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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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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同学成绩差,一早去了美加,还振振有辞:本市教育制度失败,因有财力支撑,没有失败这两个字,条条都是大路。
  放榜前一夜同今晚一样,整个前程压在她肩膀上,透不过气。
  本来,陈年往事都已忘记,不知怎地,这一刻又全部鬼魅似回来,搭住她链子不放。
  清晨,她照常阅报吃早餐,出门上班,准十一时,朱医生电话来了,“志高,什么事?”
  志高想一想:“我们面谈。”
  她步行到朱医生诊所。
  朱医生真好涵养,一点也没有惊讶神色。
  “是意外吗?”
  “吓了一跳。”
  “意外惊喜,志高,将错就错,快快筹备婚礼。”
  志高不出声。
  医生轻轻说:“你回家考虑清楚,再来看我,最好十天八天之内有个决定,千万不要拖延。”
  “志高,请你原谅我,我什么都可以改过,再给我一个机会,别叫我终身抱憾,你要什么保障我都可以给你。”王乙新哀求。
  志高吃惊,她从来未见过他满头大汗,诚惶诚恐。
  “志高,别惩罚我。”他忽然呜咽。
  原来,这是他的死穴。
  “志高,我们立刻去注册,然后在家陪你好好休息,我会请假一年,我们一起度过这段宝贵时间。”
  他像一个生意濒临破产到银行举贷的商人,生死关头,脑筋都凸现了。
  这倒是他的优点,这样爱惜小生命毕竟是难得的。
  “我等了这一日已经良久,志高……”他激动得说不下去。
  他自己取出一罐啤酒喝,一下没拉开,再用力,啤酒喷出来,溅到他一脸,狼狈不堪。
  他丢下啤酒掩起面孔。
  志高一直静静看着他。
  垂头的他头顶发层有点稀薄,愁苦表情叫他看上去十分奇怪。
  这是王乙新吗?
  不认得了。
  他终于慢慢镇静下来。
  “志高,你有意见不妨坦白说出来。”
  “我自有主张,”志高微笑,她已经把心扉关上,“你请回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私事我会料理。”
  “你拒绝?”他倒抽一口冷气,“我……”
  志高很诚恳,“我只能说到这样,你有点误会,回去想一想,你会明白。”
  她打开了门。
  王乙新瞪着她,“我会像子壮说的那样,慢慢使你回心转意。”
  “子壮吃屎。”
  志高一腔怒火完全转移到伙伴身上,真没想到这人愈老愈往回走,盲塞,竟插手干涉他人私隐,她自家一屋是人,同保母姊妹相称,大眼对小眼,无分彼此,成了习惯,没想过别人生活需要极大空间自由。
  志高把王乙新推出门去。
  看过这套活剧,她也出了一头汗,忽然觉得乏力。
  这样下去还怎样办事,更加增添了她的决心。
  这时,咚咚咚有人急促敲门。
  志高去看,原来是子壮。
  本来她已经很累,想叫这多事的好人离去,可是子壮不比别人,有事还是说清楚的好,即刻除了心病,明天又是好拍档。
  她打开门。
  谁知子壮心急慌忙,手里抱着幼婴:“志高,帮帮忙,两个保母不知吃错什么,上吐下泻,我要送她们去医院看急症,维樱交给你看管一小时。”
  “喂喂喂,我不懂…”
  “一、两个小时我马上回来。”子壮把孩子塞到志高怀中。
  司机把一只篮子交给志高,立刻陪女主人离去。
  志高害怕,连忙进屋去把孩子放在大床上,四边用枕头围住。
  忽然,幼儿哭了。
  志高定一定神,过去看她,轻轻抚摸她难得浓密的头发,婴儿得到安慰,渐渐安睡。
  篮子里有她的日用品,平时志高都见过,也会使用,难不倒她。
  她躺在婴儿身边读起小说来。
  一小时过去,子壮打电话来,气急败坏:“怀疑是副霍乱,正在化验,倘若不幸中招,全家需要隔离,连你在内。”
  志高却问:“婴儿几时喂奶?”
  “每四小时。”
  “那是几点?”
  “只有保母知道详情。”
  “你严重失职。”
  “这个时候,不要作无谓检讨,她哭你就喂她,医生出来了,稍后再谈。”卜一声挂线。
  真可怜,几乎就变成难民。
  志高先把奶粉整理出来,照说明书那样冲好,全神贯注,像做实验似的,刚准备妥当,婴儿痛哭起来,肚子饿的时候,哭声完全不同。
  志高轻轻抱起,喂她饮料。
  呵,难得做一次女人,假使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理,光是躲在家中,与一个婴儿相依为命,倒也是好事,只是她们都没有资格净做女人。
  她们非得兼做男人的工作不可,一旦上手,亦不愿放弃。
  小小孩子很快喝光一瓶奶,志高在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上竟然得到极大满足,她帮婴儿坐起来,轻轻拍她背脊,哗,这么一点点大,路途遥远,不知几时才会开着小跑车去读大学,然后控诉父母不了解她。
  志高老是希望有一只温柔的手会轻轻抚摸她的额角发鬓,故此想象幼儿也会喜欢,果然,小小孩露出开心的样子来。
  彼此正在享受,好景不长,志高闻到一股味道,呵,考验来了。
  她先把必需品取出来,一大盒湿纸巾候用,过得了这关,又是一条好汉。
  她轻轻解开婴儿衣服,一打开,几乎没有勇气继续,最好立刻包回原状,可是志高深深吸一口气,以最快手势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简直为自己骄傲,洗完双手回来,又把维樱抱在怀内。
  电话来了,“唏,志高,幸亏只是急性肠胃炎,有惊无险,我们这就回家了,维樱怎么样?”
  “很好,不用担心。”
  “多亏你,稍后我来接她。”
  “不要紧张。”
  “可有哭闹?”
  “从没见过更乖的孩子。”
  “最乖也需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服侍。”
  有人叫她,子壮又挂上电话。
  志高与婴儿说话:“我们做些什么好呢?你可要认字母,抑或听故事?不如看卡通,来,扭开电视,咦,你不轻啊,阿姨本就是一只负重的骆驼。”
  比自言自语健康得多了。
  婴儿伸手摸她的脸庞,志高忽然流下热泪。
  幸好这时门铃响了。
  “你妈妈回来啦。”
  门外是筋疲力尽的甄子壮。
  志高这才想起,“朱太太,你的另一半在哪里?”
  “在家安抚另外两个男孩呀。”
  她跌坐在梳化上。
  “朱太太,保母生病你当是世界末日。”
  “司机转头来,我已经找了替工,特别看护明日来暂代。”
  “你告几天假吧。”
  “明后天我都得见客,不能休息。”
  志高摇摇头,“那样忙,是干什么?”
  “志高,这也是一种恐惧,一些妇女什么也不做,光是衣着亮丽往人群里跑也是一生,真叫人害怕。”
  “啐,人家不知多享受。”
  这时,司机回来接她们母女,志高依依不舍把幼儿交还子壮,手一轻,怀抱突觉空虚。
  “我走了,你自己多多保重。”子壮丢下这句话才离去。
  一转头,志高啼笑皆非,小小人客逗留了两个小时,平日整洁的家已经堆满杂物垃圾。
  志高开大窗透气,把婴儿日用品归还篮子内,又把废物丢掉,冲洗奶瓶。
  她双臂酸软,倒在床上,身边还似听见小小人嘤咛。
  星期一,志高坐在医务所。
  医生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志高怔怔沉思。
  “假使你还在考虑,你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里容不得半丝矛盾,否则你会后悔终身。”
  “你说得对,医生,我做不到。”
  医生点点头:“我明白。”
  志高站起来告辞。
  朱医生微笑:“下个月三号请来检查身体。”
  志高点点头。
  走到街上,心情完全不一样,现在,感慨中带着宽慰。
  她踱步返公司,过了下班时分,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志高正在想,最好告一年长假。
  子壮还没走,看见她冷笑一声:“凯菲说你到医务所去,你这个毒妇!”
  志高看她一眼,不出声。
  “你真做得出来。”
  志高轻轻说:“子壮,你需找人替我,我将告长假,一心不能两用。”
  子壮怔住:“你——”
  志高摊摊手。
  子壮错愕,跟着走近她,握住她双手,“不要怕。”
  志高叹口气。
  “生命中充满意外,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顺利过关。”
  志高轻轻坐下来,张开嘴,又合拢,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一直上班到最后一天。”
  志高说:“我记得那日你还回公司来查看电脑。”
  “多英勇,可惜没有勋章。”
  “我们下班吧,今日真长。”
  “志高,有一件事拜托你。”
  “喂,我才要请你多多帮忙呢。”
  子壮一本正经地说:“经过昨天,我才发觉急忙中唯一真正信任的人是你。”
  “你朱家一天地亲戚。”
  “平日已看我们不过眼,巴不得有机会幸灾乐祸,不过,我不敢劳驾他们。”
  “那么,来烦我好了。”志高微笑。
  “开头还以为你真的不喜欢孩子,有个顾忌,现在,遗嘱中已订明你是监护人。”
  志高自己也有遗嘱,不以为意。
  “哗!这么大一顶帽子飞过来。”
  “孩子们那么小,真是挂心。”
  “咦,你怎么了,说些什么?”
  “来,走吧,两个保母已经可以工作,承认结伴在街上吃过海鲜粥,于是厨子洗脱罪名,阖家相安无事。”
  志高忽然说:“我的事,请勿表扬出去。”
  子壮说:“对不起,志高,我是一时情急。”
  志高又设计了好几件婴儿用品,其中有特大洗脸盆,可兼替新生儿洗澡,液及爽身粉等容器全部装入墙,一按即用。
  下了班,子壮陪她进婴儿服装店,志高十分不满:“太花俏了,不实用,价钱贵得脱离现实。”
  “志高,不如你来设计,我去找制衣厂。”
  “一定要价廉物美。”
  “对,小大衣干吗要几千元一件,像抢一样。”
  “美国有个牌子,叫‘岬’,品质还算不错,不过仍然是中价货。”
  “宣传费昂贵,全国性销售,广告遍登杂志,统统转嫁顾客。”
  谈来谈去,不离生意经。
  “我们小量生产,照顾老顾客。”
  “厂方不一定答应。”
  两人详细地研究有几间厂愿意合作。
  志高忽然头痛,不得不回家休息。
  “奇怪,我竟这样不济。”她咕哝。
  一眼看见子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岂止头痛或是腰酸,将来,还有许多苦头。
  “几时覆诊,我陪你去。”
  “我自己会处理。”
  “志高,我也为难,王乙新昨日又来我家坐了一晚,他的确有诚意,我衡量过利害,志高,单亲不好做。”
  “你这个人真婆妈,一定要做中间人。”
  “志高,无论你拣的是谁,十年之后,剩下来的只是习惯,生活就如此,现实一点。”
  “你同朱先生就是这样?”志高诧异。

   
 


  
 
 
  
 

四 
 
  “是,”子壮大胆承认:“不怕你见笑,但是我对他的三角形身段无比亲切,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志高轻轻说:“不适合我用。”
  子壮只得作最后努力,“他也有一半份。”
  志高摇摇头,“不,不是他。”
  子壮忽然明白了,大吃一惊,涨红面孔,说不出话来。
  志高反而松口气,“记住,以后,不要再提王乙新这个人。”
  子壮把她送回家,一直没有再说话。
  志高松口气。
  就在那天晚上,志高做了一个梦,她在大海遇溺,擅泳的她遭漩涡吸紧,用力挣扎,忽然之间,海水转为血红。
  她惊醒,浑身冷汗,立刻知道不妥,开了灯,只见床单颜色同海水一样。
  她打电话给朱医生。
  朱医生声音镇定,“我十分钟可以到你家。”
  这短短一刻是志高一生中最难过的时间。
  朱医生来按铃,她去开门。
  朱医生叫她躺下,检查一下,立刻说:“入院。”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握着志高的手,志高异常镇静,一声不响,只是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幸亏没有镜子,否则她自己一定先受惊吓。
  途中志高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病房。
  医生转过头来,“志高,觉得怎么样?”
  “不要通知任何人……”
  “只我一个人知道,放心。”
  志高接着说:“我─”
  “我替你做了手术,你无恙。”
  “但是─”
  “志高,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将来,在一个比较好的环境、比较适当的时刻,你会得偿所愿。”
  医生紧握住她的手。
  志高别转面孔。
  医生亲手替她注射,“可要向公司告假?”
  一言提醒志高,真的,不见了她,子壮会敲锣找,子壮不会让她默默消失,老好子壮。
  “我代你知会她可好?你需要友情支持。”
  “我自己会找她。”
  “那我先回诊所。”
  天已经亮了。
  志高心里像是穿了一个大洞,手可以伸过去,直通背部,她垂头看着这个洞,用手扯紧衣襟,万分惶恐,怕旁人看到丑陋的秘密。
  一切努力都像是白费了,少年时捱更抵夜、勤奋读书,成年后苦心孤诣创业……加起来不值一哂,怎样都无法填充空虚,志高堕入谷底。
  她昏睡过去。
  有人在耳边轻轻叫她,她不愿回答,她根本不愿醒转,她小小声同自己说:邓志高,你要做的事已全部做妥,尽了全力,不能做得更好,再做下去也没有意思,不过是日出日落,枯燥重复,你在世上的卑微任务已经完成,不必再醒过来。
  “志高,是我,子壮,志高,请你醒醒。”
  这讨厌的子壮,叫魂似,不住骚扰,她微微睁眼,看见子壮伏在她身上哭。
  志高不禁好笑,这是干什么,如丧考妣。
  看护过来同她说:“病人会全部康复,你别担心。”
  子壮看着好友的深陷眼眶,灰色皮肤,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年不止,子壮心酸,一个人的希望死了,肉体也跟着衰亡,她悲从中来。
  志高说:“我想回家。”
  看护说:“你暂时未能出院。”
  “这房间太光亮。”
  看护放下窗廉,但是阳光仍然自缝隙渗入。
  “真想回家洗个澡。”志高烦躁。
  子壮说:“我问过朱医生再说,你且忍耐一下。”
  朱医生稍后进来,轻轻劝志高:“我介绍一个心理医生给你谈谈?”
  志高大奇,冷笑说:“我在大学副修心理学,我毋须任何人照料,我出院了。”
  她掀开薄被站起来。
  子壮阻止不来,只得陪她回家。
  “我差一个佣人来服侍你。”她急急拨电话。
  不知怎地,志高觉得她从前至爱的公寓太大太空,不着边际,像一个公众地方,叫她害怕。
  床褥一片凌乱,还未有人收拾,子壮即时帮她拉下来,“枕头套、床单放在什么地方?”
  志高自顾自放水洗澡,水滚烫,浸下去。
  子壮进浴室,放掉热水,“医生说只准你淋浴。”
  她强拉好友起来,叫她坐小凳子上,帮她擦背。
  志高坐在莲蓬下面闭上双目一声不响。
  “原来你似皮包骨,这样瘦我都没发觉,真没用。”
  佣人来了,子壮指挥她收拾地方,又把她带来的热汤盛在杯子里,放好吸管叫志高啜饮。
  志高摇头。
  她央求:“像喝水一样,不需要胃口,来,添些力气。”
  女佣抱出脏床单,子壮说:“晦气,全丢掉。”
  志高说:“让我静一静。”
  子壮悄悄取过她的门匙,打算复制一套,“我明早再来。”
  她们走了以后,志高满屋找地方栖身,忽然拉开杂物房的门,小小的,旁边放着洗衣机乾衣机,没有窗,一片黑暗,找到了,志高松一口气,就是这里安全。
  她蜷缩着身体躺下来,像一个胎儿那样四肢紧紧靠近,志高忽然哭泣。
  她不怕会有人听见,哭得疲倦,她睡□了。
  第二天早上,子壮拿着锁匙开门进来,没看见志高,心里打一个突,倒处找过,以为她出去了,坐在安乐椅上发呆。
  正想离去,忽然听见储物室有声响。
  她走过去拉开门,“天啊,”子壮蹲下来,“你在这里!”她痛哭失声,把志高抱在怀里。
  她马上通知朱医生赶来。
  志高见到阳光,十分不安地挣扎,子壮用一块湿毛巾搭住她焦裂的嘴唇。
  “志高,不是你的错,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子壮。
  平日趾高气扬、精神飒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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