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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1-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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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儿高叫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你从那里来也?”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大圣道:“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菩萨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反为不美。”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第八回)
  尽管孙大圣还鸭子嘴硬称“如来哄了我”——在明人看来,“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即为“俺把你哄了”——但无可否认的是,如来对孙的禁闭式惩罚初见成效,成功地迫使他忏悔。孙大圣已然全无大圣脾气,倒是猴急气被更深地激发出来。他的忏悔,只不过是自我防御机制的无意识启动,他的皈依佛门,就现出与“饥不择食”、“病急乱投医”类似的心理特征。这一点可以从牛魔王身上得到旁证。当他被哪吒降伏时,冒出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莫伤我命!”第二句即为“情愿归顺佛家也!”——但如果他们共同面对的是元始天尊呢?是否还皈依佛门?由此也可见惩罚的深刻本性——慑服。佛与妖的权力边界得到了确认和强化,后来唐僧来时,大圣更是自言“犯了诳上之罪”。这个开局堪称完美。
  随着唐僧的救赎,作为妖的孙悟空已经死去,作为僧的孙悟空宣告诞生。被初步规训的孙悟空越过两界山,西游的幕布徐徐拉开。
  紧箍咒:转型期的必然产物
  孙悟空开始面临长远的角色转型。挣脱石匣,戴上佛帽的他发现头上多了一顶金箍——一件兼具惩罚和规训双重职能的饰物。枷锁以装饰的姿态(金箍藏于金花帽中)出现,并以装饰的姿态得以巩固(装上金箍的猴头并不难看),体现着权力无穷的创造智慧。这种对身体——本质上是生命——的装饰化规训,我们可以从凡间的束胸、束腰和缠足得到验证。权力其实并不必太担心这种规训会遭受反抗。据我所知,公元1664年满人入关,禁止满族妇女效仿汉族妇女缠足,竟激发出她们的愤愤不平。
  一开始孙悟空并不适应孙行者这个角色,紧箍更大程度上是五行山的变种,其惩罚意义更大,于是咒语要多念几遍,把这个猴头“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而赤,眼胀身麻”。这道咒语俗名紧箍儿咒,佛称定心真言(而政治语言则简洁有力——口号)。咒语无疑是对付他的杀手锏,掌握在如来、观音手里也就罢了,但它还被一个叫唐僧的庸人习得,孙悟空不认栽也不行。用平庸压制卓越,千年如此,夫复何言?
  惩罚之后即为漫长的规训。如果说老君的金刚琢是咬人的毒蛇,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强烈恐慑作用(事实上,孙后来也打不过拥有金刚啄的青牛精),那么观音的紧箍便是盘在胸前的毒蛇,不断吐出的蛇信迫使你时时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它与唐僧的眼睛一同构成《一九八四》里无处不在的电幕。取经途中,唐僧一共念了三回咒语。而征途过半,第五十八回以后,便不复念咒。不难窥见,每一次念咒,都是紧箍的惩罚意义的消减,同时也是其规训意义的加强。规训是比惩罚更为隐蔽的权力手段。规训的真谛不是通过制造过度痛苦和公开羞辱的仪式作用于肉体,规训完全是精神性的,确切地说,它的作用点是受规者脑海中的表象和符号。这些表象和符号的传播谨慎、必然而明显。对于一头项系细铁链的大象而言,便是自小受缚而挣扎不脱的灰暗记忆;对于孙行者而言,无疑便是头戴紧箍而被“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的惨痛体验。
  紧箍在孙悟空身上凝结为惩罚和规训的两重符号。正如福柯所说,“惩罚不仅为惩罚犯罪,还在于维持本身的惩罚机制及其功能”。此后,紧箍又找到了黑熊精和红孩儿作为惩治对象。尤其是在惩治红孩儿时,把惩罚的理念推到了顶峰,惩罚对身体各种因素、姿势和行为的精心操纵,使之不仅在“做什么”方面,而且在“怎么做”方面都符合权力的愿望。也许从红孩儿的惨状我们得以窥见权力的精致——
  行者急闪身,立在菩萨后面,叫:“念咒!念咒!”那菩萨将杨柳枝儿蘸了甘露洒将出去,叫声“合!”只见他丢了枪,一双手合掌当胸,再也不能开放,至今留了一个观音扭,即此意也。好童子开不得手,拿不得枪,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菩萨……对行者道:“悟空,这妖精已是降了,却只是野心不定,等我教他一步一拜,只拜到珞伽山,方才收法。”(第四十三回)
  权力全息图
  我的同姓前辈黄永玉在《力求严肃认真思考的札记》里画了一个盛水的瓶子,他这样解释道:“像狡猾的宗教一样,总是以多种形态出现:一会儿是硬的,一会儿是软的,一会儿又是捉摸不定的,以适应不同的气候。”宗教如此,权力何其不然?权力关系纷繁复杂,权力运作也是网状洒开。权力的密码不仅存在于五行山和紧箍咒,还深入到整个情节脉络里。权力图谱是一张全息图谱,变换一个角度,必有不一样的景致。
  唐僧。如前所述,上司是下属的规定性;唐长老的脑瓜子就是孙行者的全部行动疆域——这未免太小了。然而唐僧这位释迦的凡间代理人,他的平庸极易成为孤立评价的对象,从而隐蔽了孙悟空与天界之间的权力关系。事实上,孙悟空也被这种障眼法蒙骗了。他的火眼金睛识破了妖精的千般变化,却参不透这点伎俩。在遭受紧箍咒的轮番折磨时,不是出走(第二十七回),就是找观音哭诉(第五十七回)。
  ——权力就是这么狡黠。
  观音。权力是坚固的,但并不坚硬,有时还表现出温情脉脉的一面。这里有必要提及这位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曾几何时,母亲神女娲突然从中国的文化原野上失踪了;观世音菩萨,这位外国男性神云游至此,看到这一张张恍惚的脸庞,便趁机变性,并以生母般的慈眉善目迅速占领了中国人的母爱真空。《西游记》的权力机制便是由她敷上丰腴的肤色。她对孙悟空有“救命之恩”,而且亲切可感,和蔼可亲,慈祥可敬,还能帮助他炼魔降怪,更能插科打浑(第四十二回,拿善财龙女取笑孙),焉能不博得孙悟空的信赖。凭借这种亲和力,远远地将孙悟空牵至灵山。如果说如来是望而生畏的五行山,那么观音就是一把温存体贴的熨斗,将孙悟空的心性烫得平平整整,服服帖帖。
  ——权力就是这么温存。
  群魔。文化惯性常使我们简单地认为,群魔共舞的目的是砥砺唐僧的佛心。但越是简单的结论越是容易受到挑战。如果说唐僧的第八十一难是观音的画龙点睛之笔,那么整幅西游取经的壮丽图景,是不是整个天界的大手笔?有一个铁的事实:西游途中许多妖魔都是天物下凡(金角银角大王系老君的看炉童子,黄风怪系灵吉菩萨坐骑,灵感大王系观音的金鱼,大鹏怪系如来的舅舅),而这些妖怪究竟没有枉死金箍棒下,而是回天重炼去了。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不是天界或有意或无意的放纵,促成了西游征途的险山恶水、月黑风高?于是我们是否能作出这样一个推断:妖怪也具有双重身份。一重是妖怪的本质,通过掳获唐僧而锻炼其取经决心;另一重是神仙的替身,通过阻遏悟空,而彰显他的能耐有限。显然,如果悟空一路得胜无阻,那将意味着什么?根据这位自大狂的性格特点,结果只能是绝对权威和天界秩序再遭质疑。所以机警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往妖怪的圈套里头钻;聪明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束手无策;勇迈如孙悟空,也不得不时时跑到天界哭诉求援(黄花观多目怪为昂日星君降伏,小雷音寺黄眉老祖系弥勒佛降伏,被困铜钹系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救出……)
  权力场中绝不会缺少频送秋波的小角色。但他们从来没有被权力正眼瞧过。他们的历史活动只能是跑龙套,他们的历史命运只能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六耳猕猴和黄眉老祖正是这样的小角色。他们的“抢食”,只能从反面论证了孙悟空“与佛法有缘”,从而激发出他对灵山的向心力。
  ——权力就是这么隐蔽。
  有头脑的权力必定拥有高妙的运作技巧。它应该是一盏无影灯,从不同方向着力,而又消除了各自的阴影。笼罩着巨大的阴影的权力必定是短命的权力。凯撒说:“我的意志从不曾指望别人的心悦诚服,我的意志依靠的是盾的坚韧,矛的凌锐,棍棒的粗砺。”说了这话,也就离暴死元老院不远了。
  跳不出手掌心
  对于孙悟空而言,西行十三年,实质上是赎罪的十三年。西行十万八千里,实质上是惩罚和规训的十万八千里。在这个权力场中,他逐渐完成了妖—僧—佛的三级跳,也逐步遗落了昔日的自由意志。他开始熟练地运用天界的思维模式。如前所述,受镇五行山的孙悟空被认为是“洞里乾坤任自由,壶中日月随成就”。而当他降伏红孩儿之后,面对铁扇公主的斥责,他回应道:“他如今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反怪老孙,是何道理?”(第五十九回)这让我不禁想过起了奥威尔的《一九八四》,老大哥的统治要诀便是让人们按照自己的逻辑进行思考——自由即奴役,战争即和平,无知即力量。而封建统治者最希望看到的不正是老百姓们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权力的哲学目标暴露无遗:取消被统治者的主体意识。
  ——孙悟空被驯服了。尽管他讥如来是“妖精的外甥”,谑观音“一世无夫”,讽唐僧为“脓包”一个,但这只是为了维持喜剧的运转——一如街头的耍猴,猴子也会在耍猴人的屁股上踹上两脚,但这无法掩盖被耍的严厉事实。孙悟空乐于并勇于进入天界这个巨大的权力场,就再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想不死,便得以永生。
  他想摆脱妖怪身份,便加升大职正果。
  他头顶的金箍自然消失,因为不再需要了。诚如唐僧所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如今他是斗战胜佛,三十五如来之一,地位尊显。
  ——进入秩序而不成为秩序,有可能吗?
  一个紧迫的声音正追问。

  爆竹声里送穷神

  
  ? 石 愚
  每年春节,我国民间有迎财神的习俗,与之相对应,有的地方还送穷神。一迎一送,有破有立,历史都很悠久,只是送穷神的仪式要简单一些,也不像迎财神那样妇孺皆知,深入人心。
  先说财神。财神本是道教所创。道教创立的神祇很多,其中影响最大的,在古代要数福禄寿三星,现代则非财神莫属。财神又称赵公元帅,相传本名赵朗,字公明,秦汉时人,是张道陵天师的门徒,平时骑一只黑虎,为张天师守卫炼丹炉,后来便由张天师启奏天帝做了神仙。出身就只是个保卫人员,难怪财神在道教神仙队伍里位置并不高。然而位置并不一定与权威成正比,“福”也罢,“禄”也罢,“寿”也罢,都不及钱财来得直截了当,这正是现代人崇奉财神的缘故。
  再说穷神。穷神既不属于道教,也不属于佛教,什么教派也不是,似乎也不属于魔鬼一流。据钱钟书先生《管锥编》考证,唐代我国民间便开始盛行送“穷鬼”,然而只称“鬼”而不称“神”。明清之后,“穷鬼”才被尊为“穷神”。到底是神是鬼,也没人说得清。
  虽然形象不佳,但要论出身,穷神竟胜出财神好多。屈原在《离骚》里自叙,他是“帝高阳之苗裔”,就是说他是颛顼的后代,其实已是很遥远的后裔了,尚且引以为骄傲;而穷神却是颛顼的嫡亲儿子,何等了得!这位颛顼之子叫什么名字,史无记载,我们只知道他生前好穿破衣,好喝稀粥,专在穷村陋巷里流浪,但决不是什么避世高人,只是个意志消沉好吃懒做的主儿,或者说竟是上古时代的嬉皮士。他后来就死在陋巷里,当然是在流浪中饥寒而死的。这样的人物做了神,能有好果子给我们吃吗?他发自内心地喜欢穷愁潦倒,喜欢饥寒交迫,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紧跟他去流浪。于是穷神的危害便代代相继,人们为了送走穷神殚精竭虑,用尽了各种办法,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人民战争。
  经历了无数代的延续,送穷神的办法仍只简单几种,也实在难得创新。时间大抵是在正月初五日(俗称破五),有的地方是拿一张纸,画一位蓬首垢面的女子,是为穷神像,把那画像缚于草把之上,恭恭敬敬送出门。有的地方剪纸做妇人状,丢弃在大道边。还有的是在破五时,起个大早,掀起炕席,扫掉炕上的积尘,倒掉完事。送法虽各异,但都不免有点“想当然耳”的意思,近乎精神自慰。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穷神是不请自到,更难送。此公既不喜美味佳肴,也不喜锦衣绣裳,更不爱高屋大厦、美女佳人,甚至连好听的奉承话也不要听(但恶语相向怕更要不得),如何敬之送之,实在是天下第一难事。赵公元帅倒是很吃敬奉,但是,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把他老人家请动了,他老人家骑黑虎执钢鞭威风凛凛来了,到门口探头一看,蓬头垢面的穷神老爷尚在贵府高卧,也只得拂袖而去。所以,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解释为“请财神容易送穷神难”,似乎更合理些。
  可是,总不能不作为呀!“尽人事而听天命”嘛!于是今年送明年送,老子送完儿子送,子子孙孙不停气地送,最迟从唐代开始,送到明清,送到民国,顽强似愚公移山,却未曾感动上帝。间或也有送走的时候,那或许是穷神呆腻了,要换个地儿逍遥吧,不穷此处穷彼处;时间不长,就又打道回府。他要高兴时,还叫你有破衣穿,有稀饭喝;要是发了脾气,就叫你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与民间送穷相匹配,文人们也早就拿出看家本事,写诗著文,或甘言求情,或口诛笔伐,开创了漫长的逐贫文学创作史。据《管锥编》考证,汉代的扬雄是历史上第一个写送穷诗的,诗名《逐贫赋》。从诗中看,那穷鬼如影随形,日夜不离,任凭把他送到高山,赶进大海,却依旧精神抖擞紧密相随,实在苦不堪言。名为“逐贫”,实在是受贫穷折磨忍耐不住而发出的呻吟之声。此后写送穷诗文的前赴后继,代不乏人,角度不同,形式各异,但大致上和扬雄一样,是痛楚的呻吟,或者不过出口闷气罢了。
  既然赶不走,又何必枉费心机?于是有人便不送反请。第一个这么做的是唐代的大文豪韩愈。韩愈在《送穷》诗中写道:本来已经把穷鬼恭送出门,临别之际,想到此公很快还会返回,何必徒费精神,而且有伤和气,于是赔礼道歉,恭请穷神回家高坐。旷达明白如此,难怪他是大文豪了。然而,这似乎更暴露出文人们黔驴技穷的无奈。
  说句公道话,韩愈也罢,扬雄也罢,他们终究是士大夫阶级,有俸禄可吃,有写碑文的稿费糊口,比之平头百姓,其境遇不知要好多少倍。他们固然也受过穷苦,但还有力量发出呻吟,说明其穷苦还未至于极点。悲苦之极的劳苦大众饿得奄奄待毙,连呻吟之声也发不出的,因而留下的逐贫诗也就极少。
  但也不是一篇也没有。大年初一,五台山上有人贴出对联道:
  爆竹三声嘣出一伙穷鬼,呸!贼狗日的害得老子七死八活。
  焚香九炷迎来五路财神,呀!好老人家保佑小人六合四喜。
  这是老百姓的逐贫诗,与文人诗风格大异,是旗帜鲜明地向穷神宣战,骂穷神,颂财神,不但敢于斗争,而且善于斗争,可谓造反派的讨穷檄文。穷神见了一定会打个冷战,气馁几分,而财神则说不定能多一点驱赶穷神的义气。可惜敢于如此向穷神叫阵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中国人善于忍辱负重举世公认。
  公开叫阵固然解恨,似恭非恭地谐谑嘲讽有时则更具杀伤力。蒲松龄先生一生饱受贫穷折磨,他老先生的《除日祭穷神文》只轻轻几笔,就把穷神的恶赖像刻画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穷神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的门儿进!难道说这是你的衙门,居住不动身?你就是世袭在此,也该别处权权印;我就是你贴身的家丁,护驾的将军,也该放假宽限施施恩。你为何步步把我跟,时时不离身,鳔粘胶合,却像个缠热了的情人?
  接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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