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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是今非[1]-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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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厚实的棉被被拉上来搭在她身上,未待那只手缩回,便被金凤捉至自己唇际,她吻手指、吻掌心,跟了,吻他的额头、眼睛、唇,他的舌尖在刚要跃入他的嘴里时停住,头偏了出去。就在凌森以为那样的绮旎如梦来又如梦去时,他听见床前几案上有杯响声,跟了,有湿湿的舌尖挑开他的嘴唇,轰然不及中,满腔茶水由金凤口中似江河汇入海洋般涌入他口里,海面上,还有海豚跳跃着往他的喉腔深入探寻依恋的源头。
  “唔!”凌森一声呻吟,浑身似被火源点着,初见金凤的那一晚乍现脑海,他要她褪尽衣裳衔水相喂,处…子…之躯匍伏在他身上……历历往事清晰得令到凌森几欲不敢相信自己真已失明。他长咽下那口茶水,只手揽她伏入自己身下,只手扯开她的睡袍系带,喘着粗气说:“你……总是我的。”
  “是的,我是你的。”女子却不复初时的艰涩,她笑着迎上他的爱…欲,如同一朵向阳金葵。多年来被沉沉心事压抑着的情感在她主动的挑…逗中,象是被海平面的惊雷撕破了宁静,狂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她在苍茫海面不停地叫喊着凌森的名字,而每一声呼唤都让凌森对怀中之人的真实拥有感更甚,每一声呼唤都令到自己在力量与温存的结合中,幸福得流泪。
  ……
  云雨齐霁,凌森带着男性的满足与自豪阖目入睡。金凤自他臂弯里抬头,替他将被子盖好,指尖悬在他脸庞上空慢慢勾勒线条,她几乎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认真观描过他,想到指下这个刚毅而又痴情的男子将陪伴她今生今世,只觉心湖又有波澜泛起,缱绻意自难平。
  她力争没有丝毫动响地下床,却在刚抽起身时,被他一手揽过:“还不睡觉?”
  “你没睡着?”金凤吃惊地问。
  凌森未答,近来对他越发了解的金凤却是知道其实他心情正好,现在的他,可以得寸进尺地欺负,也可以,由了她恃宠生骄。一时间,心生顽念,也不顾冷,伸了裸…露着的、如象牙般细嫩的手臂环在他颈间,够到他额上啄下个吻,媚了声调说:“相公,长夜漫漫,奴家,奴家睡不着!”
  说完,自己都被酸得扑哧一声笑将起来,只觉他的身体一挺,骤然变得僵直。吐吐舌头,想到确还有事在身,也不敢再玩火,抚慰般拍拍他的脸:“你好好休息,一会阿月来照顾你。我在大明净寺捐了颂安室,今夜要和阿威去那边守岁,明晨才得回。”
  “哪里,干嘛?”凌森没听懂。
  “大明净寺,祈福许愿。”金凤起身穿衣,说念间,心弦自动,又笑着伏到凌森脸侧,“森哥,你说我求菩萨赐个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凌森向来不信神不理鬼,但这一刻,分明有梵音清清扬扬在心间催开万朵佛花。
  当新年钟声悠鸣时,一众高僧的喃喃经语中,金凤伏首叩天:“信女金凤,原名苏雨晴,求我佛悯情怜义,还我夫君凌森大光明世界,得见佛航慈悲,佑他此生健康平安。所有天理彰显的惩戒、报应,金凤愿一力承担!”
  同一时间,凌森双手合十:“菩萨,凌森自小丧亲,粗鄙无教,神厌鬼憎,菩萨大可不用理会。但我老婆阿凤良善可人,求菩萨保佑她一生平安、快乐、幸福。为此凌森甘愿以命相换!”
  一路走来,各自都庆幸:还有爱,还能得到爱!
  毕竟是过年,凌森似乎也难以再用之前的郁结抵挡满屋洋溢着的喜庆。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曾经的笑意,与金凤一起拜年、发红包、听戏、吃饺……其乐融融,仿佛已将要回沙槟的想法抛到了九宵云外。金凤看在眼里,美难自抑,但觉此生风云,已全在掌心。
  正月十五刚过,凌森就主动要求大家帮着他学习自理生活。“你们都很关心我,只不过,我总不能从现在开始,就此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了吧?”
  金凤与阿威对视,心知他说得没错,也就安排了下人为他备盲人棍,习着辨音、摸物、识人。不时,凌森还会在苑里压压腿或做做伏卧撑,虽然整个人显得还是有点少言寡欢,但精神和身体却是一天天地在恢复中。
  仲春月初,刚带上些暖意的上海忽遭寒潮侵袭。起初只是冷,待到金凤与阿威要去接老中医来为凌森施针灸的这一天,早上刚要出门,阴暗天空竟簌簌飘起了雪花。金凤暗自骂了声怪天气,不知为何心头乱跳,隐隐竟有不安的感觉。
  “要不,你就别去了吧。”阿威发动汽车,见金凤脸色有异,劝说道,“路也不远,我一人去就好。”
  “不好。刘大夫的脾气就象头牛,稍微有些不恭敬,他下针时重一点轻一点,遭罪的可不是我。”未等金凤应话,凌森冒出来笑着插嘴。
  本来还有点犹豫的金凤听得这话,点点头:“我跟阿威去。”
  她转身握握凌森的手,嗯,还算暖和。“外边冷,你快进屋去,让阿月把炉火拨旺,帮你洗了头发等着我们。”他将凌森往屋里送。
  “阿凤!”凌森笑着,没放松她的手。
  “唔。”金凤随口答应,准备抽手出门,连试两次凌森都未放,她问:“你,不想我去?”
  凌森深吸口气,松手:“不是。叫阿威慢点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喛。”
  “阿凤!”凌森又唤。在金凤探询的话还未说出口时,他笑:“早去早回。”
  车已经驶上大道了,金凤依然看见凌森一动不动站那。她伸手按住莫名乱跳的心,说:“阿威,开快点,接了刘大夫咱们赶紧回。”
  苑里,凌森摸索着回房,唤阿月:“你去趟帅府,告诉洪夫人这周末的聚会我和阿凤有事不能参加了。”
  阿月挠头:“森爷,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叫你去就去,啰嗦个什么。”凌森已经很久没这样疾言厉色了。
  阿月不敢违抗,又想起平素金凤叮嘱她照看好凌森的话,嚅嚅地说:“那……我叫小莲跑一趟吧。”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要…你…去!”
  ……仔细听着阿月交待下人的说话声,铁门张合的吱嘎声,甚至,她呼唤黄包车声。凌森松口气,拿了盲人棍,又取出自己的皮裘大衣,在金凤平常放钱的抽屉里胡乱抓了两把放包里,踱出屋。一众下人各做各事,也不敢过问他。
  “森爷,您这是去哪里?”一个小丫环见他独自向大门走去,怕金凤责罚,壮了胆子开口问。
  “你忙你的,我散散步。”凌森摆手。支开了那三人,剩下的,都是些唯命是从的佣工,很好打发。
  他凭着记忆拄着拐杖由正门直走向大路。按说这条岔道上黄包车很多的,凌森试着唤了两声,没人答应,他只得继续往大路走。左转,应该是个三岔口,那里肯定能叫到车。凌森拄棍敲试着路面前行,雪花落地成水,滑溜着棍底给他黑暗里的摸索增添了不少难度。
  有车铃声响,“黄包车。”他唤道。
  车铃声朝了他的方向响过来,凌森迎向而去。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他身侧响起,未等凌森反应过来,右腿如遭锤击,巨大的力道推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盲人棍也不知滚到了哪里。
  “呀!出事了,先生,你怎么样?”与黄包车铃响在一起的声音,应该是车夫。
  “先生,我……我不是有意的。”另有惊惶的声音在耳边说,应该是撞伤他的司机:“不好意思,我送你去医院……”
  “我……我……的棍子。”忍着右腿钻心的疼痛,凌森摸找他的盲人棍,那是他唯一的依赖。
  “你,你看不见?”司机的声音变得迟疑,之前扶着他的手也慢慢放了开去。
  “那谁,你撞了人咧。”黄包车夫的声音,“别跑。”
  没有回答,汽车的发动声响起并远去。
  凌森四下自摸,右腿特别是小腿部疼得厉害,手掌有灼痛,估计是摔倒时擦伤,别的,似乎还好。他咬牙自兜里抽出张钞票,凭直觉喊:“黄包车!”
  “先生,你……还好吧?”那车夫犹豫着说,“你叫我时我是要过来的。你,你是瞎子?难怪那司机撞了人也有胆跑啦。你住哪里……?”
  “送我去火车站。”他冲他递上钞票,慢慢撑起身。
  有手上前扶了他坐上车,取走那张钞票。“先生,你这相……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火车站。”他无力地仰入车椅背。
  颠簸了二十来分钟,他感觉黄包车停了下来,四周围人声鼎沸,汽笛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先生,到了。”
  凌森又掏出几张钞票向车夫递去:“大兄弟,麻烦你去帮我买一张到广州的火车票。钱应该有多,你都拿去。”
  “先生,你的脸色不太好……”
  “一张今天去广州的火车票,谢谢。”凌森大力地甩钱。
  等了不长时间,车夫转回,将一张车票递到他手上。
  “谢谢。”凌森强提起气拖着右腿下了黄包车,勉力站直,正待相询,那车夫的手搀过来说:“先生,我扶你去检票口坐着等吧。不过,你确定你今天要……”
  凌森拍拍他的手,再一次打断他说:“有劳大兄弟扶我过去。”
  好心的车夫将他送到最靠近检票口的位置。凌森竖起皮裘帽遮住脸,双手下力按住发痛的右腿,他正有些犯愁呆会能不能自行上车,忽然,心弦一动,就这样在嘈杂喧嚣得几近连自己的说话声都听不见的车站里,听见了那熟悉的高跟靴声嗒嗒嗒由远及近。

  46(完结)

  金凤是在去接大夫的半路上折回来的。
  那种微妙的不安感觉打出门就伴随着她,本想藉着和阿威聊天分解,岂料,阿威闲闲的一句“这恐怕是年头的最后一场雪了吧”,如同一根冰针凝聚所有的忐忑直刺心头。她听不得“最后”二字,即使是说天气也不行!
  拉了阿威往家赶,果然,人去楼空。她不停地拍着胸脯宽慰自己不要生气,他无非就是回沙槟、回飞龙帮了嘛。一个残废人,走了还好一些,省得她从早到晚伺候得辛苦……可她就是气得控制不住自己地拂落了一桌杯盏后,狂骂道:“混蛋,统统都是些混蛋!阿月守在家里,我和阿威去火车站,男工去汽车站,女工在家附近,分头给我找,找不回来就都别回来了。”
  一路狂飙,一个票口一个票口地找,终于,她看见了他。熙来攘往的人网中,他以帽遮脸安安静静地坐那,外套上有水有泥,湿漉一身。他就这样坚定地坐着,沉淀下了金凤残留的几丝幻想,但是,她却发不出半分脾气。
  “找到了。”阿威也看见了他,以为金凤没得见,惊喜地抓了她胳臂说。
  金凤回拍他的手,示意自己已知道。她的眼睛仍然停留在凌森身上,看他纹丝不动坐那,冷肃得象座冰山。这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她喜欢见到的森哥。难道,勉强他留在上海果真是自己太自私了?爱与害,怜和伤,一步之遥?焦灼与疾跑中积累出来的热度在一个个提问中渐凉渐冰,直至周身浸寒。想象他赤…裸着上身、单穿条大裤头,在烈日下将精紧的肌肉逐块张扬的模样,金凤被激出了阵痉挛,这北国阴冷的繁华呵,的确遮住了他灼目的健傲。
  “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金凤低声对阿威说,眼底漫过片苦涩的温柔,“他想回,你就送他回去吧。”
  阿威惊诧望她,女子的愤怒急来急去,此际徒余茫然,只将幽深的眸光凝聚在那一个焦点。
  他摇摇头,走向凌森:“大哥,你真在这?叫我好找。”朗声若无其事地说,大力拍拍凌森边上坐着的一老者,凶着脸挤走对方。
  “你来了?”凌森言词淡定,仿佛在这里遇到阿威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真要回沙槟?”
  “嗯。”凌森作答时,就这样听见了几米之外指骨的脆响。
  “那好吧!谁叫我们是兄弟呢,我就陪你一块回去吧。”阿威故作轻松地说,扬手拍向凌森肩头。他自觉力度并不大,但凌森的身子明显不胜其力般颤抖了一下。
  “嗯。”
  两人,噢,不,三个人,就这样站的站着、坐的坐着,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等到一个矮胖矮胖的男子提着大喇叭四处召唤去广州的客人上车时,阿威擦擦额头的细汗,长吁口气,他就搞不懂,为什么左边站着的那个女主角镇定、右边坐着的那个男主角也淡定,偏偏他这个连配角儿都算不上的会紧张到现在。
  “走吧,大哥。”阿威侧头自包里掏钱准备补票,没留意到凌森起身时的迟滞,他的耳边好象飘过一声压低了的痛呼,抬眼之际,金凤的身影已如箭射来,一把搀住颤颤欲倒的凌森。
  阿威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凤撑着凌森的身子,她这才看清他满头冷汗、青白的面容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痛楚。“你怎么了,头痛吗?”她焦灼地问,全然忘了自己要隐藏起来的初衷。
  这下,真的是走不了了!凌森强笑,声音,却虚弱:“腿……”
  “阿威你扶住他。”金凤尖声说。如梦乍醒的阿威这才忙不迭地答应着,将凌森半搂半抱。
  金凤腾出手,蹲下,咬咬牙,卷起他的右裤角。刚卷上小腿肚,她和阿威、以及周围看见的人便发出无可抑止的惊呼:凌森的右小腿、单只是右小腿,已几近全部青肿!
  她瘫软得跌坐地上,立马,又起身,冲阿威狂声咆哮:“还愣着干嘛?快背他上车,去医院。”
  一场出走风波,以凌森遇车祸、右腿多处骨折、重回医院告终。
  手术后,凌森自麻醉效力中醒来时,自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耳际便有金凤温柔依旧的声音:“你醒了?”
  “我的腿……?”他弱声问,感觉全身上下除了握着他手的那两瓣小手掌之外,都不属于自己。
  “还好,三处骨折,大夫给打了钢钉,外面用钢板夹固定着。两、三个月吧,下不了床。”金凤腾出一只手替他捋了捋垂到额前的头发,他在这也呆得有够久了,连剃光了的头发都长来遮住了眼。“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吃点什么?”
  凌森摇头:“凤……”
  她的手轻轻捂在他嘴上,“想回沙槟是吗?好!等你出院了我陪你一起回。”
  “阿凤!”凌森失声惊呼,念念已久的渴望来得这么容易,几疑是在梦里。
  “你赢了,我和你回沙槟。”她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你要答应我配合治疗,等腿伤好些了咱们再走,成吗?另外,先说好,明年估摸着还得来一趟,得把钢钉取出来呀。”
  “阿凤。”凌森看不见她的表情,心下忐忑,努力撑身想靠近她求证一份真实。
  她温温存存地摁他入床,嗔怪道:“乱动什么,不说了要好好配合治疗吗?”
  “你说的是真的?”他抓住她的手。
  金凤叹口气:“我倒是想说假话,可心脏太弱,经不住你这样折腾呵。森哥,”她俯身抱他的头入怀,软峰之间随话音一起颤栗的回鸣令凌森终于相信了那份真实,“以后你想做什么请一定直接告诉我,我向你保证必定无一不答应。求你,再不要这样吓我了!”
  这已算得上是自凌森失明之后,金凤对他说的最重的话!
  阿威则要直接得多:“大哥,你可真是害不死人不罢休。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伤在你身,痛在我心’,打自你受枪伤始,眼瞅着大嫂就象被竹刀在削一般,一天一天地瘦下来。你昏迷时,她哭;你醒过来,她还是哭,边哭边要阿月煮燕窝、红参给她吃,说她不能倒,她若是倒了,你的性命更堪忧。哭来两个眼睛红肿象桃子,在你面前还得当没事般。之前多娇弱的女子,批改作业多了都要叫累的,为着你,我就没见着还有她没做过的活计。你自己去过细摸摸她的手,有被你咬伤的痕,有烫着的疤,有针扎的眼儿,还有冰水里浸出来的冻疮……都不让我们告诉你。你出走那天,跳着脚跳着脚地一路骂咧,怪我没坚持留下她、骂阿月比猪还笨、家里那群工人应该吊起来用鞭子抽……那股刁蛮劲,估计连十一妹都吃不消。可一见到你的消沉相,蔫得别说回沙槟,估计你就算是要上天入海也会随你。
  消停消停吧,大哥!
  老实说,来上海之前,我也不待见她。比泼烈,她不如徐阿冉;比娇柔,她不如玲珑;论心窍灵媚,她不如十一妹,偏就能让你和二哥爱得死去活来。私底下,我们还开玩笑说她是不是会蛊术。现在我明白了,难怪你们肯舍生忘义地去爱她,因为,当她爱上的时候,能回报出来的,绝不会比你们少半分。”
  连阿威都看出来了!就算没人看出来,凌森也知道,简单一句“你赢了,我和你回沙槟”,浓缩在里面的,就是爱情。
  他沉下心治病,很配合地把自己的冷热酸痛告诉金凤;和她一起大口大口地吃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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