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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1]-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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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情义并茂、有理有利的话,她说得,连自己的血都热了。
  冯文辉脸上的神情由钢转肃,由肃变红。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眉间谈不上很大的变化,但是,手中的茶杯里,却激出了叠叠涟漪。金凤心下一松,这才有些确定,自己是真的说服了他。正要聊聊其他无关痛痒的话题,只见冯文辉目光落在她身后,不尴不尬地咳嗽一声:“凌……凌帮主。”
  蓦然转身,凌森负手桂树丛中,一身戎装,仆仆风尘满面,却是不掩半分俊拔。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金凤张口结舌。
  凌森含笑未答,他迈步上前,双手握住冯文辉的肩:“刚一回来就听小武说了,很好,很好!飞龙帮十一个结义兄弟,散断到现在,的确应该续延上了。文辉,今年实岁多大?”
  “二十三”冯文辉讷讷回答。
  “二十三,肖蛇?那只比利生小一岁咧。”凌森拍着他的肩,“我就先叫你一声‘老六’了!至于帮中规矩和仪式,在外从权,等回去再铺派不迟。”
  “凌帮主……”冯文辉满脸震动。
  “还叫凌帮主?”金凤笑吟吟打断他的话,端了茶杯起身,“恭喜六哥!金凤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她站至凌森身侧,举高茶杯,抿下一口。凌森的手臂越肩揽她入怀,怦然心慌,当了冯文辉的面,又不便挣脱,只得,强作镇定地与他二人谈笑成一片。
  只是,到吃晚饭时间时,瞅着随后过来的洪啸天夫妇、以及小武看她与凌森的眼神越来越暧昧,甚至冯文辉也以“大嫂”相称,顿感不妙,便藉口明日有晨课欲早早告辞。心理上,似乎相处时间越少,大家的误会,也才越小。
  她若走,小武自然也得随同。这一牵扯,当下就惹得小武呲牙:“好歹我今天也算是救了你的命,你就不能让咱痛快痛快?”
  “你们聊,我自个儿回去便是。”金凤摆手说。
  还没等凌森反对,冯文辉便岔进来说:“不成。就拿我说事,仇敬丹派我上来其实已经有些天数了,这要不是每天有小武随你进出,说不准,你都被我掳回沙槟了。边上,还是得有个人的好。”
  难怪,他会让小武一直跟着她!一时之间,她的心里,说不出是甜是酸、是感动还是沉重。瞅着凌森笑望过来的灼灼目光,也不敢迎视。草草夹了两筷子菜,什么味都没吃出来。听得洪啸天在招呼丫环取酒添菜,知道这帮男将们又要伺机寻醉,更是怕着会象在沙槟时那般,挨着个的拉了她敬酒。左思右想,头大如斗。
  真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两壶酒倒满一桌人的酒杯,金凤正为难地揉着头穴,洪啸天先自举杯伸过来。
  不久前还是洪军长,转瞬,并下了接近三分之二的华界地的新军势力,已然将洪啸天推上了“洪帅”的势称,他的酒,可是不能不干的。金凤心道,咬牙端了杯子起身。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洪啸天轻拍她坐下,拉来凌森,“刚才听小武说了下午的事,女流之辈,临危不惧,还兼着帮阿森收服一员大将,真真不简单得紧。这杯酒,我和阿森干了,当是敬你;你抿一口,意到即可。终归是女儿家,不用勉强自己豪迈似儿男。”
  说着,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空杯推掌还复温儒微笑。
  即便为帅为王,洪啸天知性依旧。
  金凤在他的一席话里红了眼圈,她头一次爽爽快快地将自己那杯酒喝空,心甘情愿地咳笑着说:“谢谢,洪帅!”
  一杯,只此一杯,也就,够了。
  她滟滟淡笑,却温温婉婉地拒了接下来的所有敬饮。趁一帮男将觥筹交错、洪夫人排菜招呼之际,抽身出了饭厅。秋夜冷润,湿落神思恍惚。
  告知楼外的丫环待席罢之后再去陈述她已离去,恐防惊动屋里的人,金凤连车也没开,出府唤了个黄包车,直接回了行馆。
  一番洗漱,本想早些休息,奈何心事重重,赤足在房内缓踱了几个来回,又喝了半杯热茶,更是难以入眠。索性,披衣着鞋,上了顶层露台,见霭云密布的天际,只有几颗小星星暗暗地发出微光,丝毫没有中秋月亮圆之势,情绪更败,恹恹躺于摇椅中,轻寒侵身,却懒得连使唤阿月的声都提不出去。
  迷糊中听见汽车驶入的声音,想是小武畅饮归来,也没在意。跟着,空空寂寂的露台上传来动静,以为是阿月,金凤嘟噜了一句:“我睡不着,你自己歇息去吧,不用管我。”
  接下来,却有浓郁的酒气迎面扑来。金凤愕然睁亮眼,哪有阿月,分明就是连军服都没换下来的凌森。
  “怎么声也不吱就走了?不记得文辉说的话了吗?”他俯身半蹲下来,声音柔和。
  她怔怔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凌森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垂发:“谢谢你!”
  “谢什么?”她明知故问。
  “谢谢你帮我收服文辉,谢谢你肯放下仇……”
  “森哥,”金凤打断他,举头望向无月的夜空,如果,注定再也不能共度中秋,她宁愿,选择依从心气。“你不用谢我。这么久以来,你对金凤的宽容和宠纵,金凤就算无心感应,也有眼入见,包括许多割舍,金凤都懂。”
  她这话令得凌森面露喜色,秋夜凉风,扑面也清新。
  “可是,”她哽了声气,可是,无论她心中有多少不舍与挂牵,那根刺,都已经与她的血肉粘连在了一起。“我是苏雨睛!”
  她不敢看他,一寸一寸凝结起全身的勇气埋头说:“宁城苏氏,父母赐名雨晴,取‘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晴却有情’之意,高堂见证鹣鲽情深之余,祝愿爱女一生有爱依傍。幼承庭训,世袭书香。怪自己年幼无知,贪恋少年风情,行差踏错,失足铸下终身恨。悠悠两载,恨怨痴缠,却在生杀予取之间舍弃,不是雨晴甘愿沉沦烟花血腥之地,而是,雨晴真心地爱过……他。虽然已过百年身,毕竟,也……有爱。雨晴狠不下心,以生命祭奠清白。”
  她越说越哽咽,到后来,几不成句。有手臂无声地环她入怀,那个她曾经很熟悉很温存的怀抱,此时此刻,却尤如股推力,将那根刺,更深更尖锐地,刺入肉体。
  她慢慢地、坚定地推开了那双手臂,自摇椅中起身,在凌森不解的表情中,站远立定,继续说:“可是,森哥,宽恕,不等于接受;放弃,是因为,不能回头。过往属于金凤的种种,都是苏氏门第、以及雨晴,不能接受的。”
  凌森依旧维持半蹲着的姿势,只是,表情由喜转惑,由惑变惧。他舔了舔舌头,似乎有些艰涩地说:“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凤,你不是对文辉说你都已经放下仇怨了吗?我亲耳听到的,不会有假……”
  “森哥,事急可从权,那只是我,为了说服他的一番权宜之词。你待金凤的深情厚爱,今生今世,苏雨晴当结草衔环为报。就今日之事而言,不过是区区几句巧言,实难还你云天恩义半分。”
  寂旷露台,两人无语对视。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唯有粗重的呼吸声,越过风云星辰,隐现雷霆电火。
  静默了不知多久,凌森开口,声音苍凉得甫一出声,就令金凤打了个寒噤:“你文绉绉地说了那么多,其实,无非就是想告诉我,你恨青云欺骗了你,恨我玷污了你的清白,恨那段做‘金凤’的日子,恨你不得不负担的情爱。有多恨?就象你誊的那首诗,万千恨,恨极,到了天涯!对吧?”
  她盼他懂,说的话,又不想他懂,终于,他懂了一切,她却后悔让他懂。
  “苏雨晴,”凌森慢慢嚼出这三个字,“幼承庭训,世袭书香,而我凌森,不过是一草莽匹夫。你说过的,你与我的世界,格格不入!是我傻,是我痴心妄想,得你点回护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起身,后退两步,再次用金凤感觉比那根刺扎得还要痛的目光望了她一眼,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凌森略顿:“我以前只是怀疑,今天才相信,你最恨的人其实是我。我夺了你的清白,却又不象青云那样令到你有报复的理由;我在你身上烙下的属于‘金凤’的烙印最多,却令你不得不委身依赖。你想还我的情,同时,也想伤我的心。苏雨晴,恭喜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成功!”
  说完,他隐入楼口。
  金凤满头冷汗,瘫软倒地。胸腔里有声音在发狠唤他,嘴里,却说不出一个字。

  36(6。10更)

  中秋节是除凌森之外所有人的节日。下午上完课出来,小武阴沉着神情告诉金凤:凌森坐上午的火车回沙槟了。
  “原本没排得这么急的。”众兄弟中,小武和阿威跟在凌森身边的时间最长,感情最为亲厚。凌森这一走,他格外难舍。
  因为她决绝地说“不能接受”、“不能回头”,所以,他也就决绝离去,连告辞的话都不说一句?如此的成全,金凤的心情,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变得更加沉重。
  洪啸天夫妇俩设了家宴与麾下核心军兵及金凤她们共度中秋。宴罢,移步后花园赏月聊天。大家信谈风花雪月,漫议军势国情,一个二个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凌森这一话题,包括小武,喝了几杯闷酒后,他也强抛去结郁,腆着笑与冯文辉商量换他留下来护卫金凤。
  “那也得森哥同意呀。”冯文辉笑答,说完,意识到失言,不安地看看金凤。
  就象小武所说,她是凌森唯一一杯止渴的鸠酒,人人都知道。
  “小武,”仰望晈洁明月,想到此际独自在火车上过中秋的他,金凤满嘴发苦,浑身无力,趴在石桌上,低声对边上的小武说:“回去告诉十一娘,请她留意着帮森哥物色一位品性俱佳的女子吧。”
  “你以为我们没劝过、没试过?晚了!大哥都说,你已经是他戒不掉的鸦片了!”
  象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猛然自金凤的心上划过,拉得又长又深的伤口延伸出密密麻麻的溃痛。她是鸦片,是他想戒却戒不掉的瘾。
  “苏雨晴,恭喜你做得很成功!”冥冥中,有熟悉的声音传来。金凤惶惶然抬头,寻声四顾,入目,皆一张张欢颜,唯有小武与她,瞻明月千里,余人茫茫。
  中秋节过了没多久,阿威和方利生抵沪。阿威替下小武,而方利生,则是依约来跟随洪啸天的新军学习军事布防。他们除了照旧给金凤带来许多的应用物品之外,还带来了飞龙帮的近况。
  军事进行得不太顺利。即使飞龙帮已经很低调了,毕竟动的是军势,总督府的大忌。这些时日以来,找碴的事儿没少接,飞龙帮名下的产业更是连连被扫,几方都箭拨弩张,战火,一触即发。
  “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总督府还召集沙槟大大小小的锡矿加工主,不许他们找飞龙帮进货。廖大胡子与大哥多年交情,不肯做这等不仗义的事,结果,被仇敬丹派人暗杀了。这样一来,剩下的小加工场场主更是不敢忤逆他们,宁愿毁了生意都不得不停掉与飞龙帮的合作。开采出来的锡卖不动,源头资金受掐,大哥、二哥为这事整夜不睡,商议到天亮。别的兄弟们看着都心疼,奈何全是帮莽汉,敲破脑子也帮不上忙。本来依顺序这趟该二哥来受训的,你瞧这情形,他哪敢走?”
  阿威一如闲聊的说话听得金凤愣怔半天。甫时她正在他的指导下练压腿,一字状迈坐在地毯上。
  “起来吧,再压下去腿就受不了了。”阿威提醒说,伸手试探她腿部肌肉,颇有些惊讶的说:“很有韧劲,你一直都有练功?”
  是的,金凤从没荒废凌森教她的一些基本功技。白天为人师表,晚上,换下衣服跑步、伏卧撑、踢腿……飒爽生姿。其实,她知道都已经再无此必要,也应该就此割裂掉。可是,想是容易,停止却难。潜意识中,她不得不承认,再也断不开与那番铁血生涯的牵绊了!
  “嗯,他们说停下来腿会变粗。”随口敷衍一句,她转回神问:“你刚才说什么?廖大胡子被仇敬丹杀了?”
  “是啊。凶手当场被捉,押到总督府去,莫名其妙地死在牢里,灭口无证。大哥带了众兄弟在廖大胡子灵前歃血立誓:廖家老少划入飞龙帮的保护,务必抓到真凶祭奠他在天之灵……”
  阿威后面絮絮说着些什么,金凤没再留意,廖大胡子,那个听闻过很多次他的残虐、却只见过一次的精瘦男子。他是姑娘们口中的“淫…虫”、“魔鬼”,可是,紧要关头,他却用生命选择了“义”字。无论他人如何评价他,在飞龙帮看来,廖大胡子堪与天齐。所以说,这世间哪来什么绝对的善与恶,皆因人与人间的亲疏、爱恨而异。
  “那样,廖大胡子死后,廖家的锡矿加工是谁接手了呢?”金凤收腿起身,拿了毛巾一边擦汗,一边佯装漫不经心地问。
  这倒问愣了阿威。“呃!这之后……廖家也算是缺了主心骨,好多老师傅、有技术的工人都开始往外散了。”
  “廖大胡子有儿子吗?”
  阿威不懂金凤怎么盯着这事问,想了想:“好象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多大了?之前在做什么?”
  阿威挠挠头皮:“这……真还不太清楚。此事刚发生不久我就来上海了。你问这干嘛?”
  “廖家一直是沙槟最大的锡矿加工场,廖大胡子虽然死了,但他厂子的规模、机器、生意渠道依旧都放着在,如果,飞龙帮扶持他的后辈继续运作加工生意,一则,有飞龙帮公开庇护,上上下下都看得着森哥是如何在兑现灵堂上的承诺,不仅能提高他的威望不说,外间,也无人敢来欺负廖家的孤儿寡母;二来,咱们不正在愁总督府禁令之下,开采出来的锡矿如何加工、如何变现吗?”
  一口气说完,金凤的心怦怦跳。这是她第一次挣脱自我的约束将思想中睿性的那面为飞龙帮表露出来,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对或错,只得,藉着喝水的动作掩饰激动。
  阿威还在金凤的“一则”、“二来”中绕圈子,冥思半响,猛一拍头:“对呵!森哥的誓言做到了,飞龙帮的锡矿不愁着落了,廖大胡子的加工场还就此落到我们手里,极是极是,这就是二哥常说的什么一箭几只鸟来着!”
  金凤“扑哧”一声喷出口中水,看着阿威,哭笑不得。
  “金凤姑娘你真是聪明!”飞龙帮的难题得以解决,阿威由衷佩服。
  金凤也是大为高兴。这帮人以前个个都怨她、厌她,即便是被凌森迫了来照顾她,心里也是极不情愿。难得阿威终于肯认同地赞扬她一句,虽只有一句,她也觉到了收获的甘美。
  “还有……”金凤咬咬唇,有些犹豫当讲不当讲。
  阿威心凛。眼前这女子只身入沙槟,原本是作妓的命,短短三年不到,她入得大哥眼另算;说要报仇,作生作死都迫着二哥挨了一枪;到最后,抬脚全身而退。这还没算上她收降冯文辉,气得仇敬丹暴跳如雷,成了近段时日以来飞龙帮少有的一格亮点。
  她,应该是很有心计的,只看愿不愿说而已。
  想到此,他单腿下跪在金凤面前,正色道:“金凤姑娘,这是你坚持要我们这样称呼。按说,你曾是飞龙帮的大嫂,这一拜早就应该行了,之前怨阿威不识礼,得罪大嫂之处,请大嫂海涵。你不在沙槟,不知道飞龙帮被总督府、仇系左右夹击,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求你看到也被飞龙帮一众兄弟称过‘大嫂’的份上,如果有解救之法,一定赐教。我阿威愿在此立誓:从今以后,只认你一个大嫂!”
  金凤失色,急忙扶搀说:“阿威,你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我都已不再是……”
  “大嫂,大哥眼下最是人手短缺时,可是,他仍旧坚持要我来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动动嘴皮子,当是,回了他的情。行不行?”
  阿威言辞悲恳,震得金凤接连后退好几步。凌森、付青云、阿威、小武……一张张面孔逐个自她脑海中转出,都是这几年来与她朝夕相处的人、最维护她的人,层层叠叠,压越了是非的界线。
  “你起来说话。”扶起阿威,金凤肃然:“兹事体大,这个法子,你一定要森哥和……和他仔细商量,但凡有丝毫闪失,都不能用。”
  “你说。”阿威急迫。
  金凤走到门口,拉开门,证实无人,转身反锁上房门,缓慢而清晰地说:“杀了史密斯总督!”
  阿威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二姨太是仇敬丹的大姐,这层姻亲关系注定他不可能与飞龙帮成为朋友,而且,仇系的利益,就代表他的利益,仇系与飞龙帮不共戴天,自然,他就与飞龙帮势不两立。不除掉他,飞龙帮就算起事,也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何况,眼下摆明了就是他们想趁现在飞龙帮力量还不够强大之时痛下杀手,与其见招拆招,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可是,”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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