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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1]-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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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三年来,金凤虽内心疲痛,却从未吃过真正意义上的苦处,本就娇好的容颜在富足生活中完美地守护着她的年轻与丽逸,加上太多太多的经历沉淀下了曾经的稚嫩,她的性子和言举,在同龄女子中更显蓄婉。刚来没多久,她便成了众多男老师打听、追逐的对象,然则,随着汽车、裘衣、金玉种种高档品在本应寒酸的职业中张扬出她的异于常人后,许多老师打了退堂鼓,独有这位赵向前,为人一如他的名字,顽强地坚持向她表露自己的爱慕。
  金凤敷衍地笑笑,没有应声过去。见状,赵向前只得走过来:“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她摇摇头,一早上课到现在,真还没得着看报的时间。
  “新军的洪啸天昨夜零时与金荣生火拼,姓金的当场毙命,残部尽被新军掌控。这下好,堂堂大上海,除了洋人,就是新军坐大了。”赵向前等的就是金凤说不知道,他殷勤地拿来报纸放在她面前指着新闻解说。
  赵向前身上有股浓浓的发油合着香水的味道,刺得金凤不自禁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她微微皱起眉,想起凌森身上的气息,那也是种味道,烟草、汗渍揉合在一起,令到她在强大的男性阳刚气场中,承认自己的娇弱。
  洪啸天本就是名壮志凌云的儒将,昨伐今攻,打下无数军阀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作为上海滩冉冉升起的新强势力,记者们总是喜欢将焦距对齐过来,满足象赵向前这样的斯文先生们对铁血世界的想象。
  早已见惯不怪的金凤无意识地顺了赵向前的手指溜过一眼报纸上的图片,骤然,瞳孔放大,刚喝过水的喉咙一阵阵紧缩,她忽站起身,怔怔然愣了两秒,又坐下,再次举起报纸又仔细地看了看。这模样吓得赵向前刚要开口发问,她忽然起身,抓着报纸,连皮包都没顾上拿,便疾步往外冲。
  停车场,小武正无聊地一下下扔着飞镖玩,只见金凤踩着橐橐的高跟鞋声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急喘着气说:“走,洪府!”

  32

  时未至中午,洪府已是车水马龙,道贺的、朝贡的,人流络绎不绝。
  幸而守卫识得金凤是这段时日洪帅的座上嘉宾,直接将她带入内室。焦灼不安地踱了两圈来回后,听到脚步声传来,金凤急迎上去:是洪夫人。
  见金凤模样,她笑吟吟了然样:“看到报纸了?”
  金凤略窘,抵不过心里的关切,嚅嚅说道:“他……他昨天来了?”
  洪夫人点点头。
  “我,我见着照片上他捂着胳臂站在洪军长旁边,他……他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洪夫人故意蹙起眉:“唉呀,我也是今儿早上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去看呢。这个,情况嘛……”
  “他在哪里?”金凤抓起洪夫人的手,问话里带上了些颤音。她可没本事再次承受付青云伤重那夜的恐惧。
  见她是真的急痛,洪夫人不敢再开玩笑了,拍拍她的手:“放心,没什么大碍。我这就着人带你去。”说着,招来边上一个侍女为她带路。
  穿廊过亭,侍女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扬手替金凤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一声雄厚的男音:“进!”
  是他的语气,甚少斯斯文文地加个“请”字。
  侍女退去。金凤伸手按住又开始乱跳的心脏,踌躇间,竟觉着似是有些近而情怯。她做了两个深呼吸,鼓起勇气,推开门:
  “森哥!”
  迎窗的书桌旁,雾暗的天色透进来,映得满屋晦涩。清减了一圈的人影正显得有些吃力地拎着茶壶在倒水,听见她的声音,凌森身形一滞,茶壶盖滑落地,清脆地响了一声后,绽开在两人脚上。
  他的眼中如旧有她在触及的刹那会隐隐牵出欢喜的情愫,虽没说话,遮不住倦色的脸上却欣欣然亮开悦色。然而,转瞬间,又莫名地黯了下去。
  “你来做甚么?”未等金凤开口,他先自语气冷淡地问。
  是呵,她来做什么?金凤也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痛下决心要忘掉曾经遭遇过的一切的,其中,当然包括凌森。
  可是,他又来做甚么?帮洪啸天?仅此?满心的惊疑终被他缠着纱布、吊在胸前的右手臂吸引,她垂着头走过去,接了他手中的茶壶,倒杯水,递到他未受伤的左手中,跟着,手指轻抚过他受伤的右手:“没什么大碍吧?痛不痛?”
  她也会关心他痛不痛?这话问得凌森心下大痛,掌中的水杯里,荡开一圈涟漪后,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激起水花四溢。
  “没事。”他强抑下心绪。
  “你……昨天来的?”她没话找话。眼神游离着避开他,这才看见桌上放着一包她昨天给洪太太的桂花月饼,打开着,其中一个被掰成了两半,有半块边上已呈椭圆状,显得象是在手中揉搓了很久。金凤取过半块,掰下一点,放入嘴中。其实,自闹出“荷叶粥”的笑话后,但凡是经自己手出来的东西,她都会亲自尝一尝以保无虞。现下,不过是藉些个动作掩饰心境而已。
  嗯,虽说比不上陈嫂的手艺,好歹,也算说得过去,淡甜中有桂花粒的清香盈齿,可以入口。她又掰了一小块,习惯性地递至凌森嘴边,说:“学校的余主任教我做的,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话说手都已经伸到人家嘴边了,金凤这才醒悟自己这个动作有多暧昧。昨是今非,她已然不是某某人的侍妾,再也用不着摇摆着尾巴献殷勤啦。
  哎,这……真是!拿着月饼的手举起,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金凤的脸上,腾起两片红云。见状,凌森微微俯头,自她手中咬出月饼,一边嚼,一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是特地来帮洪军长的?”金凤找了个话题转开注意力,说完,才想起,这话言下之意,难不成还以为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颊上又飞起两抹晕红,幸而凌森没有领会。
  “飞龙帮要想争霸沙槟,就一定要学习、积累军队指挥和作战能力。老……老二,”提及付青云,凌森瞟眼过来,“说这方面洪啸天是行家,所以,除了军火生意之外,我们又把训练军兵事宜交给了他。新军去沙槟的教官已经到了,我是洪啸天答应亲带的第一人,等我有所获益后,再换了老二、老五和阿威他们轮流来。”
  原来如此,并不真的是,“特地”而来!金凤的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憾,抑或,担心。她将桌上的茶端起递给他,低了声音说:“还是,安全第一。”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是白说,他们要的,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又怎会,为着她只言片语驻步。
  “嗯。”他却是,沉沉应了一声。初见时的郁结,渐渐暖化在了她一个接一个自然而然的亲昵中。他呷口茶,那句话在舌尖滚动良久,终还是说了出来:“你,在这还好吧?”
  如此周全照拂之下,怎么会不好?金凤点点头,又自他话中牵引出这段时日以来的种种际遇,特别是许多新奇之物,所触之时她就曾想过:真有意思!这要是见着森哥,一定要告诉他。
  静默了多年之后才明白那种叫“分享”的东西,初时,她只当是份顽皮心性。
  “森哥,你买过奖券吗?我们学校好多老师都买,有一天叶老师在办公室举着他的彩票狂叫‘中奖了、中奖了,我中奖了’,请大家伙吃了顿大餐后去兑奖,这才发现不是那一期的票!……还有个学生姓付,你猜他叫什么名?单名一个清字,付清、父亲,呵呵,老师们没谁敢连名带姓地叫他,连课堂抽问都叫他‘小付’……”
  金凤的脸上流动着在沙槟时几乎从未曾有过的生动,她时而回忆,时而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娓娓述说,说得口干舌燥了,就端过凌森手中的茶大喝几口后继续讲。凌森的神情也是越来越柔和,他不时嗯嗯应和,趁她不注意时取回杯子添上茶水,然后,自己抿上一口,又递到她手中。
  空气中的气息逐渐与窗外的阴晦天色形成了强烈反差。就在一个说得、一个听得如痴如醉时,有侍女敲门,述洪帅在外庭摆了庆功宴,邀凌森与金凤前去。
  金凤这才醒觉,双手促促不安地搓了搓茶杯,放下,敲敲自己的脑袋:“不了!森哥,你去吧,下午还有课,我,我先走的。”
  说着,欲往门口抬足。不防,身子被一把揽了过去,惊呼之下,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落入他的怀抱。金凤本能地想挣脱开,怎奈那个臂弯是如此强硬、有力,即便是她的胸口重重地压住了他受伤的右手臂,也未见他放松半分。
  “别动!我只是,只不过是,就这样抱抱。”凌森埋头她发间,疲软的声音尤如一碗温吞吞的酸辣汤,浇熄适才的兴趣时,均匀而又透味地洒在金凤心上,酸酸辣辣的感觉涨溢出来,淹没了她所有的语言。
  觉察到僵直的身子在他的轻抚下逐渐变得绵软,凌森的唇跟着自发际游走了下来,额头、眼睛、鼻子……触及,嘴唇。他先是试探性的轻点,见她恍恍惚惚心神已然不知飞往何处,暗喜,索性忍了痛将受伤的右手自绷带中脱出来,双手搂抱住她,伸舌长驱直入她的唇际。
  那里是他压抑多时的相思源!舌尖挑起她畏畏缩缩藏于齿后的细舌后,脉脉将从未曾改变的心事传递,那一刻,金凤感觉她高高筑起的防御,竟然有些象海滩的沙堡般,轻轻一个海浪打来,便溃塌于无形。
  “唔!”金凤口不能言地呻吟了一声,原本是想提起最后的抗争,相反,却激起凌森的手自腰间掀起她的衣褛。
  冷空气忽攸随了那只硬糙的手贴背冰凉,金凤打个寒噤,清醒过来。“不!”她一声怆呼,使力挣脱开他的怀抱,退后至墙边,脸色半羞半怒。
  不?说不你叫什么叫?
  凌森大力呼吸几口空气,勉强抑下冲上去使强的欲…望,他握手成拳,背转身,却听身后也是一派极力想平复如初的喘息声,一时,说不上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我先走了。”金凤低语,朝门口挪去。
  “等等,”凌森唤住她,“庆功宴是洪帅给自己的部下所设,与我无关,我也很久没见小武了,你们等我去向洪帅打声招呼,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吧。”
  和他共进午餐?金凤眼珠一转,跟着,亮色:“我请你去吃城隍庙的小吃,小笼包,可好吃啦,我和阿月就可以吃一笼,还有馄饨,呵呵,你一定喜欢的。就走就走吧,那边离学校远,回来晚了会误我上课。”
  凌森摇头:自己就一小女生相,还叨叨念着要给别人上课。话说真还想象不到她面对台下几十号学生时,会是如何一番端庄。想念着,自觉成趣,却没耽误伸出好好的左手握住她:“走,一起去向洪帅告假。”

  33

  凌森其实是很疲倦的。昨晚一到上海就参加洪啸天的行动,通宵未眠。
  凌森其实是很黯然的。金凤的兴致越高,就意味着她回头的机率越小。
  但是,他还是强忍着伤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陪她吃那些填不饱肚子的小吃、听她一桩接一桩滔滔不绝地摆谈鸡零狗碎事。人的精神世界真的是个很奇怪的空间,明明生理极限已至,偏偏,在她灿若春花的微笑和熏熏然惹人陶醉的眼神里,他就可以一直坚持到送她回学校。
  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小家伙说过:她崇尚这样的绅士风度。
  “我进去了。”金凤咬唇忍住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啦,嘴碎得比学校做清洁的大婶都更甚不说,再小的事也讲得兴致盎然。反正,就是高兴、高兴,见什么、做什么都高兴,包括,他还记得为她开车门。
  “好。”凌森含笑。
  “对了,”她突然想起,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还是,问道:“‘他’的伤,不碍事了吧?”
  凌森一时没绕过这个急转弯,等他明白过来时,脸色刷然变暗:她巴巴赶过来,又摇着尾巴讨了一中午的喜,就只为,哄了他开心好打听“他”的消息?瞬时之间,周身冰凉,有些抵不住疲累般倚身车门,用尽全身力气自牙缝里逼出几字:“已经,好了。”
  那就好,金凤颇有些轻松地点点头,举手看看腕表,快到时间了,可不能再耽误。她掉头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回身,想再问问凌森能不能呆到过了中秋再走。却见他已经上车,玻璃窗内,以手撑头,闭了眼似乎不胜其累的模样。于是,猛然惊醒他自打到沪后就一直没休息过。
  懊悔排山倒海地袭来,金凤反追上去,可是,小武已经发动了汽车驶走,眼瞅着这头追不上,那头课时又到,她只得怅茫茫停下脚步,心情,一下子败回上午看见报纸的那一刻。
  深而又深的自责与牵挂影响到她那两堂课都讲得心绪不宁。下课铃一打响,她比全班最贪玩的学生都冲得快,三两步跨回办公室完了剩余的活,赶紧收拾了东西,气喘吁吁跑到停车场。还好,小武在那。
  “送我去洪府吧。”
  “又找大哥?”小武很难得地出言顶撞她,“你已经不是大嫂了,何必还纠缠不清的。”
  金凤一愣,是她纠缠不清?
  “我……我……只不过想去看看他手伤得怎么样而已。”好不容易找出个理由搪塞小武和自己。
  未等小武反驳,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密斯金,密斯金!”
  除了那位一瞅着机会便会摆显他的英文水平的赵向前,还会是谁?金凤头都懒回,正想佯装未听见拉了小武离去,小武却附身过来,低低地说:“你也会教孩子们什么叫‘饮鸠止渴’,其实你自己就是大哥的一杯毒酒。关心他?你若是真关心他的话,就不要再去接近他了。当是,我替飞龙帮求你!”
  这番话钝钝地敲开脑子,似一股寒风灌进去,冻得她连思想都陷入了停顿。
  “史斯金,怎么跑那么快?追着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吗?晚上有没有时间?有空的话,我们去‘瑞香斋’赏桂吃蟹可好?”
  赵向前裹着香水味的问话一句句追来。这要换了以前,金凤依旧会一句接一句的推辞顶回去。可是,现在,她看到小武噙着讥讽的笑,双手抄肩、一副冷恨相。蓦然间,凌森、付青云、仇敬丹、阿宝、冯文辉、燕十一娘……张张乱她之心、弃她而去的脸孔如同过电影般自脑海闪过,的确,过尽千张,没有谁是她能留驻在心间,回味一番美好的人!
  爱不能爱,恨不能恨,留下的,两两相厌。
  如是,小武没说错,只不过,这番话从来没人敢对她说。
  金凤颓然垂头,复抬起,先是给赵向前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真心微笑,接着,静静地对小武说:“我和赵老师去吃蟹,那边……我就不去了。他初来乍到,这段时间,不如你就留在他边上有个照应的好。”
  说完,没再理会谁,迈步向校门口走去。赵向前万万没想到这次会如此轻易地就约到她,心下是相当后悔为了博佳人好感夸出了“瑞香斋”这种高档消费场所,奈何的是牛皮都已吹出了口,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金凤而去。
  小武冷哼一声,这可是她自己说的,要他去照顾大哥。忆起中午送大哥进洪府后,使力想把一上车就昏睡过去的大哥摇醒,他却,依旧闭着眼,皱眉,万般怠倦地喃喃说出一句:“好累!让我睡会,只一会,就起来陪你。”
  这还是他那个总是精神昂扬、豪笑啖险阻的大哥吗?小武心酸不已,再见金凤,自是愤懑难抑。盯着她俩一前一后的背影,倒有些想,编导了一段“才子佳人”的绯闻绝了大哥的凭寄。
  可以吗?他的眼皮忐忑一跳,扬手挥散隐隐绰绰飘浮着的几丝心虚:总得试试呀,不试,飞龙帮的大哥,可能就真会没了。
  他这厢的念头,无独有偶,倒是与金凤满怀凄凉之下努力想说服自己尝试的内容相同。就了餐厅明亮的堂灯,她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赵向前,自动忽略掉他油光水滑的头发,以及,隔了张桌子都能嗅到的浓郁的香水味,优点?优点……嗯,是个男人,是个很精致的上海男人,有份正经工作,虽说很喜欢卖弄自己那一口从未曾与洋人对过话、国内土生土长的英语,但是,至少,他能够成就自己对平凡人生的追求。不妨一试吧,试着与他交往;试着,藉了他真正地、与前尘往事道再见。
  这样……如此……那么,就是他……
  “密斯金,”赵向前突然凑身过来,打断了金凤正要下的结论。“这个季节的大闸蟹是最好最贵的咧,你一定要慢慢吃、细细品哟。”
  他声音那种嗲嗲的希罕味令得金凤有些啼笑皆非地皱起了眉。大闸蟹而已嘛,有什么矜贵的?她在沙槟时,就因为驳了凌森一句“海蟹没湖蟹好吃”,结果,他山长水远地找人运来一堆林林总总、她甚至连名都叫不上的湖蟹,餐餐都蒸几个硬要她吃了来作比较,结果,弄得那段时间家里总飘着股蟹腥味不说,逼得她拱手求饶了才作罢。现如今,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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