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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接下来发生的完全在袁朗的意料之外,他被一个愣头愣脑的大头兵逼上梁山,等袁朗被那个不要命也要捉住自己的大白牙士兵死死抱住腰时,他笑了,分不清是被自己的于心不忍还是对方咬住青山不松手或者口的驴劲气到发笑,总之他知道自己笑了,在被一群红军士官仰面围观之下。
然后被俘,他知道对方指挥官一定会来参观一下这个军衔还挺大的俘虏,也计算出有十六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人是高城,但人总会抱着某种可笑的侥幸心理,当然这种侥幸很快就像肥皂泡一样被高城戳破。
高城听说许三多抓了个舌头,还是个中校,心中五味杂成,比大白兔蘸芥末加黄连还要复杂,等他看清眉骨冒血脸被迷彩画得面目全非的舌头正是袁朗时,轰的,那芥末黄连大白兔就烧焦了。
袁朗在那一刻把高城精彩的表情揣摩了个够,苦笑一下,想翻牌,刚做出脱衣服的架势,高城就晃了晃手:“您没阵亡,您只是被俘虏。”说着这话,高城的表情里有刻意为之的生疏,袁朗住了手,可平日里不肯吃一点亏的嘴忍不住就冒出一句:“我有点冤。”
是挺冤的,高城看了一眼晒着两只惨不忍睹伤手的许三多,个堂堂中校被自己一孬兵活捉了,他都替袁朗觉得冤,不过看了看身后被清理得差不多的门户,有些生气的回了句:“每一个在战场上挂掉的人都说自己冤。”然后双手叉腰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袁朗。
袁朗想这自己果然是彻底得罪高城了,自己说一句顶一句,还顶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真理,于是脱下靴子当着他的面整理内务,他这么干完全是下意识的,被俘虏是凄惨的,回去会更惨,还不如在对手面前拽个够本再说,用陈述天气的语气道:“我和你的连队打,战损比高达一比九,这种仗我们打不起。”
这话如当头棒喝,激得高城心下一震,就差上前揪住眼前这个可恶到极点的竹马兄摇晃,他忍着这股冲动,良久才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寒碜我们吗?你拿一个换我们九个,还叫输啊?”
袁朗一脸的无辜:“本来想的是一个换二十五个,最好是零伤亡。”
高城倒吸了一口冷气,某些原本模糊的想法开始成型,他问:“我想知道你的来路。”
袁朗仿佛透露国家机密一样的凑上前:“袁朗。”
靠,老子会不知道你叫袁朗?高城重重的重复:“来路。”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吧?”
高城顿时气炸了,他的连,他的班长,他的班副,他手下每一个被挂了的兵,他们一张张鲜活的脸孔被定格,人要活得清白死得明白,袁朗连这个都吝啬回答,他简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冲上去咬死对方。
最终袁朗还是在他耳边说了“老A”,只是证实了内心猜想的高城并不惊讶,淡淡点头后说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去,袁朗扭头看着他高大得有些微勾着的背,有些无奈。
转过头,对上许三多那口大白牙明晃晃的闪着,袁朗倒起了爱才之心,一会儿主动贡献武器,一会儿用言语逗弄,后来跟他们回到营地,终于被许三多一句“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噎到说不出话来,回过头不禁对着高城远远的身影微笑,小子带兵还有点意思!
第 8 章
2、
在导演部坐镇的高境接到了高城的电话。
“哥,你早知道袁朗是死老A是吧?”
高境语塞,心虚的问:“撞上了?”
高城冷哼一声,果然早知道,于是直接摔了车载电话,营地就在前方,他却头一次觉得人生迷茫起来,车刚停稳,他便跳了下去,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来,随便蹲了个地方吞云吐雾。
载着俘虏的装甲车很快到达,袁朗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仿佛有所感应般的,掐了烟头,起立转身。
袁朗腆着个脸迎上去:“有烟么?”
高城没说话,从软包装里抽出一根给他。
“给个火。”袁朗夹着烟,想着高城主动点火是不能了,于是只好跟他讨。
高城看着他,拨浪鼓一样的摇头。
袁朗无奈了,只得把烟叼在嘴里,悻悻然看着他,不远处一辆猎豹朝他驶来,利落的停好,高城朝猎豹扬了扬下巴:“接你的车啊?”
齐桓打开车门小跑过来,袁朗微微扯着嘴角没回答。
“报告,队长,”齐桓姿势跟教材示范似地分别给袁朗、高城敬了礼,“高连长。”
高城看了一眼,想起这就是之前到六环接袁朗的上尉,看起来像是他的队副,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肩章有些轻飘。
袁朗示意齐桓把车上所有的啤酒全拿下来,不顾他眼睛里的惊讶,高城一屁股坐在两箱啤酒上,还是青岛,老A他妈的太不一样了。
于是明明俩人说了再见,高城还是轻声忍不住叫住了袁朗:“哎,”袁朗回头,高城一见到那张讨人厌的脸,话出口就变了味,“老A的水准是比老步高啊。”
“要不很多人都想来老A呢。”袁朗回完这句话,扬了扬手里未点着的烟,上了车,绝尘而去。
那一天让高城特别难忘,不只是在战场上遇见了袁朗,不只是钢七连第一次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不只是夜里会餐时出现了钢七连历史上第一个跳槽的兵,高城有点难过的想,自己始终不够好,如果他够好,袁朗会对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么,如果他够好,钢七连会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么,如果他够好,成才会跳槽吗,如果他够好,史今会留不住吗?
我们的高连长经历得还不够多,但他随时懂得自省,会自省的人不会停在失败上,因为他始终相信失败之后它亲儿子【成功】定会等在下个路口。
然而生活总是问题叠着问题。
先是史今必然的走,高城对他有着莫名的亏欠感,也许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歉疚来自何方,并且他想要补偿,当自己最好的班长说他只想走之前看看他们一直保护的地方时,高城觉得眼睛很酸,他理直气壮地开了出车单,光明正大的陪着史今坐在后车座上车游首都,可当史今在他身旁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高城的心也揪紧了,他努力看着璀璨霓虹,把史今搂得紧紧,好像那样多少能排遣点内心的痛楚。
现实总是如他那句“今儿啊,你今后可怎么办”一样的无可奈何。
接着是七连改编的通知下达,高城接到通知脑袋嗡的一声,盯着白纸黑字很久,才努力从那几个字眼里抬起头瞪着他的王叔,想着今天不是愚人节这个不会是谁恶质顽劣的玩笑吧?写这份通知的人以为他很幽默呀?
可他知道的,这怎么会是个玩笑呢?
谁也不说,谁也不想说,七连开始散场,钢筋铁骨热血光荣的七连被东挖走一块,西送走一批,然后等高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空了,整幢七连营房只剩下他最讨厌的大白牙许三多,干嘛,瞪什么瞪?你以为牙齿白一点就能冒充小白兔啊?
他步伐慌乱的冲上楼,把自己狠狠关进了单人间。
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想要大哭一场,像个孩子一样,高城,本来就是个孩子,以前是个把幸福时光握在手心的快乐小孩,突然他的幸福时光像手里的棒棒糖一般被抢走,小孩的手是无力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残酷无情的现实一根根掰开,然后把从他手里夺走的棒棒糖在他眼前晃悠几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苏联军歌放得震天响,高城把脸埋进枕头,让泪水在空气里暴露的第一时间被温暖的棉布吸走,假装自己没流过可耻的眼泪,可等他起身以后,却看见浅绿色的枕套上明显变深了的水渍,那么明显的一大滩,心还是麻木的痛,那种疼痛把他所有的理智带走,好像装进了一个真空舱里,他终于哭出声音,一拳头砸在了雪白的墙壁上,rou*ti的疼痛唤醒了意识,高城这才渐渐清醒。
袁朗快忙疯了,演习结束之后有大量的报告和改编建议要赶,平时又要带队训练,好容易才忙完一个阶段,抖抖握鼠标握到僵掉的右手,转了转头颈,电话机安静落寞的躺在那里。
本来他以为高城会打电话给自己,抱怨也好,痛骂也好,他都不会介意,毕竟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可那次分别后一星期、两星期,高城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突然有种心没上没下的不确定感,就好像……一把刀悬在自己脑袋上面,他蓄势待发的等着,却就是不落下来。
也许,自己应该主动打一个电话过去?
袁朗在犹豫,高城那个电话号码早就用自己够泄密标准的记忆背下了,此刻他只要拿起听筒,按下八个数字三个分机,就能拨到对方那里,就能……等等,高城会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么?
他想起和自己一起成长了九年的高小猴子,他总是活力四射,总是天天向上。刚上初中那会儿,老师要求他们每个人必须学会一样乐器,很多人都选了简单的口琴、竖笛,甚至三角架,可高城选了手风琴,他说他喜欢手风琴那种陈旧的音色,有种简单的纯粹,还有热闹的音符凑在一起的饱和感。当时袁朗就打趣他,说他那糙爷们整这么娘们唧唧的乐器还历史的沧桑,等学完了就真的能被自己娶回家了。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挺坏的,总欺负高城,袁朗吐着烟,默默地自我批判,回忆继续,汇报演出上,高城出乎意料的完美演奏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后来被班主任报上去参加了全校艺术节,还拿了个奖。
那时候的高城,真是阴霾下都能给你灿烂起来的少年。
不过也是后来从高境的揶揄里才知道,高城为了学好手风琴,每天写完作业就躲进家里空置的储物间练习,门从里头上锁,任颜素素同志威逼恐吓就是不肯开,有一回高境无聊毙了,从爷爷的专用医疗箱里偷出听诊器,贴在储物间外面偷听,据说那练习水平……跟哭泣的毛驴差不多。
思绪停止,袁朗忽的笑了,他是谁,是高城,是那个把努力和失败全都藏起来的乖孩子,他只会在你面前绽放他的骄傲和荣耀,因为他是高城。
终究,他没有打那个电话。
第二天袁朗就没空再去怀念他和高城的年少轻狂了,因为老A接到一个任务,清除一伙越境军火运输队。
三中队一共出动十个人,回来的时候,袁朗负了伤。
你若问他,我们的袁中校一定会回答你,他庆幸,庆幸受伤的是自己,否则定有个南瓜是被抬回来的。铁路罚他写悔过书,袁朗挥舞着被绑成木乃伊的右手说:“大队长,如果你接受我有声版的悔过书,那我立即向你忏悔。”
铁路装作要砸袁朗伤手的样子,下手却只是轻轻一抚:“半个月,本来就在考虑到底让那个中队长去比较好,现在就是你了。党校学习。”
袁朗苦着脸:“这比写十篇万字悔过书还要痛苦,铁大……”
铁路冷冷一瞥:“我看你政治思想就是有问题,应该要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才对。”
“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袁朗左手捂着额头,扶墙而出。
等他几经辗转来到位于城镇结合之处的党校时,内心的郁闷在看见提着行李下车的高城时终于烟消云散。
高城刚转到师侦营,肩上的一毛三也升到了二毛一,路走得气势十足。然后他转身看见袁朗,眼神一亮,提着包就走上去:“青山不改,这儿都能遇到。”
袁朗朝他扬了扬害他被踢到这里的右手:“我是沾了它的光,才有幸能见到高副营长。”
“嗬,老A就是不一样,这消息灵通的。”高城打量着那一截木乃伊,不用住院,那定是不那么严重了,“又被歹徒用改锥扎了?”
袁朗正色:“虽然历史总在不断地重复,但这回是流弹擦伤。”
高城果然垮下了脸,弯腰拎起袁朗搁在脚边的行李袋,面色铁青朝校门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袁朗没跟上,回头喊:“你被人点穴了?要不要找人抬你?”
袁朗笑得和煦,三两步跟了上去,这回找了个少校勤务兵,赚了!
如果高城再仔细看看他,就不难发现中校的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分明是甩着尾巴暗爽的狐狸一只。
不过即便高城真的看了,他也最多骂上一句“闹鬼的毛脖,然后继续义不容辞的为他拎包。
第 9 章
3、
周五,高境才和几个军区电子侦察营长开完视频会议,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被告知刚才沈越来了电话,不顾小助理诧异的神情,急匆匆冲进去回电话去。
然后又开门出来,指着接电话的助理:“他留没留电话号码?”
助理看出来这电话对自己上司的重要性了,低头认错:“我请他留下电话来着,他说不了,一会儿再打。”
“去调来电记录。”高境大手一挥。
“查过了,是自动更改IP地址的保密电话……”助理跨着脸。
高境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等呗,还能干吗。
过半天,才有个电话进来,高境忙不迭的接起,却是自己老妈的声音。
“妈,家里什么事儿么?”因为工作原因,高境家人很少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到他单位。
“周末回家么?”颜素素问。
“看情况吧,怎么了?”
“噢……看情况碍…那算了。”
“什么事儿啊?”
“刚沈越打电话到家里,说周末请咱全家吃饭。”颜素素故意慢条斯理的的说完,“我说咱们的大忙人高先生有没有空赏个脸啊?沈越可说了啊,他打过电话给你,不过你在开会。人多有诚意啊。”
“咳……”高境想虽然不是跟自己单独吃饭,好歹也可以见着面么不是,“既然他那么有诚意,那我就推掉手头上的事露一下面吧。”
“德性……”颜素素鄙视完自己大儿子,“行,我还得给城儿打电话去,不耽误你工作了,就这样吧。”
“好。”
挂下电话,心头期待着周末快点来临。虽然现在家里人并不怀疑自己对沈越有“不轨”的心思,反而还想着尽快让俩人解开心结,高境想到要是他真和沈越在一起,家里恐怕是要大地震了。
颜素素电话打到高城手机时,他跟袁朗正在党校食堂吃难吃的午饭。
袁朗瞥见高城捏着手机找僻静的角落讲电话去了,趁机左手夹筷把不锈钢餐盘里的红烧白萝卜“转移”到高城米饭上,同时将对方栗子烧鸡的板栗全数占为己有,那动作之迅速、下手判断之精准,叫坐他们隔壁的俩少校看的是目瞪口呆。
袁朗丢给那俩少校一个和蔼的笑容,继续用灵活度与右手完全没差的左手朝嘴里送着板栗,吃得很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吃**人家的饭香”,意思是说别人碗里的饭菜总比自己碗里的强,尤其是偷过来的。
高城一个电话打完往袁朗对面一坐,还特高兴的:“我妈打来的,说明天你小舅舅请咱全家吃饭,我告诉她你跟我在一块儿呢,她说让你跟我一块回家。”
袁朗嗯嗯啊啊的,心想我早知道了,不过看在刚打劫完你的餐盘的份上就不打击你了。
高城这才低下头准备继续吃饭,筷子才上手,就看见那一大坨原本已经被自己吃光的白萝卜耀眼的覆盖在还剩下一半的米饭上,栗子烧鸡也只剩下孤独的鸡脖子凄凉的望着他。
“我说你怎么跟老鼠似地……”高城抱怨了一句,坐他隔壁一戴眼镜的少校向他投去同情的一瞥,袁朗抬头看看四周,无辜的表情似乎在说[不懂你在说什么。]
高城夹起一块萝卜:“我宠孩子家长啊我,你这臭毛病得改改啊,以前读书时候还小不懂事,可以原谅你,现如今你是堂堂中校,还挑食,说出去你你不嫌丢人啊?”
袁朗笑嘻嘻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中校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恶,你不能勉强我吃讨厌的东西,这是损害我的人身权利。”
“你你不喜欢吃我就喜欢啊?”高城把萝卜在袁朗餐盘里一放,“今天我非治治你不可!我看着你吃!”
袁朗不干了,扭头:“就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