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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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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高说:“不是你说,我真不知有这样可怜的事。”
  方太太感激地说:“碧君像你就好了!”
  “她不错呀,身体健康,快乐地生活就是孝敬父母了。”
  “真的,还想他们卧冰求鲤乎。”
  志高心里却似坠着一块铅,有点不舒服。
  转头,她把这种事告诉子壮,子壮为之恻然。
  “呵,让我也出一分力。”
  “就在本市,可以做的事已经那么多,不必走到埃塞俄比亚去。”
  “去哪也是善举,全世界一样。”
  志高承认:“是,是,你看我说些什么,思维狭窄。”
  子壮把小维樱抱得紧紧的,像志高一样,久久不能释怀。
  唏嘘许久,直至维平与维扬补习回来,在客厅展开追逐战,才把她们注意力引开。
  “朱某什么地方去了?”
  “他陪朋友去玩草地滚球。”
  “有位太太说:结婚十年,丈夫仍然琴棋书画,她照旧洗衣煮饭。”
  子壮笑,”她宠他。〃子壮是明白人。
  “真是,一个人怎样生活,其实自身需负许多责任。”
  “她容忍他,她让他放肆,他便得其所哉。”
  子壮问:“不然,分手吗?”
  “问得好。”
  “即使另找一个,再找一个,又找一个,又怎么样呢,人总有缺点吧。”
  志高笑不可仰,〃只有像你这样看得开,才配结婚。”
  朱友坚回来了,一身大汗进门,大声喊:“维平维扬,要不要一起淋浴?”
  两个男孩欢呼一声,跟父亲扑进浴室去。
  志高告辞。
  家庭幸福,要付出高昂代价换取。
  子壮拥有悲壮的涵养功夫,这个家几乎因她存在,但是,她给足老朱面子,仿佛他还占大份似的。
  志高一个人跑到海景墓园去站了一刻。那一角园地环境不错,看不到海,但是树荫婆娑,十分幽静。
  志高坐在树下沉思。
  “你看上去忧虑到极点。”
  志高抬起头来,咦!是方沃林。
  他递一樽矿泉水给她。
  “你怎么也来了?”
  穿着西装的他忽然成熟许多。
  他微笑答:“家母叫我来看看环境,嘱我设计一下。”
  志高意外。
  沃林搔搔头:“我是建筑师,可是从来没设计过这个。”
  志高微笑:“什么都有第一次。”
  “家母感激你的支持。”
  他在她身边坐下。
  志高称赞:“没想到你是个孝顺儿。”
  “家母脸上的积郁,比你还多,你没发觉?你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年纪差一截也相处得那么好。”
  志高蓦然抬头,她怎么看不出来,太明显了,方太太一点也不快乐。
  “所以我尽量顺着她意思做。”
  “真正难得。”
  “我心中有几个设计,一是回纹型,另一是放射型──”
  话还未说完,志高已经说:“放射型好,像阳光一样照射出来。”
  他点点头:“我们去喝一杯茶可好?”
  两人走过树荫,看到一束粉彩色氢气球,志高忍不住走近去看,只见卡片上写着〃爱儿永息〃。
  志高沉默。
  她忽然需要一杯冰茶。
  他扶她走上楼梯:“母亲说你重病一场。”
  “相信已经痊愈。”
  他俩回到上次见面的市集,这次感受完全不同。
  “母亲说她今日遭遇如此无奈,一定是前生不做好事,与其懊恼,不如努力修历来世。”
  到底是上一代的人,要求比较繁复,其实身体健康已是至大福分。
  志高不出声。
  “家人另外有伴侣,长住三藩市,不大回来,也不提出离婚,拖了十多年。”
  志高点点头:“的确很难堪。”
  “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底非常悲哀。〃他忽然问:“你呢,你也是为鸏感情烦恼?”
  志高微微笑:“我没有感情生活。”
  他当然不相信,但做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同我一样。”
  志高大笑。
  他要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吃得津津有味,志高看着他把蛋糕送进嘴里,羡慕他阳光般性情。
  他忽然舀起一羹,递到志高口边,志高搔搔头,紧闭着嘴,他示意鼓励。
  志高鼻端闻到巧克力独有香味,忍不住,觉得有必要应酬一下,她张开双唇,他把蛋糕轻轻送进她嘴鸏。
  志高许久没有尝到这样的美食,她还以为她已经永久失去味蕾,可是不,它们又活转来了。
  志高感慨到极点。
  “买一只让你带回去,你太瘦,多吃一点是好事。”
  志高没有反对。
  那天回到家里,打开盒子,她把整张面孔埋进蛋糕里,吃到吃不动、倒在地上为止。
  这是志高寂寞而可贵的自由,子壮就享受不到这种放肆。
  一次,子壮在家喝一瓶啤酒,维平哭了,〃妈妈,你会不会成为酒鬼?”
  又一次,子壮去染了个棕发,维扬一本正经痛心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妈妈,好女人不染红发。”
  志高进浴室把脸上的巧克力酱洗干净。
  她用电邮与医务所交谈。
  “我仍在考虑。”
  “我是梁蕴玉医生,你不用着急。”
  “假使有人问起,我怎样解释?”
  “你不欠任何人,何用解释。”
  志高微笑,医生比她还要强悍。
  “我想要一个活泼调皮健康的孩子,常常把我引得嘻哈大笑。”
  医生接上去:“或是气得发昏。”
  “可以做得到吗?”
  “捐赠者详细地在表格上形容了他的性格,不难找到。”
  “还有,孩子需开得一手好车,我老了好载我到处玩,最好不要近视,我自己足有千度,十分吃苦。”
  梁医生答:“照我看,其实你已经准备好了,邓小姐,你条件优秀,自雇,不必理会上司下属目光,请把握机会。”
  “明白,〃志高忽然问:“医生,你有孩子吗?”
  梁医生迟疑一下,终于答:“我不能生育,已失去机能。”
  “啊。”
  “我们再联络。”
  志高躺到床上,悠然入睡。
  忽然觉得有人伏在她胸前饮泣。
  “谁,〃小小的幼儿,〃维樱?〃不,不是维樱,是另外一张可爱的脸,紧紧揽住志高不放。
  电光火石间志高明白了,〃呵,”她温柔地说:“是你。”
  小孩点点头,抱得更紧。
  志高落下泪来,轻轻抚摸她的软发。
  这时,闹钟骤响,把她唤醒,志高睁开双眼,只听见雷声隆隆,是一个雨天,唷,需早些出门,以防交通挤塞,匆忙间把梦境忘却大半。
  幸亏到得早,独自在办公室应付了许多事,同事们才落汤鸡似的赶到。
  子壮最后出现,已近十一点,她面孔上有一道瘀青,敷着厚粉,仍然看得出来。
  电光霍霍,志高连忙吩咐:“把插掣接到稳定器上,以免电脑失灵。”
  然后进子壮办公室去。
  “发生什么事?”
  子壮不出声。
  志高轻轻说:“想谈话时叫我。”
  她刚想走出去,子壮自言自语:“我已经做得最好,再也不能做得更多。”
  志高转过身来,〃既然这样,你大可心安理得。”
  “可是,有人嫌我不够好。”
  “那么,是那个人不合理,要求繁苛,与你无关。〃志高说。
  “志高,真不是我的错?〃子壮问。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的事,我全知道,你做哪一件事不是尽心尽意,对得起他朱家有余。”
  “志高,你都知道了。”
  “子壮!〃她过去拥抱好友:“我真替你不值,但是你一定要振作。”
  “你早已风闻?为什么不告诉我?”
  “子壮,我什么都没听过,只是这半年来我几乎没见过朱先生,他去了何处,有些什么好消遣?”
  子壮颓然掩脸。
  “我让你静一静,记住,你我是文明人。”
  有人叫她:“邓小姐,这边。”
  厂方带了样办来,工程师找志高研究,大家都有点兴奋,市面上从来没有这样轻便易拆的婴儿高凳,而且,售价不贵。
  “立刻寄到美国去给出产商批准。”
  他们出去了。
  下午,志高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跑到政府机关去找朱友坚。
  经过通报,才发觉他已经升任助理署长,下属语气很尊重,请志高在会客室等。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看见是志高,有点意外,仍然满脸笑容:“稀客。”
  志高开口:“阿朱,我与子壮,姐妹一般,不必客气了。”
  “喝杯茶。”
  “你高升了。”
  “微不足道,整年薪酬,不及你们一张定单,子壮不屑搬入宿舍,生育也不愿住公立医院。”
  “呵,是妻子太能干了。”
  “不,志高,不是这支老调,她三头六臂我都能接受。”
  “那是什么呢?”
  “我得不到妻子的心,我只是一只配种猪!〃他敲打着胸膛。
  志高张大了嘴,十分错愕。
  “志高,你未婚,你不会明白夫妻间恩怨。”
  “有第三者吗?”
  朱友坚不出声,那即是表示心虚。
  “事情已去到什么地步?”
  “昨晚,我提出离婚。”
  这时,窗外电光霍霍,志高问:“你敢站到窗口前边去吗,你不怕雷公劈杀你?”
  朱友坚立刻走到窗前,索性推开窗户,一阵雷雨风把案上文件吹得翻飞。
  事情没有挽回了。
  “孩子们呢?”
  “让我定期探访已经十分满足。”
  “维樱只得半岁。”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他只图脱身,不想申辩。
  志高指着他:“你会得偿所愿。”
  朱友坚发话:“她有你撑腰,还有什么做不到?你们根本不需要男人。”
  “不是你这种男人。〃志高转身离去。
  刹那间因为子壮的悲哀大过她的创伤,她忘记自己的遗憾,为子壮落下泪来。
  志高到子壮家去,叫是叫朱宅,公寓由甄女士独资购买,实在同朱友坚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的确有小朱先生小朱小姐住在这里。
  女佣来开门,志高看见维平来探视一下,然后同兄弟说:“那女人来了。”
  子壮闻声走出来,招呼志高,她神情有点呆滞,不声不响,客厅一角放着两只黑色大行李箱,司机走近,用力拎了出门。
  维扬意味着什么不妥,张望半晌,又回房去。
  补习老师说:“过来坐好,还有三条算术。”
  仍然一屋子人,少了一个只是晚上回来睡一觉,又不等他发放家用的男人,也许全无不妥。
  志高走近一看,只见四年级的维扬已在做几何中的三角问题。
  嘿,三角,多么凑巧可笑。

   
 


  
 
 
  
 

六 
 
  志高回到客厅问子壮:“行李送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办公室。”
  “那不是等于赶他走。”
  “你说得全中。”
  “全无挽回了。〃说什么都有丝惋惜。
  “不错,但是,人生极难说永不,倘若缘分未尽,又有另外一个故事。”
  讲得这样理智,可见是没得救了。
  子壮问她:“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子壮,十年就这样掉进坑渠。”
  子壮却不赞同:“志高,记得吗?高中我俩已经决定创业,拒做小文员,结不结婚,嫁不嫁人,我都会实践志愿,这十年我过得充实,没有遗憾。”
  志高放心了:“我很钦佩这种光明的想法。”
  “我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你别看维平维扬还小,有人欺侮母亲,他们会来拼命。”
  “我相信他们会。”
  子壮疲倦了,用手撑着头:“公司家庭两边兼顾,累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告长假,带孩子们去欧洲住几个月。”
  “你爱怎样就怎样。”
  子壮失笑:“你最宠我最了解我,嫁你最好,一屋两女,天下太平。”
  志高骇笑:“人家听见了会怎么样?”
  “记得小人儿公司成立时人家怎么说?”
  “不消三个月就关门。”
  “所以,不必理人家说什么。”
  这次谈话触动了志高心中一个结。
  维樱哭了,子壮立刻去探视。
  志高告辞回家。
  她躺在大梳化里冥思,忽然起来与梁医生通话……
  “可是,我不认识那个人。”
  “要真正认识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啊!甄子壮又何尝认识朱友坚。
  “我想约一个时间。”
  “欢迎你,明日,医务所会同你联络。〃梁医生回覆。
  志高熄了电脑。
  她回到床上去,那样大的一张床,志高永远睡在左边一小角,每次换床单的时候,只有一点点绉,看这张床就知道她生活单调。
  心灵的空虚却与这张床无关。
  第二天,志高听见子壮吩咐秘书找室内装修师:“趁三个月大假,家里换一个样子,反正家具已残旧不堪〃,又约旅游公司安排旅程。
  不过她眼神里,掩不住丝丝无奈。
  凯菲大惑不解:“为什么学校从不板我们如何应付失败的婚姻,净学平方根及地球板块游离,有什么用?”
  “让我们办一家女性实用中学。〃志高说笑。
  “我赞成。”
  在公司,会办事的人多,一个上午,子壮的需求已经完全达到,当然,她亦付清了全数款项。
  志高听见子壮同助手说:“通知朱先生我们下星期一出发,孩子们会同他联络,假使他愿意,留下电话号码。”
  到底是个办事的人。
  下午,律师来了,子壮签字。
  每个太太都应该如此洒脱,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千万别拖拖拉拉阻碍,不,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的前程。
  律师说:“我们会把文件送到朱先生公司去着他签署。”
  “拜托。”
  子壮开始分配责任,把手头上工作下放,一清二楚,她是个天生管理人才,化繁为简,息事宁人的高手。复杂人事往往迎刃而解,但,她解决不了自己的家事。
  最后她说:“有什么问题,还有邓志高在这里。”
  “你看,谁没有谁不行呢,三个月后,回得来就回来,回不来,公司一样运作。”
  志高还想说她几句,接待处说有人找邓小姐。
  原来是方太太着人送水果糕点上来。
  全体同事,位位有份。
  稍后,梁医生来电为她约了时间。
  下班,方太太又来接她同往儿童医院。
  她俩先穿上白袍戴上口罩,然后,看护把小小婴儿放在她们怀中。
  这样嘱咐:“可轻轻摇动,或贴在怀中。”
  婴儿皮肤紫僵,个子瘦小。
  看护说:“啼哭时请两位不要惊怕,婴儿在胎中已有毒瘾,现正接受治疗。”
  看护走出去。
  方太太叹口气:“唉,生命有时真是一种浪费。”
  志高微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一个八子之母再度怀孕,她贫穷,患梅毒,你是医生,会否劝她放弃第九胎?”
  方太太答:“呀,当然。”
  志高说:“如果是,世上就没有贝多芬伟大的音乐了。”
  “子壮,你知道得真多。〃方太太说。
  “爱读闲书呀。”
  方太太点头,〃世事不由我们下定论。”
  “可不是,近年家长那样溺爱子女,个个悉心栽培,可是,人人都能成为天才吗?我见过许多精英的下代像傻子一般。”
  怀中婴儿舒适地扭动一下,她俩立刻专心拥抱孩子,不再说话。
  她们离去的时候看见两位老先生披上袍子进来。世上,好心人仍然不少。
  志高说:“方太太,或者,你愿意回学校去修一个课程。”
  “沃林也这么说过。”
  “你读过预科吗?”
  方太太笑,”我有经济系文凭。”
  “失敬失敬,为什么不做事?”
  “那时,有种误解,女子不得已才出来赚钱,叫做抛头露面。”
  “是,会遭男同事吃豆腐骚扰。”
  “所以,没想过上班。”
  志高说:“今日仍然有这种情况,但是,已有经验应付,有人还懂得利用这种利害关系高升。”
  “时势不一样了。”
  “你可以再选读一科。”
  方太太摇头,〃压力太大,我应付不来。”
  志高也笑,”我想到各式测验考试,也噩梦连连。”
  一辆车子驶过来,司机正是方沃林。
  “来,志高,送你回公司。”
  “方太太,你呢?”
  “我逛街购物,是中年太太陋习,你别理我。”
  志高上车。
  但她要去医务所,没有时间应酬方沃林。
  他却像是有阅心术,笑笑问:“不等我?”
  志高信任他,知道他见惯世面,开得起玩笑,闲闲地笑,〃等到几时去呢。”
  “海枯石烂,第十二个永不。”
  志高轻轻说:“然后,你来敲门,门一打开,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走出来,颤巍巍问:‘亲爱的,你找我?’”
  沃林诧异,〃多么好的想像力。”
  志高伸手出去,抚摸他会笑的眼睛,”我有一个朋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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