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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又浮出灯火阑珊那张忧郁而憔悴的脸。始作俑者的我可以在网络与现实之间若无其事地轻松切换,而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归现实。
手里握着信封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从深黑褪色成苍白,我的大脑也变成一片空白。
***
听到电话那端轻轻的一句“你好!”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我正担心你的手机会不会欠费停机了呢!”
另一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惊讶:“是你?”
“没错是我。还需要什么接头暗号不成?你也没告诉我呀!”
他笑了一声,却不太自然。
我在楼下的公用话亭给灯火阑珊打电话,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搬家公司下午就来,走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在拨号盘上一个一个地按着号码的时候,我心里扑通乱跳。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第一句话又该怎么说。可是现在,一切又好像很顺利,简单得就像在跟随便哪个哥们儿打电话一样。
“见个面吧。”我开门见山地说。
一时间他没有任何反应。我紧张起来。见鬼,又不是约会,况且在我们已经见过两次。我催促地又“喂”了一声。
终于,他回答了:“我就在酒吧门口。可是酒吧现在已经关门了。”
“谁说见面非要在酒吧了?那么奢侈?顺着酒吧往右走三百米,有个网上飞网吧,门口有书报摊,旁边是早点摊和水果摊,就在那里吧,顺带解决早餐问题。”
“好吧!”听他的声音还是有一点犹豫。挂机后我心里有点发虚。这人怎么回事?他应该一直在期待我的电话才对呀。
更可怕的是,现在已经是早上,他居然还在酒吧门口,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怎么过?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袭上来。
第十八章 别恨我
到网吧门口的时候,我还没看见灯火阑珊,他没理由比我慢的。正在疑惑,旧老板从里面看见我,跑出来一把把我抓了进去。原来还有一点点配置方面的问题没交代清楚,新网管正忙得满头冒汗。我在心里“靠”了一声,通宵酒吧还有个关门的时候,你这网上飞倒好,硬是把24小时营业贯彻到底!灯火兄也真可怜,都不知道泡网吧,在这里至少没人借着关门把他往外推,价钱还便宜得多。这么一想我突然又记起了夏天被我从这里轰出去的那只脏猪,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帮完忙之后再出去,还是没见着人,我只好先到旁边的早点摊上要了碗馄饨。刚一动筷子又想起灯火阑珊。他天天在酒吧过夜,一天三顿饭都是怎么混的?这念头刚一冒头我就心烦得直骂自己,我他妈怎么回事?吃口馄饨还得想着他,还让不让人活?全世界的神人怪物多了去了我一个一个关心得过来吗我?这都几点了,那猫铃铛离这里才几步路丫怎么还不到?
直到吃完抹嘴的时候,无意间四处一瞟,突然看见他倚在报亭边,翻着一本杂志,眼睛却看向我这里。我着实吓了一大跳。看他那样子已经盯了我老半天了。为什么我仔细找了好几次都看不到人影,现在却像一张显影的照片一样突然冒了出来?难不成他真成精了?
***
愣了一会儿我终于记起来是我先约的他。就算心里有点发毛,我还是得硬着头皮主动去打招呼。我尽量装作满不在乎地走过去,冲他说了声“Hi,吃了吗?”
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突然瞪着我大声说:“找我干什么?”只见他一激动,两手一用力,那本崭新的计算机杂志顿时给握出一道折痕。
书摊的摊主也算是老熟人,看着我的面子没有发作,但已是满脸不快。我赶紧掏钱把书买下来,卷成一卷握在手里,并把灯火阑珊拉远了两步。
“你吃了没有?”要命,我怎么还要继续这么个没品的话茬子?
他还是那么激动:“为什么突然找我?你想干什么?”他眼睛里的血丝通红通红的,衬着青白的面色,让我又害怕又痛心。
他这么一激动我反倒平静下来了。早上决定约他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全部都计划好了,没问题。
我指指旁边的早点摊位,镇定地说:“你真的吃过没有?反正我也没吃太饱,陪你再吃一点也行。我什么都还没说,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他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我不想吃,你吃过了就好。找我干什么?”
我尽量平静地看了看他的脸,又掉头移开视线,瞪着空气中看不见的一团目标,一字一句地说:“我来向你告别的。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我要走了应该跟你说一声。你每天都在等我,我是很烦,不过……我也说不好,反正从来没人这么等过我。可是以后别再等了,回学校去吧。我搬家了,已经搬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他呆立片刻之后再度爆发,声调开始有点歇斯底里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已经这么小心……我又做什么了?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唯有进一步放低音量:“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走之前求你听我一句劝,回学校吧。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对不起你父母。”
“父母”二字似乎让他有所触动,可语气仍然很固执:“你也没上学对吧?”
这句话点中了我的死穴。我低头看着地面淡淡地说:“你不要跟我比。我一没父母,二没学校。我不满十八岁就在这里做网管,派出所每次来检查都要赶我走。”
他惊呆了,抬头看了看网上飞那方狭小陈旧的招牌。
“游戏这种东西,以后别玩了。能上大学多好啊,不要最后弄得跟我一样。”说到这里我突然很想哭。以前老觉得自己活得很有自信,就算被班主任骂作社会垃圾,我也尽量挺胸抬头地面对。可是现在,我发现所有那些自信都是虚的,再狂放不羁的外表也掩盖不住内心深深的自卑。离开学校后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渴望过任何东西。我甚至还不算是一个成年人,可是梦想啊野心啊这些东西早就弃我而去了。从某种意义来说我的确只是一堆看不到明天的社会垃圾。
我是垃圾我没地方去才去混游戏啊,你好端端的一个大学生也想被让游戏给毁了?
***
他震惊地注视着我,眼睛里面充满某种我受不了的东西。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情绪在失控。你他妈那叫什么眼神?我讨厌!我宁愿跟几个愣头哥们儿直来直去,那种粗糙的交流方式可以让我不去怀念温暖的感觉。有闲心思同情别人,不如操心一下你自己。看你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他没发觉我的情绪变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按上我的肩膀。
“别碰我!”我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他,同时一伸手掏出口袋里的大信封举到他面前,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道:
“这里面是两千六百块钱。是我卖掉你那件宝贝衣服赚来的。我以前就一直在做卖游戏道具的生意。游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知道了吧?网络游戏为什么那么火?还不都是一个钱字?有人发大财,有人发小财,最多的人都跟你一样,只有当冤大头的份,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钱是你的。我一分未动,现在全部还给你。拿好!”
我把信封往他手里塞,接二连三的震动使他完全无法作出反应。连试了几次之后我只好把信封直接塞进他的裤兜里。
我正要脱身时他突然动了,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死的,表情却一片木然。我叫了一声“干什么?” 死命一挣摆脱了他,他再次伸手抓住我的衣袖,同时喊了声:“你——”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围人的目光开始汇集过来,吃早点的、买报纸的、水果摊的小贩……我甚至看到我的旧老板也在网吧门口探头探脑。
真是心烦,我可没太多时间跟你纠缠。我下午要搬家,明天要上班,我还需要很多时间练习CS的新队形……袖口已经被他扯得变了形,我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拿了钱快滚!以前看在钱的份上不好意思骂你,现在两清了,你再纠缠,我可不是骂两句就算的!”
接下来我看到了这一生中见过的最绝望的眼神。
***
有件事要说在前头。我提出在这地方见面,完全是因为这里有一溜早餐摊点。灯火阑珊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让我感到恐惧。我想看着他至少像正常人一样实实在在吃顿饭。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变成这样子我脱不了干系。
可是我忘记了他还在游戏中。在那个世界里他最熟悉的地方就是武器店和水果摊。水果摊卖的是救命的水果,武器店卖的是杀人的刀。在游戏中这是毫不搭界的两个地方,而在此地,在离我们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在同一个水果摊平面上,却并排放着这两样东西:美丽的红富士大苹果以及雪亮的水果刀。
我完全没看清那把长柄的水果刀是怎么飞到他手里去的,反正那肯定是在现实世界里难以想象的高速度,在那一刻我们一定身处在不同的时空。我像个局外人,呆呆地看着他握着刀,以极清晰的慢动作向我的胸口处直撞过来,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吼的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我只听到真真切切“噗”的一声,然后一阵血花飞溅,效果华丽得几可乱真。我真真切切地闻到了血的气息,那种气息里有一股令人沉醉的味道。
周围不知是谁极杀风景地惨叫一声:“杀人了~~~~~~~~”难听得我几乎想堵住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布满泪水的原因,眼前灯火阑珊的面孔完全扭曲了,他在疯狂地喊,仿佛在喊出胸中所有的痛——
“你又想这样!你总是这样——”
“我恨你——”
我向他伸出手,努力想让他平静下来。我最怕看到他疯狂的样子,他的疯狂是我的罪过。可是我使不出丝毫力气,那股带着甜味的血不知从哪里直涌上来,冲进喉咙,又从嘴里大口大口地冒出去,就好像我身体里有一个不停向外喷涌的血泉。
我完全没有倒地的记忆,可是现在的我却躺在地上。灯火阑珊俯在我上方,两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狂乱地摇晃着,不停地喊叫:“每次都是这样!你又想逃!为什么?不准逃!”
胸口开始感到疼痛。仿佛从心底最深处被唤醒一般,那种无孔不入、锥心透肺的痛感,像点燃的火,沿着每一条神经迅速流窜到全身,直痛到我无法呼吸。近在咫尺的是灯火阑珊满是泪水的脸。我突然明白了这原本是他心中的痛,现在透过他的眼睛他的泪水传递到我的心中。于是跟他一样,我哭了。
对不起,我从不知道会这么痛……
我想说,别恨我。可我无法出声,血封住了我的喉咙。
他突然猛醒过来一样,停止了摇晃我的身体,跳起身离开又迅速返回,怀里抱着满满一堆大苹果。他一手抱住我,另一只手不住地把苹果堆在我身上,同时用呻吟般的声音混乱地低喊:“快补血,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快补血……”
我也安心下来。……好的,这一次我不会死,我也不再逃……没事的,有这么多苹果,还有你……我想对他说。可是我的键盘在哪里?
***
不知什么时候一道刺耳的警笛穿透了耳膜,几个穿警服的彪形大汉闯进视线,不由分说把灯火阑珊架了起来。我看见他像困兽一般狂吼着,挣扎着,扭动着,状如厉鬼,目眦欲裂,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想扑回我身边。那伙人开始对他不住地拳打脚踢。
我愤怒了。我开始狂喊:放开他!没你们的事!滚到一边自己练功去!全都给我滚开!可是没有人听我的,甚至没有人朝我这边看一眼。我记起了我的键盘找不到了,我现在无法开口说话。那好,我的刀呢?
我这才记起刀也没有了,它变成了许许多多天使的羽毛。
又一群人围了上来,其中包括我的前老板,嗡嗡作响地不知在议论着什么,乱作一团。真讨厌,哪来这么些闲人,你们都知道些什么!我受够了,烦透了,我现在要有颗原子弹的话……
眼前一片红色的海升了上来,一寸一寸地湮没了周围的世界。太好了。我讨厌听见的声音,讨厌看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全被这片海淹没不见,直到苍白的天空也变成一片温暖而耀眼的红色。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天空,回到这样的天空下令我感到温暖而安宁。
天外传来遥远的声音:“跟我回去啊——!等我——!”
第十九章 彼岸
“一、二、三、倒!”
踏着我嘴里的节拍,从墙角处刚一冒头的一名防爆警应声砰然倒地。又是一枪爆头。几个了?我记不清。我的ID叫“一下打死七个”。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一个小裁缝拍死了七只苍蝇,在身上缝了个布条,上书“一下打死七个”,别人都以为他一下打死七个人,吓得望风而逃,小裁缝也成了轰动全国的大英雄。
不过现在,在这个服务器上,我拍死的可不是七只小苍蝇。别说是七个,再这么下去,七后面加个零也是早晚的事。我没有参加任何战队,只是一个独来独往穷凶极恶的悍匪。虽然刚来才不到一天,可是由于战绩太过骇人听闻,不少人已经开始注意到我的存在,对我的包围圈正在从四面收拢。这个正合我意,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大开杀戒。
我朝桥边慢慢移动着,手里的AK…47直指着桥头的一名傻头傻脑的CT,而桥下的一块大石后面,另一名CT正举枪悄悄瞄准了我。
我心里冷笑一声,以为蹲在石头后面我就看不见你了?看样子他满有把握的,可惜胜券操在我的手上,一切尽在计算中:等他发射子弹露出半身的瞬间,先一枪爆掉桥上那个,然后枪口以40度角顺势一拖,三发子弹内解决掉下面这个。他动手了,就是现在!
他的动作对我来说就像慢镜头般一清二楚。手指的轻轻扣动、子弹破膛而出、空气中划过的轨道、弹头直指的目标……太简单了!我略微侧了侧身,使身体恰恰让出子弹的飞行路线。与此同时,我的手指也准备开始动作。
就在这时,一直稳稳飞行的子弹突然发生了轻微的位移。虽然以它的速度,肉眼根本看不出丝毫异常,可是对我来说,这毫厘之间的位移却如同惊雷一般。即使是我,也无法再做出另一次躲闪,子弹直接射进了我的左肩。
我能做的只有迅速逃离。
***
我躲在墙后喘息着。刚才的惊魂一刻还在脑中不断重演。这不可能!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万物都是数”的道理。一切都是可计算的,我只是领先一步知道了计算结果。可是这次,计算结果却发生了变化。那粒子弹居然会自己脱离轨道……
“你玩得太过了哦!”身后突然响起声音。一名跟我同样装束的土匪正背靠着墙壁悠然地看着我。
这句语调十分平缓的话对我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刚才那粒子弹。我像只充满戒备的猫一样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
他的ID叫drawn。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
我猛醒过来,愤怒地瞪着他:“刚才是你?!”
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是我。给你句忠告,离开这个服务器。CS不是只此一家,而你在这里已经混不下去了,除非你换个ID。”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瞪着他。
他全然不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继续悠哉游哉地说:“第二句忠告:上哪儿都别撒野,老老实实遵守游戏规则,别当自己是上帝。”
我突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原来如此。上帝?我吗?我在心中叹息一声,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下去。 “对不起,我是新来的。”
“一眼就看得出来。刚来的时候都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