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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无际的空旷和寂寞中,宇宙之神也是孤独的,是那种无法宣泄的悲哀和难以倾诉的孤独。
我在戈壁滩上漫步。太阳已西斜,热浪开始退潮。
前面是戈壁,身后是戈壁,左边是戈壁,右边也是戈壁。我浑身长满戈壁意识。我不是随着戈壁走,而是戈壁随着我走。
荒凉,荒凉!荒凉得残酷、残忍、残重!然而在这荒凉之中,我却看到一切都是平等的,废墟比之灯火辉煌的大厦,瓦砾比之繁华的商业区,穷鬼乞丐比之亿元豪富,庶民百姓比之达官贵人,体现出更多的平等精神和民主意识。这是一切都处于湮灭中的平等,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平等,是宇宙之神随意创造的一种平等。
蛮野的豪风,粗砺的阳光,宇宙的宏阔,史前的苍茫,构成大戈壁的庄严和肃穆,构成一种不屈不挠地创造无数激越与奋争的瞬间的永恒。
四维空间只剩下一维。不,还有我!有我在,大戈壁便增加成了二维。我正处在洪荒炽情的拥抱中,我正处在亘古沉寂的热恋之中,我和宇宙之神肩并肩地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四周弥漫着“古从军”乐曲的那种郁回悲壮。此时此刻,只有我和宇宙之神在谈心、聊天。宇宙之神伏在我的肩头,悄声说:“大戈壁最美的风景是晚霞,不信,你等着瞧—”
宇宙之神并未说假话。当大戈壁的黄昏降临之时,的确是一祯美丽悲枪的大风景。且看,远处那一道道起伏跌宕的沙梁,那是夕阳点燃的一条条火龙。火龙在晚风中飞跃腾动,发出一种啸啸的鸣叫,给戈壁滩增添无限的生机和壮观。而遍地的砾石,红光灼灼,热烈动人,像是谁遗弃的无数元宝。至于那阔大的天空,则开满绚丽的血红的野樱婴花—那种美丽的带有毒性的花!那是献给大戈壁热情的吻么?大戈壁也似乎年轻了,到处是深深浅浅、迷迷茫茫的金碧辉煌,而那骆驼刺和红柳也开出星星点点的红花,结满星星点点的红果,更添一抹斑驳富丽的景观,给人以庄严、神秘的感觉。
夕阳沉去了。我站在暮色中,只觉得自己也化为一朵花,向大戈壁倾吐着爱恋之曲;化为一棵草,一棵树,向宇宙颂扬着生命之歌!
[张承志] 忆汉家寨
那是大风景和大地貌荟集的一个点。我从天山大坂上下来,心被四野的宁寂—那充斥天字六合的恐怖一样的死寂包裹着,听着马蹄声单调地试探着和这静默碰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若是没有这匹马弄出的蹄声,或许还好受些。三百里空山绝谷,一路单骑,我回想着不觉一阵阵阴凉袭向周身。那种山野之静是永恒的;一旦你被它收容过,有生残年便再也无法离开它了。无论后来我走到哪里,总是两眼幻视,满心幻觉,天涯何处都像是那个铁色戈壁都那么空旷宁寂,四顾无援。我只有凭着一种茫然的感觉,任那匹伊犁马负着我,一步步远离了背后的雄伟天山。
和北麓的蓝松嫩草判若两地—天山南麓是大地被烤伤的一块皮肤。除开一种维吾尔语叫u,的毒草是碧绿色以外,岩石是酥碎的红石,土壤是淡红色的焦土。山坳折皱之间,风蚀的痕迹像刀割一样清晰,狞恶的尖石棱一浪浪堆起,布满着正对太阳的一面山坡。马在这种血一样的碎石中谨慎地选择着落蹄之地,我在曝晒中晕眩了,征怔地觉得马的脚躁早已被那些尖利的石刃割破了。
然而,亲眼看着大地倾斜,亲眼看着从高山牧场向不毛之地的一步步一分分的憔悴衰老,心中感受是奇异的。这就是地理,我默想。前方屋气迷涂处是海拔一l科米的吐鲁番盆地最底处的艾丁湖。那湖早在万年之前就被烤于了,我想。背后却是天山;冰峰泉水,松林牧场都远远地离我去了。一切只有大地的倾斜;左右一望,只见大地斜斜地伸延。嶙峋石头,焦渴土壤,连同我的坐骑和我自己,都在向前方向深处斜斜地倾斜。
—那时,我独自一人,八面十方数百里内只有我一人单骑,向导已经返回了。在那种过于雄大磅礴的荒凉自然之中。我觉得自己渺小得连悲哀都是徒劳。
就这样,走近了汉家寨。
仅仅有一柱烟在怅怅升起,猛然间感到所谓“大漠孤烙直”并没有写出一种残酷。
汉家寨只是几间破泥屋;它座落在新暇吐鲁番北、天山心南的一片铁灰色的砾石戈壁正中。无植被的枯山像铁渣堆一样,在三个方向汇指着它—三道裸山之间,是三条巨流般跳黑戈壁,寸草不生,平平地铺向三个可怕的远方。因此,地医上又标着另一个地名叫三岔口;这个地点在以后我的生涯中君是被我反复回忆咀嚼吟味,我总是无法忘记它。
仿佛它是我人生的答案。
我走进汉家寨时,夭色昏暮了,太阳仍在肆虐,阳光射产。眼帘时,一瞬间觉得疼痛。可是,那种将结束的白炽已经变了,汉家寨日落前的炫目白昼中已经有一种寒气存在。
几间破泥屋里,看来住着几户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一个地名。新疆的汉语地名大多起源久远,汉代以来这里便有中原人屯垦生息,唐宋时更因为设府置县,使无望的甘陕移民迁到了这种异城。
真是异城—三道巨大空茫的戈壁滩一望无尽,前是无人烟的盐碱低地,后是无植被的红石高山;汉家寨,如一枚被人丢弃的棋子,如一粒生锈的弹丸,孤零零地存在于这巨大得恐怖的大自然中。
三个方向都像可怕的暗示。我只敢张望,再也不敢朝那些人口催动一下马匹了。
独自伫立在汉家寨下午的阳光里,我看见自己的影子一直拖向地平线,又黑又长。
三面平坦坦的铁色砾石滩上,都反射着灼烫的亮光,像热带的海面。
默立久了,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来,左右两座泥屋门口,各有一个人在盯着我。一个是位老汉,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痴痴盯着我。我猜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外来人了。老小二人都是汉人服色,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地方确实叫做汉家寨。
我想了想,指着一道戈壁问道,
—它通到哪里?
老人摇摇头。女孩不眨眼地盯着我。
我又指着另一道:
—这条路呢?
老人只微微摇了一下头,便不动了。女孩还是那么盯住我不眨眼睛。
犹豫了一下,我费劲地指向最后一条戈壁滩,太阳正向那里滑下,白炽得令人无法燎望,地平线上铁色熔成银色,闪烁着数不清的亮点。
我刚刚指着,还没有开口,那老移民突然钻进了泥屋。
我呆呆地举着手站在原地。
那小姑娘一动不动,她一直凝视着我,不知是为了什么。这女孩穿一件破红花棉袄,污黑的棉絮露在肩上襟上。她的眼睛黑亮—好多年以后,我总觉得那便是我女儿的眼睛。
在那块绝地里,他们究竟怎样生存下来,种什么,吃什么,至今仍是一个谜。但是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神话。汉家寨可以在任何一份好些的地图上找到。《宋史·高昌传》据使臣王廷德旅行记,。有“又两日至汉家告”之语。碧就是寨,都是人坚守的地方。从宋至今,汉家寨至少已经坚守着生存了一千多年了b
独自再面对着那三面绝境,我心里想:这里一定还是有一口食可觅,人一定还是能找到一种生存下去的手段。
次日下午,我离开了汉家寨,继续向吐鲁番盆地行进。大地倾斜得更急剧了;笔直的斜面上,几百里铺伸的黑砾石齐齐地晃闪着白光。回首天山,整个南麓都浮升出来了,峥嵘嶙峋,难以言状。俯瞰前方的吐鲁番,属气中已经绰约现出了绿州的轮廓。在如此悲凉严峻的风景中上路,心中涌起着一股决绝的气概。
我走下第一道坡坎时,回转身来想再看看汉家寨。它已经被起伏的戈壁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泥屋的屋顶窗洞。那无言的老人再也没有出现。我等了一会儿,最后遗憾地离开了。
千年以来,人为着让生命存活曾忍受了多少辛苦,像我这样的人是无法揣测的。我只是隐隐感到了人的坚守,感到了那坚守如这风景一般苍凉广阔。
走过一个转弯处—我知道再也不会有和汉家寨重逢的日子了—我激动地勒转马缰。遥遥地,我看见了那堆泥屋的黄褐中,有一个小巧的红艳身影,是那小女孩的破红棉袄。那时的天山已经完全升起于北方,横挡住大陆,冰峰和干沟裸谷相映衬,向着我倾泻般伸延着,是汉家寨那三岔戈壁的万顷铁石。
我强忍住心中的激荡,继续着我的长旅。从那一日我永别了汉家寨。也是从那一日起,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坚守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觉得它与汉家寨这地名天衣无缝。在美国,在日本,我总是倔辈地回忆着汉家寨,仔细想着每一个细节。直至南麓天山在阳光照耀下的伤痕累累的山体都清晰地重现,直至大陆的倾斜面、吐鲁番低地的白色厦气、以及每一块灼烫的戈壁砾石都逼真地重现,直至当年走过汉家寨时有过的那种空山绝谷的难言感受充盈在心底胸间。
[苏叶] 索溪的月亮
洗了澡出来,房间和走廊里寂寥无声。人呢?据说都看香港的打斗录相去了。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在这样清秀美丽的深山幽谷里,连吐口气都怕把它熏脏了,难道还要把那样的光怪陆离收到眼里、吃到胸中来吗?我不!
没有栏杆的阳台上,静静地坐着老前辈碧野的夫人,摇着小扇儿。她告诉我,今天是阴历六月十五。这么说,她也是个要看月亮而不看功夫片的?我笑了,她也笑了。赶来的叶梦和我都吃惊地发现,刚才还显得心事重重的峰峦,忽然有些骚动起来,仿佛在挪动一面薄纱。一会儿,在那边山坡茂密的枝梗后面,一轮满月,金黄金黄,像位绝代美人似地,撩开竹帘,姗姗地步人青庭院落之中……,这样地娴静和大度!我们坐不住了,决定走,下山去。
路是迂环的,岩峰也有高低。因此月亮总是时隐时现。虽说长天如练,但山、路、树、草却是明一段,暗一段。走到明处,像饮着沁凉的酒;行到暗处,又觉得身在魔魅之中。就这样饮着,魔着,在不知名的夏虫如铜簧一般的鸣叫中,不觉已走了十几二十里山路。渐渐听到一重急切而又柔婉的无字的倾诉之声,穿岩漱石,幽咽而又执拗:在这样的深山!在这样的静夜!除了索溪,会有准?—找的心跳快了。紧走儿步,果然间山开树闪,只见明月高忿,一架木桥躺在朗朗的月光下,仿佛睡去了、而那自天裸露在阳光里的清冽的索溪啊,此刻好像羞怯起来厂,想用两岸的山影和水中坎坷的乱石掩盖住自己的秀体、但哪吸遮盖得住!只见浅滩上,石块上,岩缝间,这的水声,流滑着一片片清秀的波光。阴影越重的地方,越是亮斑点点,如情灵跳跃。分不清究竟是月色还是水色……
“下去吧?”叶梦指着溪中一块半明半暗的大黄石,悄声说。
“下去,当然下去。”我也悄声地回答。
在银子与墨玉交融的光影里。我们踩着水与石头,坐在了岩板上,望望叶梦,痴了一般,只管仰着脑袋、。那一脉乌黑的秀发从肩头蜿蜒而下,垂到腰际,使我忽然想起湘君的神逸来。再望望岸那边蓬蓬的芭茅草,在月辉中晃着一枚枚银灰色的丝穗,像素色旗蟠上的流苏,透着些悲抢的味道。也不知是否尧舜的雄风刚从那穗尖上吹过?一只宿鸟“嘎”地一声,掠起水光,扑到黑沉沉的山影中去了。月儿不出声地走着,看不见她的来路与归处。
我大约也早就呆了。话白然也经没有,连呼吸都是多余。觉得一颗心在辞下去。静下去。静到极处。只想永生水世这样地坐,坐,坐,坐到石凉、水凉,风也凉,不知夜深有了几许:坐到今夕不知何夕;坐到通体清澈,万虑皆空;坐到不要知道人世间还有生、死、苦痛和忧伤……
真的不知坐了有多久。还是我脱不了凡胎。晓得夜有尽,月有家,莫如趁着未尽兴的时候回去好些。
山路上已经轻雾弥漫,又觉得有露水打落在眉尖。七。:一根曲拐的树枝使我惊跳起来。出了一层汗。以为是蛇。抬头,能望见山预招待所的彩灯了,在廊檐下晃着。、走近些才看见个个窗口漆黑一团,还有均匀的断声。这些有福的人们哪!
轻轻地走到房门口,叶梦没有去伸手开灯,我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和我一样,此刻,除了一个索溪的月亮,心里,眼里,已容不得一点儿别的东西了。几相去千万里。心随月色归。来生甘作石,嫁与索溪水。也许,只有叶梦能知道,我的这首’‘诗”,不是颠狂之余的应酬之作吧?
[张杭杭] 地下森林断想
森林是雄伟壮丽的,遮夭蔽日,浩瀚无垠。风来似一片绿色的海,夜静如一堵坚固的墙。那就是森林,地球尚未造就人类,却已经造就了它,植物世界骄傲的代表。
可是你,却为什么长在这里?长在这阴森森,黑黝黝的幽深的峡谷。我寻找你,爬上了高高的山岭,穿过了长长的石洞。袅袅烟云在我身边飘浮,而你那充满生机的树梢,却刚够得着我的脚尖,不及山坡上小草儿高。你似乎深不见底,宽不可测,没有人见过你的全貌。虽然你拥有珍贵的树木,这大自然无价的财富,然而你沉默寡言、一与世无争—多么不公平啊,你这个世界罕见的地下森林。你从哪里飞来?你究竟遭受了什么不幸。以致使你沉人这黑暗的深渊,熬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
那一定是遥远的年代了。那时候这里也许是一片芬芳的草地,也许是肥美的湖沼,美丽的大自然,万物鼎盛。可是突然一次巨大的火山爆发,瞬息间改变了一切。狂风呼啸,气浪灼人,沙石飞腾,岩浆横监,霎时天昏地暗,山崩地裂,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
人们不知道地球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或许仅仅是因为它喜欢运动。嗬,听苍郁的巨木在风暴中咔咔折断,见地心的“热血”喷射上天,气势之宏伟壮观,连太阳都要肃然起敬。
然而它终于息怒了,于是一切都平静下来。平静了。草地变成了明镜似的湖,昔日的湖底成了奇形怪状的石山,它把岩石熔化成沙砾,把峻岭劈成深渊;一切都改变了:烧焦的石头取代了绿色的森林,黑色的岩浆覆盖了娇艳的野花。多么宁静的世界哟,万籁俱寂,没有百鸟啾啾,没有树叶沙沙……
就像那一切火山爆发后留下的痕迹一样,在这里,黑龙江省宁安县境内距镜泊湖1公里的山林里,早已沉寂的火山留下了七个不规则的深坑,四面均为悬崖,险岩峭立,怪石嶙峋。深处百十米,浅处少说也有三四十米,谷底开阔,散落着万年前山摇地动时崩塌下来的巨石。
火山制造了峡谷、深渊,却没有留下生命。山是光秃秃的,谷是光秃秃的,太阳依然高悬,可是山没有颜色,谷没有颜色……
多少年过去了,风儿把山顶上岩石的表层化作了泥土,清薄而细密;它又不辞辛苦地从远处茂密树林里捎来种子,让雨水把它们唤醒。坡上青翠的小苗讨得阳光喜欢了,便慷慨地抚爱它们。于是,灰黑的火山石变绿了,悬崖上,山岭间,一片郁郁葱葱,鸟儿也回来,为的是歌唱生命。
然而那幽暗的峡谷,却依然如故。黑黝黝、光秃秃、阴森森、静悄悄。樵夫听得见泉水在谷底的石洞里激起的滴嗒回声;猎人追踪狼曝虎啸。至此,除了厚厚的青苔外什么也没有。几千年过去了,大自然的生命无处不在,峡谷却没有资格得到哪怕一株小草……
也许鸟儿掠过山崖,衔叼的草茎曾在这里落下过草籽儿,但是草籽儿没有发芽;也许山泉流过谷底。携带过几粒花种。但是小花儿没有长大。都说阳光是公平的,在这里却不、不!它沉缅于高山大川平野对它的欢呼致意,却从来没有走到这深深的峡谷的底部来过。它吝音地在崖口徘徊,装模作样地点头。它从没有留意过这陷落的大坑,而早己将它遗忘了。即使夏日的正午偶有几束光线由于好奇而向谷底窥测,也是脾晚着眼睛,没有几丝暖意。
阳光不喜欢峡谷,峡谷莫非不知道?
阳光是公平的么?峡谷莫非不明白?
不幸的峡谷,它本可以变成一串明珠也似的小湖,像德都县的高山堰塞湖“五大连池。,那样,轻而易举就可赢得人们的赞美。可是它却不。它悄然无声地躺在这断壁底下,并不急于到世上去炫耀自己,它隐姓埋名,安于这荒僻的大山之间,总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希望着什么。它究竟在期待和希望着什么呢?
长空的大风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