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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递人批曰:你们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你鼾声如雷,不像话。」
「打呼了吗?我只不过略盹一盹。」
「梦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倒是梦见了周公,他问我不在阳间享福,到阴间干什么?」
「如何回答?」
「我说:阳间正在开会,特来一躲。」
「世界上最悦耳,最教人快乐如狂的声音是什么?」
「女人的笑──像银铃一样。」
「非也。」
「发薪时钞票麦克麦克。」
「非也。」
「听你的。」
「主席宣布『散会』那句话。」
「这个胡子脸龇牙咧嘴,两三句话都要夹上一句英文,学问一定大得可怕,希诸君洗耳恭听,不得窃窃私语。」
「朋友,他说的是法文。」
「那他的学问就更大。」
「听起来又像德文。」
「不管什么,能夹上几句洋话,就是满腹经纶,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内心油然而生的敬意,你莫挑拨离间,我是佩服定他啦。」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百忍家声之中,有百忍堂,要想长命富贵,一泡狗屎塞到嘴里,也要叫『好甜』,何况区区一会乎?」
「现在五点整,我另外还有一会须去参加,先走一步了,对不起,不再奉陪。」
「别走。」
「谁走谁是王八。」
「老周溜了,低着脖子,弯着腰,蹑脚蹑手,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溜走的人有福了,天国是他们的。」
「我敢赌一个地球,老周准是泡咖啡馆去了,咖啡馆那个三号妞儿和他有一手。」
「彤云密布,似乎要下雨,我什么都没带,这该如何是好。」
「你是何等人?」
「此语怎讲?」
「上等的坐自用汽车,中等的坐出差汽车,下等的坐公共汽车。」
「我比下等的差多啦。」
「那么,淋着回去就是。」
「眼看他猛的站起,眼看他张牙舞爪,眼看他好容易结结巴巴讲完,眼看他筋疲力尽坐下来了,还气喘如牛,好像刚和兔子赛过跑。用手帕狠狠的擦着汗,用嘴巴和他旁边的那个人轻轻的吵。他脸上紧张得不像话,那鼻子耸得尤其高。咦,霎时间,似乎他又在讨那个人的好。他,他露出了白牙,扬起了眉毛。皱起了眼角,在那里嘻嘻嘿嘿的笑。糟!现在发话的那一个,眼睛瞪得更大,手势挥得更凶,唾沫喷得比谁一点都不少。你看他引经据典,你看他拍案咆哮。唯恐别人误会他学问小也,硬是要扭断了脖子,扭折了腰。瞎胡闹,胡说八道。一个又一个,宝。」
「该员信口雌黄,前途不可限量。」
「你说我有前途,那当然是因为我满肚子都是书。拔掉我一根头发,也比你的大腿粗。我读过三坟五典,我读过八索九丘,我读过英格里虚,我还读过八格野鹿。我上天打过凤凰,我下海猎过蛟龙,我翻山拿过狮子,我还进洞捉过老鼠。当今世能有几个绝顶人才,兼备文和武。有的话,那就是──吾。你要好好的烧冷灶,你要天天的夜访茅芦。当来时,趁那漏滴三点,更敲五鼓。带上你那千娇百媚的妻,带上你那数不尽的黄金美钞,以便打牌时故意的输。呀,你不要怕不能出人头地,也不要怕帽子忽然绿。等我一朝得地也,封你为士大夫。」
「该小子油腔滑调,殊堪痛恨,着差牛头马面,抓将过来,在油锅中细煎三年之后,转生开会国,终身开会去也。」
「开会是开会,办事是办事。开上三千年会,不抵头目们的一个屁,这种会以后少开为宜,以免无聊之人,在会场上乱写条子,传来传去,不成体统。」
「牢骚太多,足证心术不良。」
「开会时说人话,开会后做狗事。」
「汝火气盛之,不择言之,吾戚然忧之,汝其勉之,不可犯之,吾方欣然喜之,将与汝娶一妻之,便吾用之,我亦肯之,汝若乐之,我亦乐之,汝其知之,我特告之。」
「你刚才怎么一讲就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顶多只二分钟,我决不会讲那么久的,你血口喷人。」
「明明二十分钟,我要不是谦虚有素,会照实说你讲的是二十七分钟,看老朋友面上,已特别优待你七分钟了。不信,问问你的邻座。」
「没有讲时,决心不超过时间,谁知一讲就冒了。」
「你讲些什么?」
「忘了,天晓得我讲些什么。」
「你按你的铃,他讲他的演。」
「不,你按你的铃,他训他的话。」
「也不,你反你的对,他训他的话。」
「主席必须有权威,任何人超过时间,一律付以吊刑。」
「宪法上应该加上一条,曰:人民参加任何集会,如发言时间超过五分钟,一年之中,连续两次以上者,得不经询问,执行枪决。」
「还有,发言离题太远的,也应该有惩戒。最好发明一种『会场揍人机』,只要一按电钮,上去就是一耳光,这种揍人机制造奇妙,绝不会把鼻子打塌,但却一下子就打得那个人痛哭流涕。」
「这揍人机对于那些乱写乱传纸条的人也适用。」
「亲爱的耶稣!」
「讲话的那个人,看起来很面熟,好像那里见过。」
「是不是火车站?」
「更甚,彷佛在监狱的接见窗口。」
「他为什么去看你?给你送饭吗?」
「敌友不分,该死,该死。」
「他为什么讲话时老摇头?」
「大概有康氏反应。」
「那里,准是八代祖传羊癫疯。」
「给我一根烟。」
「没有。」
「拜托,老朋友啦。」
「签上来,让我批。」
「你为什么如此穷凶极恶?」
「予平日向不带烟,今日才有,须知人之初贵,每每烧得坐不住马鞍桥,最难交往,亦最难伺候。予何人也,岂敢例外。君若以往日之我待我,是君之误,君必大碰其钉子矣,稍有头脑,盍兴乎来!」
「有刀子否?」
「干啥?」
「他讲得太好啦,我要杀身以报。」
「看那个发言的小白脸,何等英勇!」
「咬紧牙关拍,硬着头皮钻。」
「说话要忠厚,你二人刻薄过甚。」
「现代的人,只知道责备说实话的人,对那些作坏事的人,连碰都不敢碰,乃是『绝物』,吾欲无言。」
「天下虽然小,绝物却甚多,人喂他人参,他却当屎橛。」
「我要去厕所,马上就来。」
「不准,胀死可也。」
「暂缓办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尤以值此冬防吃紧之际,吾已下令,将大门加锁,以免不肖之徒,藉口外出,驾『尿遁』而逃。」
「不要交头接耳,扰乱军心,一个女人发言了。」
「什么『女人』?应说『小姐』。」
「她身体婀娜,双乳高耸,红唇乍破,皓齿初启,好不教人心魂荡漾也。诸君应稍安勿躁,听她说些什么,说不定是向我求婚哩。」
「阁下光棍三十年,予深悯之。」
「越看越爱,她是一个美人哩。」
「美人?二十年前一美人。」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的腔调很柔,柔到我心窝里。」
「上帝,我的魂都被她勾去了,发言就发言,讲演就讲演,乱飞媚眼干什么?」
「我看出苗头有点不对,又有人旱地拔,从座位上一拔而起。」
「何不扑杀此獠?」
「随他去,他上辈子准是一个哑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等大小臣工,讲的讲,写的写,乱七八糟,搞的什么名堂?惹得朕躬性起,把尔等装入袋,扔到河里喂吴郭鱼。钦此。」
「上苍有眼,使贵朕躬终身当一小职员,若一旦为君,民无?类矣。」
「敝朕躬说话虽凶,行事甚松,尔等不必顾虑,尽管拥戴可也。钦此。」
「会后去看《小母鸡》,我请客,如何?」
「兄台,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干啥要苦苦谋害我?假设你看我不顺眼,可随时拉过去揍一顿,我连哎哟都不哎哟一声的。」
「是何道理?」
「我虽其蠢如猪,但还没蠢到去看国产电影的程度。导演只会照相,演员只会哼唧,说话像宣读联合国文告,而且动不动就唱了起来,剧情幼稚得可笑,表情拙劣得可怖。一不小心,看了之后,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死。兄台,求你念及二十年老朋友,饶了吧。」
「不饶。」
「我还不看日本电影,日本电影的男主角横眉怒目,一个一个凶得像欠他两千两银子。女主角哭哭啼啼,一个一个可怜得像在大庭广众之下刚挨过耳光,而且说话如喷火,受不了。」
「那么,你喜欢看什么?」
「美国西部武打片,侦探片,等而求其下,看看文艺片,但,不看悲剧。」
「别的不说,你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竟不看中国电影,爱国心何在?须知无爱国心便是汉奸,当了汉奸就自然而然的人神共弃,满门处斩。小伙子,勉之乎?」
「兄台,请你快处斩吧,我沐浴更衣,伸颈以待。」
「此公哇啦哇啦,形同泻肚,似乎要决心把我们讲死。」
「美国国会有疲劳讲演,一讲便是十二小时。」
「假设我们讨论的是正经事,我宁愿听他讲上一年。」
「写个便条给他,告诉他太太跟人跑啦。」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唯有忍耐,抗战到底。」
「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山人心生一计。」
「试略述之。」
「山人以为:创立一个『开会法』,规定凡是开会,发言时,都得金鸡独立──那就是说,一条腿站着,用不着按铃,也用不着规定时间,只要等他一条腿站的发酸,或是站不稳啦,自然会戛然而止。」
「如果他不肯用一条腿呢?」
「那他就是违法,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他换腿呢?」
「照诛不误。」
「此计甚妙,公之头脑,似并不完全是狗屎也。」
「予甚赞成。」
「问题是,这个法律如何制定?」
「恐怕要开一个会决定。」
「我的娘,又要开会。」
「只要此案通过,以后天下便太平了,再也没有人恐惧开会了。」
「一言为定,就这么办,希提案人提出具体办法。」
「再见!」
「白白!」
打翻铅字架
「真的,」那工头说,「天老爷看得最清楚,我如果把这故事归入恐怖的一类,准有人笑我故意夸张,如果把它当成一场滑稽剧,大概又有人以为我过甚其词了。我做的彷佛是一场奇异的梦,从一开始就不断的发现我是倒楣定了。」
「快点讲呀!」张大了眼睛的人们催促他说。
「我得先行请求一点,就是,你们必须相信我所讲的都是真实的,我虽然可以提出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证据──我这个故事的男女主角,到现在为止,还都乱蹦乱跳的活在我们这个城市里,但我仍坚持这个请求,因为,甚至于有时候,我都有点怀疑,那些人连我在内,是不是都患着一种夜游症。」
「开始吧,你的废话太多!」角落里叫起来。
「是这样的,」那工头说,「我自从初中毕业,因为家里很穷,没有办法继续升学,父亲就把我送进一家印刷公司当学徒,记得我第一天走进那家公司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巨大机器,和电光闪闪的制版厂,都是从前听都没听说过的奇怪玩艺,使我生出很大的惊讶。我是被派到排字房作学徒的,我真遗憾当初没有被派到机器房,那就不会遭遇到现在要叙述的奇怪事情了。然而,无疑问的,我毕竟是被派到排字房,而且直到现在,已干了整整十五年,从三级学徒,靠着上帝的照顾和自己的血汗,升到今天的工头。我一直是非常愉快的,一直愉快到有一天──「那一天是魔鬼的日子,我应该感觉到左眼在跳才对。上班后不久,老板把我叫到他房子里。
「『这是一本原稿,』他没有等我站稳就把一包东西递给我,他说,『最最速件,端阳节以前,一定出厂。』
「『来得及!』我回答说。
「老板用一种不安的眼光看着我。
「『我有什么不对吗?』我说。
「『没有,』他从写子台后面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回答的很轻松,这使我担心,我们的雇主是一个很有名望的人,他交印的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个屁的。但他却连价钱都不还,我们要知道有名望的人总是十分难伺候的呀。』
「我同意他的见解。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错,』老板说,『更别说错一个字了,假使你错了一个标点符号,或是错了一个字,公司就要赔偿出一个可怕的数目,而你,老弟,你也就等于被开除了。』
「我像捧了一颗核子弹头似的,把原稿捧到排字房,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统统拨开,提心吊胆把它放下。凭我多少年的排字经验,看出那本原稿足有三百页十八万字之多。推测不出上面写的什么,我想,准是些什么皇帝诏书之类,否则不会严重到如此程度。记得去年排原子炉方程式时,微小的错误都可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命,也没有发生像今天这样如临大敌的场面。
「我迟疑了很久,不敢打开,唯恐怕里面的文件使我的心脏破裂。当然,那一定是一部具有很大影响力的文件,如果不是皇帝诏书之类的话,准是一个神秘的巫术图谱,再不然就一定是一个魔法师的咒语。总之,我已确定了我面对着的,是一个非常惊险的镜头。
「所有的工人,都屏声静气,他们紧张的围着桌子,眼睛瞪得比嘴巴张得还要大。我战战兢兢的翻开了第一页……
「不知道是谁先吐了一口气,接着,霎时间,大家爆出足以使屋瓦都震动的哄堂大笑。
「原来,原来是一本诗。
「『捡你们的字去!』我喊,我有一种要坐下来却被别人抽掉凳子的感觉。
「晚上,我和安珍去四川小馆吃饭,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不敢说她是如何的漂亮,但是我也不能虚伪的硬说她非常丑陋。我们的相爱使我骄傲,她的收入和她所受的教育都比我高,但她还是遇事顺从我,好像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吃饭时,她问我。
「我立刻否认,面对着如花似玉的美人,承受着她所赐给的全部爱情,而自己的口袋又不是十分窘迫,身体又强壮的像一条牛,我还会有什么心事呢?但是,她不相信,她说她从我的脸色可以看出我正在胡思乱想。她紧逼着,每一句话都像一个锋利的钩子,硬要从我脑子里钩出点什么。
「『能不能说出来?』她收回调侃的笑容说,『如果不能的话,我不勉强,不过我再也不打算看见你了。还没有结婚,你就开始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