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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之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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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我只是想起来了,摆摆玩嘛。〃惠子轻松地说道。
  自从姐妹们长大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组装过偶人架,也没有把偶人从偶人箱里拿出来过。
  玻璃匣里倒是摆放着木刻的偶人。不过,那是一年到头都摆放在那里的。
  高秋来到放着偶人架子的房间,坐下身来说:
  〃这个,我记得是昭和九年(1934年)的京都偶人。这样的偶人,现在可是买不到了。你看这脸、这衣服,多好啊。〃
  〃五乐人里这个唱歌的,和千加子小时候挺像的。千加子,记得吗?〃
  〃记得。〃
  〃偶人和人不一样,永远也长不大。〃
  〃也不会老的。只要保存好了,等我们成了老太婆,死了以后,这些偶人还仍然会像现在这么漂亮。〃直子说。
  〃那是。不是常有人说这偶人是我奶奶那辈传下来的,那偶人是我老奶奶那辈传下来的吗?还有一百五十年、二百年前的偶人呢。〃
  〃您要是这么说,还有一千年以前的佛像、神像,至今还很好看呢。中国六朝时代的偶人形象就挺好的,就像现在的男扮女装似的。有个设计师让我看过埃及、希腊的雕刻影集。那些雕刻全是几千年以前的。可今天看起来,感觉仍然很新。我们这些时装模特的寿命却只有五年、七年。琢磨起来,也真怪啊。〃
  〃不过,那种古代的雕刻全是人制作的。〃高秋的回答并没有解答惠子的问题。
  〃可是,比起雕刻来,譬如说像姐姐这样的人我觉得更不可思议。〃千加子望着惠子说。
  〃我哪儿不可思议?〃
  〃你的体型那么好,几万个人里才有一个。它是怎么形成的,我觉得最不可思议了。〃
  〃真的?我请你吃什么,你说。〃
  〃我正想做些寿司放在蚌壳里献给这些偶人呢。〃千加子显得十分兴奋。
  〃是嘛。那好啊。你和直子两个人做好准备,我来调味。〃
  〃我现在得出去。〃直子站起身来。
  〃去哪儿?〃
  〃今天是忌日。〃
  〃插花师傅的忌日?已经过了一个月啦?!〃
  惠子和千加子都为时间的迅速流逝感到十分惊讶。当然,直子也同样感到了这一点。
  关于偶人、雕刻的谈话,直子似乎也没有一听了之。她想起了惠子在电视里的面部神情。那是一个化妆品的广告。面露微笑的惠子刚刚露面,一会儿便消失了。每天晚上在同一个时间里显露着同一样的面容。电视上的惠子是美的,但是,消失得却太快了。看了几次,直子心头便留下了莫名的寂寥之感。
  惠子加入模特组织以后更忙了。最近,在报刊、杂志上也能见到惠子的形象。还有一张在雪坡上飞速滑行的滑雪时的照片。惠子的电话也变得多得烦人。像今天这样能轻松地在家里,也只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吧。
  〃你要带些祭品吗?〃惠子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送点钱吧。可我又不知道送多少好。〃
  〃那位好看的先生,就剩他自己了……〃千加子自语道。
  〃你师傅是插花师傅。带花去,你看怎么样?〃
  经惠子这么一说,直子猛然想起来似的说:
  〃对啦,还忘了给偶人放花呢……〃
  直子马上用桃花和水杨括起花来,一边插着,她一边说:
  〃师傅去世之前, 1月快结束的时候,从那时起师傅选的花都特别的艳丽,尽是香雪兰、香豌豆、白色的黄色的玫瑰、兰花什么的。每次我见到师傅,都觉得在这些花的映衬下,师傅的神情显得格外明朗。〃
  〃是嘛。那大概是死的预兆吧。〃惠子也放低了声音。
  直子穿着母亲的丧礼服,系着黑衣带。望着直子,惠子又说:
  〃你这个人也挺不可思议的。看起来那么安静平和,不显山不显水的。可穿华艳的衣服,也挺合适的。你穿这身,就不显眼,显得平常了。这丧礼服,要是黑的,那什么人穿上去也显得庄重……〃
  听惠子说不显眼,很平常,直子反倒心里松快了许多。出现在光介面前时,直子总想躲在什么东西后面。
□ 作者:川端康成
第四节
黑色浅口皮鞋 
  通向师傅家的路,直子已经好久没走了。周围的景致,就连每家院前的石墙、栅栏都使直子感到分外的亲切。一家的石墙上露出了在风中枝叶摇摆的嫩竹,一棵粗大的裸树高高地站立在嫩竹旁。说是裸树,但直子抬头望去,却分明感到了它的枝干上已吐露出了嫩芽。
  走进光介家的门厅,直子发现整个屋子的门都敞开着,屋里静得出奇,只能感受到穿堂而过的微风。天气预报讲,白天的温度已达春天的程度,也许光介这是在引入阳光温暖室内,静候客人的到来。不过,即使如此,这一切似乎仍然隐藏着某种不祥。
  门厅里只放着一双黑色浅口皮鞋。
  第一间房间里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摆放着洗衣店送来的男式衬衣。望着它,直子也感到很是奇怪。
  〃有人吗?〃
  直子喊了两三声,但没有人应声。她又高声叫了一声。这时,光介从二楼走了下来。
  看到是直子,光介的脸顿时红了,显得很慌乱。不过,他以往那种悲苦的神色却似乎一扫而光了。
  〃请,请进来。〃
  〃其他人呢?〃直子显得有些犹豫。
  〃看来,我还真该发一下通知。我这个人,对这些习俗什么的一点儿也不懂。我原来想,到了四十九天做法事的时候,再请大家来为她祈祷冥福。没想到,到了忌日,也有像您这样来敬香的。〃
  〃……〃
  〃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办不好,真对不起。请进吧。〃
  〃嗯。那就让我敬一炷香吧。〃
  〃请。骨灰盒在楼下的房间里,照片挂在二楼呢。〃
  〃是吗?!〃
  〃有人说了,这样放太不合适……〃光介微笑的目光充满喜悦。对直子的到来,他显得十分高兴。
  〃请到二楼坐坐吧。〃
  二楼走廊里有阳光的地方摆着桌椅。烟灰缸里冒出缕缕青烟。
  〃天暖和多了。看着那雪白的富士,也觉不出冷来了。从这儿,富士山看得真清楚。〃
  直子抬头望去,空中显露着富士山的姿影。拉过椅子,坐下后,直子便看不到富士的模样了。
  〃您挺孤单的吧?〃
  话刚出口,直子马上意识到这句问话多么无聊,不由得垂下了眼帘。
  〃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我也不想在这儿再住下去了……〃
  听光介的语气,就像一个死去了爱人的男人似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有些事我弄不懂。可她走了,却让我明白了许多。我这个人,怎么也摆脱不了她这个故去的人。〃
  一位老妇人送来了〃焙制茶〃。望着走下楼的老妇人,光介说:
  〃这是我请来的日工,帮忙料理家务的。到了这种年龄,人太可怜了。今天她有事,要早点儿回去。她一走,就剩我一个人了。〃
  光介平静地说着。但直子却感到心绪不宁。她神情不定地端起了茶杯,似乎有些口渴。光介换了一根烟点上,似乎在等着直子喝茶。
  过去来插花时,直子都是在楼下。她是第一次上二楼。二楼有两间房子。光介的起居室拉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大桌子,还有垂挂在壁龛上的师傅的照片。照片前有一座小香炉,稍靠边上摆放着一只白磁壶,里边插着白色和浅红的玫瑰。
  直子突然想到似的说:
  〃就在师傅去世前两天,那天,我来学插花,我选了香豌豆和叶兰,使用了三片叶兰。师傅看到后,甩开了一片,让另外两片形成拥抱状。叶子的深绿配上可爱的鲜花,让人觉得就像是'立偶人'似的。〃
  〃嗯。〃
  直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经心说出了〃拥抱〃这个词,连忙又转了一个话题:
  〃那天师傅挺精神的,可……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呢?〃
  〃她那个人有病从来就不说……听医生讲,她当时头一定很疼。〃
  直子点点头,随后便把视线移向壁龛上的师傅的照片。光介望着直子的侧脸,说:
  〃直子小姐,你从英夫那儿听说过我和母亲的事儿了吧?〃
  〃……〃
  当直子将视线从师傅的照片移向光介时,她才发现隔壁的房间的拉门是紧闭着的。直子凭直觉感到里面有人在。
  〃我1岁零8个月,还是个婴儿时,是母亲把我要来的。当时,我刚刚会走路。当然,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觉得我不是她亲生的,反而格外地爱护照料我。后来,母亲再婚了。当时,我内心的嫉妒简直近似病态。这也许就是因为我们不是亲母子。当时,我动不动就发脾气,特别地粗野,性格完全扭曲了。那时的影响至今仍然残存在我的内心。〃
  光介说话的时候,不断地望着直子。光介的眼睛里流露着苦思冥想般的神色。任何人,一旦接触他的眼神,便会久久难以忘怀。直子避开光介灼人的眼神,说:
  〃隔扇的事儿,我听师傅说过。〃
  〃噢,是把隔扇砸坏了的事儿吧……当时,我觉得都是因为母亲不好。我怎么叫她,她就是不来。我想要是弄出声响她肯定会来的,所以就'咚'地给了隔扇一下。可是光听到母亲细声细语地说了句'就去',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的影子。我一生气,就用力撞了隔扇一下,结果把隔扇给撞透了。当时我想反正也要挨说挨打,便什么也不管了,把那隔扇毁得不成样子。〃
  〃看到我学习成绩下降、性格变得扭曲,为了我,母亲和那个人离了婚,失去了一辈子的幸福。可是,幼小的我还觉得母亲就应该离婚。后来我结婚了,母亲嘴上说她这可就放心了,可事实上她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呆不住了。每天,她都显得焦躁不安的,对儿媳妇也总是恶声恶语的,我妻子总催我和母亲分开过,可我又不愿意让母亲一个人过。因为我十分悔恨,我觉得母亲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直子觉得光介不仅是在讲给自己听,似乎还在讲给另外一个人听。于是,她的肩头有些发抖。她仿佛感到旁边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此时正在悄悄地沿着楼梯往下走去。
  〃她又是这么死去的,更让我后悔啊。〃光介说到这儿时,直子突然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显出十分悲伤的样子。
  〃你怎么了?我这么说……〃
  趁光介没有走过来,直子连忙站起身来,走进挂照片的房间里。抬头望着照片,直子用香炉的火点燃了香,双手合十,为师傅祈祷冥福。
  光介也来到直子的身旁坐了下来。直子觉得光介身上传出一种使她难以马上离开此处的力量。
  〃我想从过去摆脱出来。〃
  〃什么?〃
  光介这意外的话语使直子感到不解。
  〃我想把母亲的死作为我今后生活的分界线。〃
  直子沉默着,没有说话。光介又讲起了他的母亲。
  〃我四五岁时的事儿,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妈妈还年轻,我也很幼小,那时,我觉得母亲很美。母亲经常抱着我,我总爱玩母亲的手掌。当时,母亲的手掌那么胖那么柔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就问她这是什么。母亲说是肉啊。这种答案让我还不满足,我又问这是什么,母亲说不是说了吗,肉。可是,我还不明白,就又问。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母亲突然把我从她的膝盖上推了下去,说你这讨厌的孩子真恕N蚁诺猛弁鄣乜蘖似鹄础!�
  直子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感到光介很可怕。
  〃当时,你父亲还健在吧?〃
  〃对。〃
  〃你还记得你父亲吗?〃直子问道。她似乎在避开光介母亲的话题。
  〃模模糊糊地还记得。〃光介无精打采地说。
  〃我记得母亲和以前那个父亲关系挺好的。以前那个父亲是个很善良和蔼的人。〃
  〃他要是活着,就幸福了。〃
  〃我说的是我母亲幸福。〃
  直子没有说话。她觉得光介的说法有些奇怪。
  春风调皮地猛地吹了进来。光介站起身来,关上了走廊的玻璃,又拉上了屋子的拉门。
  楼下门厅传来了女人来访时的柔和的声音。直子立时感到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吉日已在日历上选好了。这一天是〃先胜〃①,所以仪式宜在上午举行。新娘惠子必须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东京会馆,在那儿化妆,更换和服。由于母亲宫子要穿黑色礼服,直子也要穿着和服从家里走,所以就定好由穿西装、化妆简单的千加子陪惠子早些离家。
  ①宜于办急事、诉讼的吉日。
  虽然已经请好了帮忙的人,但宫子仍然摸黑就起了床,忙忙碌碌地准备起临行前的家宴来。她做了惠子所喜欢的白酱豆腐汤、盐烤绸鱼……
  〃直子,去叫你爸爸去。已经8点了。〃
  直子起身喊了父亲好几次。
  高秋看到饭菜以后,说了句:
  〃噢,对啦。〃便走到门厅,擦起黑皮鞋来。
  直子也来到门厅,说:
  〃爸爸,鞋待会儿我擦。您还是快点儿坐下吧……〃
  〃嗯。不过,你刚洗干净的手又要弄脏的。〃
  〃爸爸。〃千加子大声地喊道。
  〃马上就行。一会儿就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大家都很心急,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千加子又起身来叫高秋。高秋在卫生间正在仔细地洗着手。
  〃你们都没吃呢。你们先开始不就行了……〃
  〃爸,姐姐要出嫁了。你是不是有点孤单啊?〃
  〃没有。〃
  当高秋好不容易坐下来时,宫子脸上显出很扫兴的样子。
  〃至少今天早晨,大家能利利索索凑在一起吃一顿早饭也好嘛……惠子不在了以后,咱们的早饭也要一块儿吃啊。〃
  吃完饭,已经没有慢慢聊天的时间了。在千加子的催促下,惠子站起身来整了整尼龙长简袜,道:
  〃那我就走了。〃
  〃不是'我就走了',今天早晨要说……〃
  〃要说再见?〃
  宫子眼角顿时发红湿润起来。
  〃也和你爸爸正正经经地告个别。〃
  〃怎么告别?都说什么啊?〃
  〃就说'这么长时间'……〃
  〃这么长时间……〃惠子端正姿势跪坐下来,等着母亲下面的话。
  〃少说那么多没味儿的话吧……〃高秋说着,一个人先向门厅走去。
  〃就说'我走了',不挺好吗?!〃
  千加子大声喊道。
  〃哟,爸爸,你把我们的鞋也全给擦了。〃
  〃真谢谢您。〃惠子拿鞋的手指尖颤抖着。
  直子帮着把新娘的婚礼服等一些大的行李装进了车里。
  然后,宫子和直子对着梳妆镜,慌忙化起妆来。直子帮助母亲拔掉了两三根十分明显的白头发。
  〃妈,你把这儿稍微染成褐色的多好……您要是和我姐一块去,让人家帮您穿和服就好了。要是那样,我也能请美容师穿了。〃
  〃我那套和服太旧了。〃
  〃……〃
  〃还得谢谢今天的天呢。风虽然冷些,但也用不着穿冬天的大衣出门了。天这么暖和不穿大衣也蛮像个样子的。我现在是要什么没什么。碰上这种事儿就算麻烦了。另外,那边的亲家又对咱们的衣服穿着挑得很。真让人费心啊。〃
  宫子从来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发过这种牢骚。她用力跺着脚,使新袜子能更合脚些。在别人眼里,她似乎是在强压着内心的怨气。
  直子的和服也是借来的。
  高秋、直子和宫子坐上了接他们的车。高秋和宫子都默默地坐着。坐在父母之间的直子端详着垂落在膝上的长袖上的花纹。
  此时,直子稍稍有些明白了。正是母亲的不如意才使得她坚强起来。同时,这似乎也是父亲的不幸之所在。
  〃刚才姐姐告别时,就说了一句'很长时间……',那后边该怎么说呢?〃直子问道。
  〃嗯,还真不好说呢。要是说'很长时间承蒙您的关照',又有点别扭。我看说句'谢谢您了',也就凑合了。〃
  〃'我走了'就挺好。〃高秋冒出了一句。
  〃不应该说'再见'吧。〃
新娘盖头
  汽车沿着皇宫外的护城河行驶着。河水映射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一排排柳树的枝头已经开始泛青吐出了嫩芽。
  河对面石壁上站立着四五只白天鹅。看到它们,直子忽然联想到白色的富士,那座恍如光介的富士。师傅在世的时候,直子在去师傅家时,也曾隔着电车的窗户看到过富士。
  直子在车里回首眺望。但是,她却并没有看到远处的富士。
  宫子也随着直子的视线向后望去,似乎在问〃你在看什么〃。
  〃您看,就那么几只天鹅。〃直子借机转移了母亲的注意力。
  到了东京会馆,直子比父母亲先行一步,直奔惠子的休息室。
  穿着白色和式结婚礼服的惠子正坐在椅子上。她坐得端端正正,丝毫不敢移动身子。直子马上意识到自己也不应该去和姐姐讲话,但是,她还是说了句:
  〃咱爸、咱妈都来了。〃
  惠子用眼睛示意她知道了。
  千加子拿着相机,从各个角度,不停地为姐姐拍照,照下姐姐新娘的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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