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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林·散文集-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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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是加薪,一月一加,半月一加,大约加到主人一样多的薪给还不会满足吧。你自己不能煮
了饭,又招呼四个小孩,洗了衣,再挑起水桶到河边担水,只好眼睁睁地受这些粗人的气。
气破肚皮是活该。

    物价以骇人听闻的速度向上涨,今天和明天不同,晚上又和早上不同。商店货物,价目
由店伙随口乱报,同样的货品,相差二三元上下的也有。买卖成了投标,你不多跑几家,比
较比较它的价格,就吃亏不小。太太们聚在一起时,所谈无非是物价问题。有人报告说肥皂
又涨了,上月15元百块,现在已22元了。但某家的肥皂,比人家便宜五角,买它一百块
送一块,合起了有七八角的便宜可占。于是赶紧去买,路太远,一百块肥皂无论如何不是女
人们提得回来的,只好坐车,车钱三角,路上又摔坏了二块,算起来那点便宜又成了泡影。
毛巾每条卖到三元五,一元上下的土货不是没有,但一下水就烂,听说是木棉织的,用三条
也抵不得那三元五的一条,所以只好买贵的用。普通布类,从前不过每尺数分或角许,现在
动辄一元半。添一床棉被就得六七十元。前夜梁上君子光临寒舍,拿去了先生一件丝棉袍,
太太几件布衣,一床卷在那里的棉被,几个白铁罐,计算损失就是好几百。热水瓶每只三四
十元,一不小心打破,从此莫想补充。家里有病人,半夜想喝热水,那就要人的命。

    报纸上天天在讨论平抑物价,抑者自抑,涨者自涨,而且一有平抑的风声,物价变动得
更厉害。譬如菜油本来只卖一元一斤,当报纸上说要统制时,立刻涨到一元三,将来再跌回
五分,你觉得油商大可感谢,而实际上他已多赚了二角五分。猪肉五角一斤时,有时嫌贵不
吃,卖到了七角,便觉得五角便宜,卖到九角,又觉得七角便宜。物价只管上涨,买的人更
是踊跃。抱着现在若不买将来更贵的心理,任银钱水一般从指缝间淌出去。商人们永远不怕
没有生意做,物价更是无限制的任意抬高。

    有孩子的人受罪,孩子多更是今生的冤孽。一身学校新制服才上身,不知在哪里扯破一
个洞,又不知在哪里染上一大块油渍。五元一双的鞋子,差不多一个月要磨通一双,布鞋要
三双。叫他们穿草鞋吧,现在草鞋起码六七角,五天一双。自己做,计算工料也便宜不到哪
里去。上学时候,失掉一块橡皮,一支铅笔,都要引起做娘的几天埋怨。埋怨只管埋怨,东
西还是一样失,孩子都是没有记性的,坐个老虎在他心里也无济于事。

    在这样艰难时代,偏偏还有新孩子来凑热闹。他的小耳朵听不见敌机的吼声,小眼睛看
不见家庭拮据的情况,他以王者的威势命令着做母亲的说:“我要到世上来了!”你是无法
挡驾的。于是替他张罗小衣服,张罗小衾褥,张罗摇篮和小床,医院定下空房,女仆加了工
资,只等小王子或小公主的诞降。孩子来了,于是狭隘的屋子,多了呱呱的哭声,多了满地
凌乱的布片,多了牛乳瓶,多了婴儿自己药片。父亲肩膀上加了新的担负,母亲的容颜倏忽
老去了十年。

    母亲若缺乏乳水,当然不敢请教乳娘,本地下等人性质这样善于流动!这里虽买不到罐
头牛乳,幸而还有新鲜牛乳,至于牛是否健康,挤奶人的手和瓶碗是否干净,都不暇计及,
只望他每日能按时送几杯牛乳来,就叫我们心满意足了,但是送了三天以后,忽由每杯一角
涨到一角伍分,又涨到二角了,三角了,假如孩子每日需要五杯牛乳,那笔开销就大有可
观。别的东西还可省一省,孩子的食粮却是不能一天中断的,别的事,还可以同这些下等人
硬挺一下,这件事你只好低心下气受他们的勒'酢K堑男亩际悄敲*硬的,你对他们哭也没
用。

    当夏天寒暑表的水银每上涨一度,人们便带着焦躁浮动的心情互相传说:今天又热了几
度了,明天也许更高,这夏天看不把人活活热死?不过寒暑表顶多涨到一百二十度罢了,现
在生活的水银柱却也许会涨到一万度,一百万度,战后的德国和帝俄前例具在,岂不教人寒
心。听说现在各地生活都高,有些地方比这里还高上两三倍,人们还不是一样生活下去?

    不过我们担负生活的能力究竟是有限制的。将来生活方式,也许会彻底改变过,复古,
复到三代以前的古。听说黄金时代的上古人民都不穿衣服,画上的盘古爷和三皇爷都是那么
赤身露体的。我们应当也用树叶子遮身,随它布帛卖到千元一尺也和我们不相干。至于住的
问题呢?树上结个巢,永远不至于再受木匠泥水匠的气。绿荫四合,空气顶新鲜,也不愁害
肺病,而且还有一端大好处,不会被敌机发现目标,谁听见敌机炸过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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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大师论幽默            
  
    现偕夫人来台湾访问的林语堂博士乃笔者所心折的现代作家之一。林氏平生提倡幽默文
艺,谓幽默在政治、学术、生活上均有其重要性,德皇威廉为了缺乏笑的能力,因此丧失了
一个帝国(见林著《生活与艺术》),故幽默不可不倡。

    我们中国人虽然不至像威廉翘着他那菱角胡子,永远板着他那张铁血军人的脸孔,可是
说到真正的幽默,我们也还是够不上谈的资格。因此林语堂先生过去曾极力提倡,他所办的
《论语》、《人间世》、《宇宙风》一面教人做小品文,一面也叫人懂得什么是幽默的风
味。所以他遂被人奉上了“幽默大师”的头衔了。

    林氏所倡的幽默究竟是什么东西,恐国人知者尚鲜。即说从前听过林氏解说,事隔多
年,恐怕也忘记了。幸笔者手边尚保存资料若干篇,现特录出要点,以供读者参考。按林大
师曾在论语某期刊《文章五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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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玩具和小动物            
  
    古代希腊人将世界分为四个时代:一、黄金;二、白银;三、黄铜;四、黑铁。一个人
自童年至于老大,这四个象征性的分期,又何尝不可以适用呢?我们生当童年,无忧无虑,
逍遥自在,穿衣吃饭,有父母照料,天塌下来,有长人顶住,那当然是快乐的了,近代的儿
童,更是人中之王,爷娘是他们最忠实的臣仆,鞠躬尽瘁地伺候着这些小王子、小公主。你
没有读过美国人所写的一篇脍炙人口,转载不绝的文章吗?一个做父亲的人,因为他的儿子
过于淘气,呵责了他几句,晚间那父亲良心发现,跪在孩子熟睡的床前,流着眼泪,深自忏
悔。他们对于父母若能这样,岂非大大孝子?然而文章的主题是儿女,便足以赢得读者普遍
的同情,写父母,也许读者会不屑一顾,无怪人家说是美国是儿童的乐园,中年的战场,老
年的地狱。

    因此说儿童时代是那闪着悦目光辉的黄金,谁也不能否认,美国人的儿童的时代,更可
说是金刚钻吧!我的童年是黯然无光的,也是粗糙而涩滞的,回忆起来,只有令人愀然不
乐,决不会发生什么甜蜜回味,正是黑黝黝的生铁一块。原因我是一个旧时代大家庭的一份
子,我们一家之长偏又是一个冷酷专制的西太后一般的人物。我又不幸生为女孩,在那个时
代,女孩儿既不能读书应试,荣祖耀宗;又不能经商作贾,增益家产;长大后嫁给人家,还
要贴上一副妆奁,所以女孩是公认的“赔钱货”,很不容易得到家庭的欢迎。若生于像我家
一样的大家庭,儿童应享的关切、爱护,都被最高一层的尊长占去了——他们也不是有心侵
占,中间一层,即儿童的父母,整个心灵都费在侍奉尊长上,已无余力及于儿童而已。像那
种“敬老不足,慈幼过度”的美国文化,我只觉得好笑,并觉可嫌;像我们过去时代,完全
剥夺儿童的福利,作为尊长的奉献,也是不对的。怎样折衷至当,实现一个上慈下孝,和气
冲融的家庭制度,那则有需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努力。不过这是另外的问题,现在不必在这里
讨论。

    感谢天心慈爱,幼小时让我生有一个浑噩得近于麻木的头脑,环境虽不甚佳,对我影响
仍不甚大;我仍能于祖母,即那位家庭里的慈禧太后,无穷的挑剔、限制、苛责之中,逃避
到自己创造的小天地内,自寻其乐,陶然自得。

    在七八岁以前,我和几个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叔父、哥弟混在一淘,整天游戏于野外,钓
鱼、捕蝉、捉雀儿、掏蟋蟀;或者用竹制小弓小箭赌射、木刀、木枪撕杀。我幼时做竹弓箭
颇精巧,连最聪明的四叔都佩服我。先找一条两指阔的刚劲的毛竹,用锋利小刀削成需要的
粗细厚薄,弯作弓形。弓的中部把手处,还要加上一层衬子,麻索紧缚,增加弓的弹力,弓
的两端刻凹槽,扣上一条纤绳(牵船用的苎索,最坚牢)作弦,便成了一把可爱的小弓。若
遇见衙署里喊来油漆匠来油漆什么,请漆匠给我的弓上一层红漆或黄漆,那把弓便更美观
了,甚至有点像真的弓了。

    箭的制作更不容易。先将竹片削成小指粗的竹枝,一尺五寸长短,两端都划一条深槽,
一端嵌进鸡毛一片,算是箭羽,另一端嵌入敲平磨成三棱形的大铁钉一枚,算是箭镞,均用
坚索缠紧,加漆。同样做十余支,便成了一阬箭。安上带子,将那布箙佩在肩上,整天和男
孩子们比赛射艺。我的箭法很准确,射十箭,中靶可得四五。诸叔弟兄的弓箭都是我替做
的,没有什么报酬。有时他们把玩厌了的木鸡泥狗,给我一两件,便可使我发生莫大的满足
与喜悦。

    后来小汽枪也流入我们这古旧的家庭,我们又争学着练枪。大哥教我怎样瞄准,觉得比
弓箭更易中的。我于是也和当时满清政府一样,革新军备,舍弓矢而言枪炮了。记得有一回
祖父拟在花厅问案(县官有懒于升堂办公,则以便服在会客厅中办。此类客厅,当时名为
“花厅”),我手持一管小汽枪跑过厅外,有几个卫兵站在那里,望着我笑,我要他们知我
的枪法,立定,对着数丈外的柱子瞄准,砰然一声,弹中于柱,诸兵始相顾错愕,赞美道:
“看不出这小小姑娘,竟有这样手段。”抗战时,我随国立武汉大学流寓四川乐山,一日见
公园里有以汽枪赌彩者,见游人不多,一时童心来复,打了三枪,得了三件彩物。卅九年在
法京巴黎,偶过游戏场,试弓箭失败,因为弓劲太强,拉不动。试汽枪,三次中得彩二次。
十岁后,我开始过深闺生活。后院一座小园,成为我的世界。每日爬在一株大树上,眺望外
边风景,或用克难方式在树的横柯系一索一板,荡秋千顽耍。再不,便挑泥掘土,栽花种
草,学作最简单的园艺。

    母猫生了小猫,我可有了伴侣了。喂饭,除秽,替猫捉跳蚤,刷毛,布置窝巢,都由我
一手包办。终日营营,不惮其烦。后来那只母猫,因病而死,小猫日夜悲鸣,我这个小保姆
不得不负起乳哺的责任。幸而那几只小猫已不乳可活,无须我为它们冲调牛乳,否则简直要
磨难死了我。因鹰牌罐头炼乳,那时食品店虽已有售,一般却视为珍品,普通人家的婴儿都
享受不到,又何况于猫犬?

    猫儿原是聪慧动物,失母幼猫便会将它们的保护人当作母亲看待。它们好像视我为同类
——一只不长毛的大猫——一举一动都模仿着我,有如儿童之模仿大人。我将走出庭院,它
们便踊跃前趋,在我那亲手布置的小园里和我扑蝴蝶、衔落花,团团争逐着捉迷藏,玩得兴
高采烈。我一进屋子,它们也都蜂涌跟着进来,决不肯在外逗留分秒。我虽没有公冶长的能
耐,通晓禽言兽语,但猫儿与我精神上的冥合潜通,却胜于言语十倍。它伸出小头在你脚颈
摩擦,是表示巴结;它在你面前打滚,是表示撒娇;当你拥猫于怀,它仰头注视你良久,忽
然一跳而起,一掌向你脸上扑来,冷不防会吓你一跳。但你无须担心猫爪会抓破你的脸,或
伤了你的眼睛。那爪儿是藏锋的,比什么大书法家还藏得好,又非常准确。猫儿好像知道
“灵魂之窗”对于人的宝贵,从来不会扑到你的眼睛上。总之,那一掌扑来时形势虽猛,到
你脸上时却轻,轻得有如情人温柔的摩抚。每只猫儿都会这样同主人玩,都玩得这么美妙。
它们虽每事模仿着我,这些事却都是“无师自通”的,连我想模仿它们也惭愧做不到。大概
这便是所谓生物的本能。听说某心理学家主张推翻“本能”代以“学习”,唯物论者当然要
热烈赞同,我却要根据幼时与小猫相处的经验,坚决反对!

    当我偶然不在后院,婢女们打了我的猫。我回来时,那只猫儿会走到我面前,竖起尾
巴,不断呜呜地叫,好像受了大委屈似的。我便知道它准挨了谁的扫帚把了。追究起来,果
然不错。大家都很诧异,说我的猫会“告状”,从此相戒不敢再在背后虐待我的猫。

    这一群可爱的小动物,白昼固不能离我片刻,晚间睡觉也要和我共榻。又不肯睡在脚
后,一个个都要巴在我的枕边,柔软的茸毛,在我颈脖间擦着,撩得我发痒难受;它们细细
的猫须,偶然通入我鼻孔,往往教我从梦中大嚏而醒。可是,我从来没有嫌厌过它们,对它
们宣布“卧榻之畔,岂容酣睡”,而将它们驱出寝室以外。

    猫儿长大到三四个月,长辈们说只留一只便够,其余都该送人,我当然无权阻止,富于
男性从来不哭的我,为了爱猫的别离,不知洒了多少悲痛的眼泪!

    我说自己幼时颇似男孩,那也不尽然,像上述与小猫盘桓的情况,不正是女孩儿们的事
吗?此外我又曾非常热心地玩过一阵“洋囝囝”。于今回忆,这才是最不含糊的女孩天性的
流露。

    所谓洋囝囝便是外国输入的玩偶,在当时这类玩偶也是奢侈品,街上买不到,只女传教
士们带来几个当礼物送人。我祖母便曾由女教士处接受过几个。她视同拱璧,深锁橱中,有
贵客来才取出共同展玩一次,我们小孩可怜连摸一下都不被允许。

    有一位婶娘不知从什么旧货摊花一二百文钱买到一个洋囝囝,脸孔和手足均属磁制,一
双蓝眼可以开阖,瞳孔可以很清楚地反映出瞳人,面貌十分秀美而富生气,比之现在布制
的、赛璐珞制的,精致多多。只可惜,脑壳已碎,衣服污损,像个小乞丐的模样。婶娘本说
要替它打扮,一直没有工夫。我每天到那婶娘屋里,抱着玩弄,再也舍不得离开,搞得她百
事皆废,她实在受不住了,一天对我说:“小鬼,你爱这洋囝囝便拿去吧,别再像只苍蝇,
一面嗡嗡地哼,一面绕着粪桶飞舞,你教我厌烦死了!”我抱回那个洋囝囝,用棉花蘸着水
将它的头脸手足擦洗干净,半碎的脑壳用硬纸衬起,头发又乱又脏,无法收拾,爽性剪短,
使它由女孩变成男孩。向姊姊讨了点零绸碎布,替它做了几件衣服。从来不拈针引线的人,
为了热爱洋囝囝,居然学起缝纫来。家人皆以为奇,佣妇婢女更嬉笑地向外传述:“二孙小
姐今日也拿针了!”当时县署里若发行小型报纸,我想这件事一定被当作“头条新闻”来报
道的。我替洋囝囝做衣服不算,还替它做了一张小床,床上铺设着我亲自缝制的小棉被,小
枕头。可惜限于材料无法替它做帐子。姊姊取笑说,晚上蚊子多,叮了你的囝囝怎办?我虽
不大懂事,也知蚊喙虽然锋利,却叮不动囝囝的磁脸,但为着过份的爱护,只有带着囝囝在
自己床上睡。

    我又曾发过一阵绘画狂,此事曾在他文述及,现无庸重复。

    现在回想儿童时代之足称为黄金者,大概除了前述无忧虑之外,便是兴趣的浓厚。儿童
任作何事,皆竭尽整个心灵以赴,大人们觉得毫无意义的事,儿童可以做得兴味淋漓。大人
觉得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儿童则看得比整个宇宙还大。从前梁任公先生曾说:“我是个主张
趣味主义的人,倘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含的一种元素名叫‘趣味’的抽
出来,只怕所剩下的仅有一个零了。”其实何止任公先生,任何人也是如此的。人之所以能
在这无边苦海一般世界生活着,还不是为了有“趣味”的支持和引诱。趣味虽有雅俗大小之
不同,其为人类生存原动力则一。儿童时代玩耍是趣味,青年则恋爱,中年则事功名誉,老
来万事看成雪淡,似乎趣味也消灭了。但老年人也有老年人认为趣味之事,否则他们又怎样
能安度余年呢?

    二哑子伯伯的“古听”

    倘问我儿童时代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人物,哑子伯伯会最先涌现于我的心版。这个人曾在
我那名曰“黄金”其实“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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