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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百年游记精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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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洞画的供奉人,衣服及鞋帽与汉人有什么分别没有,我本想研究一下。但是壁上像只有尺把高,看起来,男人长衣方巾,女人也是长衣,脑上挽了一个圆髻。洞中又很阴暗,可说一无所得。 
  我们谈完三尊大佛,就对洞子也谈上一谈,当然这不过是百分之一而已。先说北魏的洞子,假如我们为了立刻就看到的话,穿过杨树林,这里有一座古牌坊,上面题了字,日古汉桥。穿过牌坊去,有坡子,两旁有木栏杆,因为这坡子相当的陡。这里佛洞,就一个挨着一个,而且上下都是一样,最多的洞子,有上下五层。所以走这坡子,就越过两层佛洞,方才到达我们所要到的佛窟。这才第一看见北魏窟。这里所谓北魏,不是曹巫的魏,是晋朝已不能守北方,交与魏国。那魏国拓跋氏,,建都洛阳,北几省的地盘,差不多都归了他。洞里有几尊佛像,是何时代出品,还不能定。至于壁上画的壁画,那确是魏朝人的手笔。它这画一律是粗线条,眼睛画两个圈圈,嘴上画一撇,这就是眼睛和嘴。但是画得好,画得刚刚就像嘴和眼睛。其余身上有脱赤膊的,也画几根粗线条,将上下一钩,就两条胳膊出现,这个完全以旷野表示。 
  离开这里,两边佛窟都可以相通的。不过佛窟,有大小不同。有大的,有我们屋子四五倍大,照样是雕格玲珑。小的呢,那就只好容一人在里面。因为这是当年供奉人供奉着佛,就打一佛窟,供奉人有的钱多,就打大些,有的钱少,那就小得只容一个人。但是虽然大小不同,供佛都是一样,所以佛的香案上,至少有三尊佛像。我跑了许多洞子,有的低着头,一翻身就是一洞,有的就如同进了庙里一样,十分宽大。 
  我们以朝代而论,先就论到隋朝佛窟。隋佛窟中佛像的衣服,花纹很少,佛像有时呆板一点,不过所画的供奉人,都长袍大袖,那就不是魏佛窟所配的人像,是旷野一流了。而且不但衣服花纹很少,那折纹也少得很。隋朝在中国虽是统一了江南江北,但是年数很短,还没有在艺术上表现特点。 
  回头就论到唐朝了。唐朝在画上是两个特点,一个是盛唐,一个是晚唐。盛唐画法,只是堂皇富丽,晚唐的画法,却甚细致。本来唐朝佛窟这层也有的,只是求几幅代表作,还是向底下去看,经过了底下靠北几个佛窟,这就到了几个盛唐时代的代表作的洞子。这里有一个佛有半座佛堂那样大,上面有五尊佛像,塑法都十分自然。尤其居中一个,对人嘻嘻地笑。至于所穿衣服,这都有细细的波纹。画人像方面,自然只能代表唐时候的人。男子头戴乌纱,身披着长袍,异常宽大。至于女的头发,都是头上梳一个圆圆的发髻,束在头顶当中,外穿一件半长的长袍子,下面露着裙子尺把多长。这个时候,都是天脚,鞋子前面,一个平头。手里提着香炉,但香沪不是现在的香沪,像个熨衣服的熨斗。提了一只柄,上面还有一个圆盖。至于十三四岁的姑娘,头发左边梳一圆髻,右边梳一根辫子,横过来塞在小圆髻之下。此外,一把遮阳伞,伞的样子,也和五十年前的万民伞差不多,但是它的伞柄不同,就是伞下伞柄约有尺把长,稍微弯弯一曲,那阴处恰盖在前面人的身上。这虽不足代表唐朝的全部,然而这总可以表示一点点吧? 
  至于五代画,我看到与唐朝尚无分别。到了宋朝,这个佛窟的作风,又是一变。我曾参观许多佛窟,所塑的佛像貌,以及衣服,又觉得稍花一点。但是所塑的像,那精神没有以前的好。所有供奉人都是长袍要瘦些。唐朝供奉人,大的画得比我们人还高,至于宋朝大的也不过两尺高,小的就几寸高了。 
  下降元清两代,我匆匆看过一遍,无甚可言。再就佛的画像说,画着的多是佛家故事,都在佛窟两边墙上,这本是极好的故事画,但大半均已模糊。我们细细观看,这里分成舍身喂虎,得道成佛等等。这些故事,尽管是佛出世的事情,但我们可以当作参考资料,了解古来的生活。比如说,我们没有凳椅坐位,这画里,就有些比桌椅还矮的桌子,供奉鲜果,这就可以想到古来堂屋是怎样一个模样。又比如说,我们从前牛车马车是怎样的坐法。这画里,画得也有。所画的牛车马车。比桌面还要大,比桌子还要高,人盘了腿坐在上面,这也可以想到我们古来马车是怎样坐法了。所以这些古董虽然还是古董,但翻开历史,比没有参考,那总要好得多。 
  敦煌要谈的事情是很多,这仅是我草草勾画出的一个轮廓。                        
[茅盾] 海南杂记         
  我们到了那有名的“天涯海角”。 
  从前我有一个习惯:每逢游览名胜古迹,总得先找些线装书,读一读前人〔当然大多数是文学家)对于这个地方的记载—题咏、游记等等。 
  后来从实践中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办法。 
  当我阅读前人的题咏或游记之时,确实很受感染,陶陶然有卧游之乐;但是一到现场,不免有点失望(即使不是大失所望),觉得前人的十分华婚的诗词游记骗了我了。例如,在游桂林的七星岩以前,我从《桂林府志》里读到好几篇诗词以及骄四骊六的游记,可是一进了洞,才知道文人之笔之可畏—能化平凡为神奇。 
  这次游“天涯海角”,就没有按照老习惯,皇皇然作“思想上的准备”。 
  然而仍然有过主观上的想像。以为顾名思义,这个地方大概是一条陆地,突人海中,碧涛澎湃,前去无路。 
  但是错了,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谓“天涯海角”就在公路旁边,相去二三十步。当然有海,就在岩石旁边,但未见其“角”。至于“天涯”,我想像得到千数百年前古人以此二字命名的理由,但是今天,人定胜天,这里的公路是环岛公路干线,直通那里,沿途经过的名胜,有盐场,铁矿等等,这哪里是’‘天涯”? 
  出乎我的意外,这个“海角”却有那么大块的奇拔的岩石;我们看到两座相偎相倚的高大岩石,浪打风吹,石面已颇光滑;两石之隙,大可容人,细沙铺地;数尺之外,碧浪轻轻扑打岩根。我们当时说笑话:可惜我们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这个石缝里坐下,谈半天情话。 
  然而这些怪石头,叫我想起题名为《澹耳山》的苏东坡的一首五言绝句: 
  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旁石,尽是补天遗! 
  感慨寄托之深,直到最近五十年前,凡读此诗者,大概要同声浩叹。我翻阅过(道光琼州府志》,在“滴宦”目下,知滴宦始自唐代,凡十人,宋代亦十人;又在“流窝”目下,知道隋一人,唐十二人,宋亦十二人。明朝呢,滴宦及流寓共二十二人。这些人,不都是“补天遗”的“道旁石”么?当然,苏东坡写这首诗时,并没料到在他以后,被贬逐到这个岛上的宋代名臣,就有五个人是因为反对和议,力主抗金而获罪的,其中有大名震宇宙的李纲、赵鼎与胡锉。这些名臣,当宋南渡之际,却无缘“补天”,而被放逐到这“地陷东南”的海岛作“道旁石”。千载以下,真叫人读了苏东坡这首诗同声一叹! 
  经营海南岛,始于汉朝;我不敢替汉朝吹牛,乱说它曾经如何经营这颗南海的明珠。但是,即使汉朝把这个“大地有泉皆化酒,长林无树不摇钱”的宝岛只作为采珠之场,可是它到底也没有把它作为放逐罪人的地方。大概从唐朝开始,这块地方被皇帝看中了,可是,宋朝更甚于唐朝。宋太宗贬逐卢多逊至崖州的诏书,就有这样两句:“特宽尽室之诛,止用投荒之典。”原来宋朝皇帝把放逐到海南岛视为仅比满门抄斩罪减一等,你看,他们把这个地方当作怎样的“险恶军州”。 
  只在人民掌握政权以后,海南岛才别是一番新天地。参观兴隆农场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历史上的这个海岛,又一次想起了苏东坡那首诗。兴隆农场是归国华侨经营的一个大农场。你如果想参观整个农场,坐汽车转一转,也得一天两天。以前这里没有的若干热带作物,如今都从千万里外来这里安家立业了。正像这里的工作人员,他们的祖辈或父辈万里投荒,为人作嫁,现在他们回到祖国的这个南海大岛,却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补天手了! 
  我们的车子在一边是白浪滔夭的大海、一边是万顷平畴的稻田之间的公路上,扬长而过。时令是农历岁底,北中国的农民此时正在准备屠苏酒,在暖屋里计算今年的收成,筹划着明年的夺粮大战吧?不光是中国,长江两岸的农民此时也是刚结束一个战役,准备着第二个。但是,眼前,这里,海南,我们却看见一望平畴,新秧芋竿,嫩绿迎人。这真是奇观。 
  还看见公路两旁,长着一丛丛的小草,绵延不断。这些小草矮而丛生,开着绒球似的小白花,枝顶聚生如盖,累累似珍珠,远看去却又像一匹白练。 
  我忽然想起明朝正统年间王佐所写的一首五古《鸭脚粟》了。我问陪同我们的白光同志:“这些就是鸭脚粟么?” 
  “不是!”她回答。“这叫飞机草。刚不久,路旁有鸭脚粟。” 
  真是新鲜,飞机草。寻根究底之后,这才知道飞机草也是到处都有,可作肥料。我问鸭脚粟今作何用,她说:“喂牲畜。可是,还有比它好的饲料。” 
  我告诉她,明朝一个海南岛的诗人,写过一首诗歌颂这种鸭脚粟,因为那时候,老百姓把它当作粮食。这首诗说: 
  五谷皆养生,不可一日缺;谁知五谷外,又有养生 
  物。茫茫大海南,落日孤亮没;岂有亿万足,垄亩生倏 
  忽。初如危足撑,渐见蛙眼突。又如散细珠,钗头横屈 
  曲。 
  你看,描写鸭脚粟的形状,多么生动;难怪我印象很深,而且错认飞机草就是鸭脚粟了。但是诗人写诗不仅为了咏物,请看他下文的沉痛的句子: 
  三月方告饥,催租如雷动。小熟三月收,足以供迎 
  送。八月又告饥,百谷青在垄。大熟八月登,持此以不 
  恐。琼民百万家,菜色半贫病。每到饥月来,此物司其 
  命。间阎饱伴饼,上下足酒浆;岂独济其暂,亦可赡其 
  常。 
  照这首诗看来,小大两熟,老百姓都不能自己享用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经常借以维持生命的,是鸭脚粟。 
  然而王佐还有一首五古嘴天南星》: 
  君有天南星,处处入本草。夫何生南海,而能济饥 
  饱。八月风庵甩,间阁菜色忱,南星就根发,累累满筐 
  收。 
  这就是说,“大熟八月登”以后,老百姓所得,尽被搜刮以去,不但靠鸭脚粟过活,也还靠天南星。王佐在这首诗的结尾用了下列这样的“含泪微笑”式的两句:海外此美产,中原知味不? 
  一九六三年五月十三日                        
[郁达夫]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_。h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干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于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田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渴侗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淡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晰呀柔槽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人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薯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己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沉沉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槽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沉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1兑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伍二“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提-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s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鼓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绊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i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士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人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祷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征钱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姗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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