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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扒子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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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说。”唐主任凑过来,很关心地问,“你家孩子平时挺老实的,怎么忽然砸坏人家的车,还打伤人?”

  王国生一脸苦涩:“这都是因为他妈被别人伤了,他气愤不过……”

  “子报母仇,人之常情。”唐主任瞅了很多古装武侠电视连续剧,很赞成儿子敢为母亲报仇雪恨的勇敢行为,“砸了车又怎么样?打伤人又怎么样?哪个要他先犯事,先作孽!”她努着嘴,指着躺在门板上的丁玉娥,“人都弄成这个样子,儿子当然不干,当然要找他。老王,你不用担心,不要怕。我会跟李所长反映,王家孩子老实,从来不做坏事,这都是逼起的,狗急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他是人,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老王,我们居委会会为你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国生谢了唐主任的理解支持,心情稍微舒坦一点。

  他琢磨,刑侦科找他,是不是通过派出所了解了实情,就像刚才唐主任讲的,他们一家祖孙三代都是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老实守法户,从没干过违法乱纪、偷鸡摸狗的事。子青这次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不是无故闹事,经过教育可以让子青回来,叫他去领人?他这么想着,脚下平添了不少的力气,走路都快些了。他知道,只要子青回来,趴在他娘的耳边叫两声,说不定她就醒了过来,连医生都不用麻烦了。他了解妻子的思想,情感。她爱丈夫、儿女胜过自己的生命。她活着,就是因为有丈夫,有儿女,她才觉得有奔头,觉得生活才有意思,失去一个,她都受不了,都是对她的致命打击。就是对于偷偷那刚满月就离开了她的孩子,她至今仍然深记在怀,忘不了,放不下,每每提起就深感歉疚,悔恨,忧思绵绵。她就是这样一个重丈夫,重儿女,重感情、亲情的人。

  到了医院,认识他的医生、护士无不吃惊:“怎么还没去省里?你们这样拖下去,非出事不可!”

  外科张主任检查了丁玉娥的病情,脸色极不好看,批评王国生:“你怎么对自己的爱人抱着不负责任的态度?我在病历上也写了,又当面再三跟你强调:尽快送省医院。你们总把医生的话当做耳旁风。医生要对病人负责,不能瞅着她可以治好不治,让她就这样耽误。”他瞅着昏睡的丁玉娥:“现在更严重了,怎么办?”

  王国生哭丧着脸,简单地介绍了大致的情况。王子白守着她娘不住地抹泪。在场的医生、护士都表示尽力抢救,有的还深表同情:“谁家也别摊上这种事,实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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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隔膜的悲哀(3)     

  王国生安排好妻子,便急忙奔公安局刑侦科,他没有见到儿子,问题远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乐观。

  他的心开始下沉,觉得自己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他被指定坐在桌的那一头,刑侦科科长朱登高坐在有窗的另一头,两人面面相对。朱登高的右侧坐着书记员,面前放着纸笔。王国生见了这个阵势,寒气就从脚底升起,渐渐全身都冰凉了。

  朱登高表情严肃,眼睛锋利,那直射过来的光芒如同两把精密的电探头,仿佛要探穿对方的骨肉,窥测出他心灵深处的一切隐秘。王国生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光,微低着头。

  “王国生,你儿子王子青纠集一伙青年砸坏别人的汽车,把人打伤,这不是一般的错误,性质特别严重,触犯了刑法,是犯罪。你作为他的父亲要充分认识这种严重性,这叫聚众闹事,合谋作案,属于团伙犯罪,是重点打击的对象。”他那电探头般的眼光直逼过来。王国生的头又赶紧低下去一点。“你考虑没考虑过,公安司法部门将会如何处理?”

  王国生尽量收紧脑子,集中思想,努力弄明白朱登高每句话的意思。在他眼里,朱科长就是政府,就是法律。儿子是关是放,是判是教,全掌握在他手中。他听到“团伙犯罪”,心头一阵冰凉,结实地吓了一大跳。那几乎每年都来一次的“严打”,重点打击的就是团伙犯罪,首犯、主犯决不轻饶。可毙可不毙的,一定枪毙。单个犯罪也许判十八年,对于团伙首犯,非判二十年不可。

  “朱科长,孩子一向老实……”

  “老实?”朱登高迅速反驳道,“老实能纠集这么一大帮人,在大街上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打人毁车?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我们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干?还老实!那不老实就该拿着枪到处横行,称王称霸了?”

  王国生被他的话堵得目瞪口呆。停了一会儿,他还是坚持说:“朱科长,孩子是老实,你要不相信,可到我们居委会了解。”

  “哼!”朱登高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望着书记员说,“到居委会了解?那些老太太瞅年轻小伙子,瞅谁谁都老实可爱。等出了事,杀了人,她们还不相信,说,这孩子平时可老实着哩!还以为公安局冤枉人,搞错了。能听她们说?那社会早乱套了。”

  王国生对朱登高不相信居委会的说法有些反感。那些老太太是有些婆婆妈妈,可她们都在最基层,最了解各家各户的情况。他在心里嘀咕,不能说出来,怕朱登高不乐意听。但他仍坚持说:“我孩子老实。这次是有原因:他认为那辆车肇事,那个人打了他娘,逃跑不承认。他生气,不服,找他报复,出一口气。没有这个原因,他是绝不敢这么干的。”

  朱登高敲了一下桌子:“我们就是考虑有这个原因,否则就不会喊你来商量,把材料往检察院一送,该怎么判由他们和法院处理,就没我们的事了。”

  王国生听出朱登高的话里有“商量”二字,心情由绝望的困顿转活出来,生出一点希望的火花。求天老爷开恩,放我儿子一条活路,放我王家一条活路啊!  “朱科长,我瞅你就是大慈大悲的好人,体贴民情,关心群众的好干部。我考虑你会可怜我们的难处,念及孩子年小,不懂事,初次犯……事。”他没法说出“罪”字,觉得好拗口,憋了半天说个“事”字。朱登高瞅他一眼,没有表示反对。“求你修阴积德,行行好,网开一面,放我孩子一条生路,等于救我全家。他娘因他的事躺进医院,现在还没醒,死活不知。”他觉得很伤心,鼻子不由得发酸,眼睛发辣。可他立刻横硬一下心,挺住了没有让眼泪冒上来。他感到纳闷:几十年来,他基本忘了哭,忘了流泪。父母过世,玉娥他们哭得泪人儿似的,他却只是心里难受,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甚至怀疑他没有泪腺,排生不出泪水。现在到了这般年纪,竟然有了泪水浸湿眼睛。

  朱登高缓和地说:“我们充分考虑了你家的情况,了解你是个技术很过硬的老司机。话又说回来,你是你,你儿子是你儿子。你的成绩抵消不了你儿子的过错;正如你儿子的过错也不能牵连你,由你承担责任一样。他这次的过错太严重,影响太大,博川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严重事件。我们科里作了研究,报请局领导同意批准,两种处理意见,一是判刑,判几年,怎么判,那是法院量刑问题,我们管不着。一种是在我们这里作民事纠纷处理,不送检察院。可你们得赔偿人家的损失,砸坏的汽车得给人家修好,打伤的人得付人家的医疗费、误工费,人家上不了班,损失也由你们负责。还有精神损失费,人家受了惊吓,造成了痛苦……”

  随着他这个费那个费的一一数点,王国生的神经跟着紧张起来,眼睛渐渐睁大,身子也往前倾倒,几乎都趴在桌面了。

  “这是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有个国情民情问题。要是在国外,这一类的案件赔偿那可了不得,少则几十万美元,多则几百万美元。中国老百姓哪个赔得起!我们也没按受害人的要求办。我们考虑你是个普通工人,爱人也在住院,家里经济不宽裕,就按最低的标准计算,赔偿两万元。”

  “多少?”王国生紧张地睁大两眼。

  “两万元。”

  王国生像遭了雷劈似的僵在那里,连眼睛也不会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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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隔膜的悲哀(4)     

  “这不算多。我们给你说了好多好话,才勉强做通受害人的工作。你计算一下,那辆桑塔纳,横一条,竖一条,划得乱七八糟,光喷漆就得一两万,那打伤的人还得住院治疗,没有两三千块钱下得来?”朱登高见他木讷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以为他在细算这笔账,便进一步开导:“你赔偿两万元,了结这场官司,儿子不判刑,这是大好事,你免去了多少苦恼。要是判你儿子三年五年,那损失只有两万元?他这么大个小伙子,干什么一年不挣个几千一万的,关在劳改队,一分钱拿不着,还把人搞坏了,不合算。”

  朱登高的这些话,王国生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两眼对着朱登高,却瞅不清他的脸相,仿佛只觉得那两片血红的嘴皮在噼里啪啦地掀动。

  他脑子里只有大大的“两万”这个数字。

  上哪儿去找两万元?厂里为治他妻子的病,对他已开了大恩,特殊照顾借给他两千元。

  丁玉娥的娘家虽说搞得不错,那也只是保住自己的生活过得去,已经拿来了一千元,尽了最大的力量,哪里还拿得出钱。

  石榴巷九号是公家的房屋,他不能卖。家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余下的就只有自己和女儿王子白,父女俩连肉带骨头推到市场上去卖,也值不了两万元啊!

  他慢慢地靠到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妻子被人致伤脑袋,住了那么久的医院,至今不能康复,如同废人。晓得这车这人肇事,却没人管,没人处理。人家可以不理睬,不负责,不赔偿。王子青不服,年轻人,火气旺。母亲受害,他气愤是应该的。他,作为受害人的丈夫,也生气,也恼怒,也想大喊大叫,找肇事人评理算账。只是自己年纪大了,多了一些克制心,忍耐力,克制住了冲动,忍耐住这份痛苦强往心里咽。现在儿子为出这口气,打了肇事人,坏了肇事车,竟要他赔偿两万元,不赔偿就要判刑劳改!他好像吃多了芋头不能消化,憋得肚子难受。又像气管被什么堵住,透不过这一口气。他干咳两声,嘴唇颤颤抖抖,艰难地吐出一些声音。

  “人家举报孩子他娘是0718车主肇事,他伤她那么厉害,至今没好,说昏迷就昏迷,他不赔偿我们任何损失,一点责任都不负。我儿子王子青在他车上划了几条道道,打伤他一块皮,流了一点血,就让我赔两万,这也有没有公道,讲不讲良心?”

  朱登高立刻变了脸色,很不高兴地说:“王国生,你这么讲,我都怀疑你纵容儿子干坏事。你怎么就武断0718号车主肇事?你有什么证据?你拿不出证据,你就不能这么说。好,你把证据摆到桌面上,我也可以拘留他,判处他十万八万的赔给你。可惜你拿不出。王子青砸车、伤人,人证、物证、旁证三证齐全,王子青本人供认不讳。他纠集的那五个小伙子,我们都一一审问过。王子青还一再声明:要打要杀都打他杀他,不关他们的事,他们都是听他的,替他帮忙。你儿子倒是蛮讲义气,敢作敢当。可要你们赔偿,你又提这提那,要充英雄就充到底;别又想充英雄又心疼钱!”

  王国生似乎对朱登高的话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只在心里想,我子青说得对,不连累别人,敢作敢当,好孩子,有骨气。

  他见朱登高似乎不愿再跟他费话,起身要走,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去。两万,我的肉,我的骨头,我全身都不值两万,哪里找去!他不能坐在这等罚等死。

  他该去找证据。

  朱登高提醒了他:你拿证据来。其实他心里早就认定是0718号车肇事,旁观者的举报绝对错不了,这就是证据,是铁的事实。只是这有力的证据不知怎么搞的竟奇怪地消失了。现在既然要赔偿两万元,那么他只有豁出去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地去寻找证据,以此来挽救儿子,挽救玉娥和全家。

  他走出公安局,直奔电视台。

  也许是钱的刺激,强烈的求生愿望,摆脱厄运的企盼希冀,他情绪激动,竟比平时精神许多,步履也坚定快捷。他觉得张歌是好人,敢讲几句真话,决定先找张歌。不巧张歌不在。他稍加思索,迈步登上三楼。

  牛全发正在写新闻稿。

  “牛台长……”王国生第一声叫得声音小,他没在意,直到王国生提高声音再叫,他才抬起头,茫然地瞪着眼,思想似乎仍在稿纸上。

  “我求你行行好,告诉我0718号车的真相。”王国生上身趴在办公桌上,仿佛要跪倒他跟前,“我家属死活难保,现在我儿子又抓了去,要判刑,要不就赔两万元。牛台长,你和张记者都到我家看过,拍过专题片,了解我家情况。我给他妈治伤都没有钱,哪里还拿得出两万元赔他?他不回,他妈好不了,我家散了,完了。牛台长,你救救我……”

  牛全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正自沉吟。

  王国生又说:“牛台长,我家属被0718号车肇事致伤不负任何责任,没人管他。我儿子不服,为他娘抱不平,公安局就抓走他,要赔两万。我怎么就这样倒霉好欺,别人打我,白打;我打别人就触犯刑律。博川这法律怎么不一视同仁,对我就严,对别人就宽?”

  牛全发端了一把椅子扶王国生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冰水让他喝,劝慰他不要紧张、激动,而后告诉他:“王师傅,你误会了。当然这不怪你,那个举报人有点问题,记得不准。我也没有注意保密,不经调查落实就把车号说了出去,造成不必要的影响。从此以后,你别再提0718号车。不是他肇事。他都有好多证明人证明你爱人出事那天他不在博川,怎么能肇事?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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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隔膜的悲哀(5)     

  王国生心里原有的那点希望火花彻底熄灭,牛全发接着说出的话更叫他吃惊。

  “你儿子打伤的那个人不是车主,他是我儿子牛凯。”

  “是你儿子?”王国生呼地站起,冰水洒了一地,“老天爷,怎么净出这样的事?”他一片茫然,好像溺水的人抱着的一根树枝突然被大浪冲走,他两手空空,完全失去了把凭。“怎么会是这样?那致伤丁玉娥的人就再也找不到了?”

  牛全发肯定地点点头,虽然他知道这对于王国生是很残酷的,他不能骗他。他心里也有一些疑团,但是不好说。“从目前的情况看是这样。”

  “不是这样!”王国生忽然喊了一声,再也坐不住,准备走了。他的腿有些颤抖,手也有些颤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嘴里不断地嘀咕“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牛全发一直送他到门口,反复安慰他不要焦急,说:“我已播放了更正,也许还有真正的目击人再来举报,你耐心等一等。”

  “真正的目击人?”王国生绝望地摇摇头,到了楼梯口。

  牛全发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跑去把他拉回办公室,郑重其事地说:“王师傅,你儿子打伤我家牛凯,那是你儿子不了解实情,是误会。老话说得好,不知者不怪罪。我不怪你,不怪你儿子。我也要对我家牛凯说清楚,他了解是这么一回事,也不会怪你儿子。我牛凯是大学生,知书达理,这点谅解心肯定会有的。你放心,我可以代表我儿子向你表示:我不要你一分钱的赔偿,住院费、医药费、什么费也不要你出,我自己负责。我这么说,就这么做。你相信我。”

  王国生抓住牛全发的手,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有意识在流动:牛台长,你是好人,真正的好人。我没看错,有你刚才的这几句话,这份心意,不管我赔不赔偿,我这一辈子也记着你的好,一辈子都感激你。

  王国生出了电视台,那冰冷的心绪仿佛又被牛全发这片至诚的热切话语烘暖了些,焐热了一些,如同刚刚熄灭的一堆死灰,经过一根草茎的拨弄,又爆出了一点火星,虽然微弱,终究是一点亮光。

  牛全发说得好:不知者不怪罪。误会。伤了牛凯是误会。伤坏那车呢?是不是误会?

  现在姑且假定0718号车与肇事毫不相干,那么王子青也是听了电视台、交通队的说法才去干的呀,应该也是误会。如果追查责任的话,电视台、交通队都有责任,他们不说,王子青怎么会晓得0718!牛全发已表示承担责任。那交通队呢?当然,王国生不在乎仅仅口头上的表白承担责任,而关键是不叫他赔偿掏钱。牛凯脑袋缝了五针,什么费用都不要他承担。那台车划破几处,如果车主也像牛全发一样有同情心,宽宏大量,不叫他赔偿,那么他就没有什么可赔偿,王子青就可以被原谅、被理解,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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