令不同情他,也又何至辱骂他乎?
   皇帝纳谏不纳谏,明明是皇帝的责任,而不是小民的责任,可是酱缸蛆用三稜镜的眼睛一瞧,事情就恰恰翻过来啦,成了皇帝没有责任,小民有责任啦。好像三作牌劝人不要开快车,那人非开快车不可,结果把路人撞了个半死,他倒没有责任,而三作牌的责任却大啦,这算啥逻辑哉?
   柏杨先生家乡门口,有棵古老槐树,据说槐树上住着一位狐仙先生,呼风唤雨,本领奇大,树上挂着一匾,有字曰:「诚则灵。」有一次我老人家屁股上长了一个英明的大疮,不知道向该槐树兼狐仙磕了多少响头,又不知道吃了多少香灰,结果该大疮仍然英明的往外流脓。我去找神棍论理,神棍曰:「你看那匾啦没有,诚则灵,这不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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