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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大院 作者:朱秀海-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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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庸笑笑:“大帅,都说长毛的水军如何厉害,我看也未必。来时我们趁着夜黑,轻轻松松地就过了江。我观察过了,江边那么多芦苇丛,到处都有我们的藏身之处,就是万一撞上了长毛的大船,我们也能避过去!”
  胡沅浦点点头:“乔致庸,我要是不放你走,就成就不了你的一番壮举。好,我不留你,不过沿途还是要小心,不可大意!真要是走不了,就还回来!”
  致庸拱手致谢,就要告辞。
  胡沅浦又取出一封蜡丸道:“我为你专门写了一纸关防,封在里面,你带上,沿途要是遇上官军,拿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
  致庸接过,自是千恩万谢。
  胡家弟兄当下与他们拱手告别。
  致庸又道:“二位大人,致庸告辞之前,想向二位大人讨一样东西!”
  胡沅浦一愣,却见致庸指着他胸前挂着的单筒望远镜。
  胡沅浦想了想,笑道:“这可是德意志国产的东西。罢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本帅就送给你了!”
  致庸喜不自胜接过,这才正式告别起锚离去。
  胡沅浦望着这支远去的船队对胡叔纯道:“我真想把这个人留在军中!”
  胡叔纯笑道:“大哥为何没这么做?”
  胡沅浦一时不语。胡叔纯看看他道:“大哥不是说,皇天生人很是吝啬,凡是天降英才,一个都不该让他闲着,都要让他为朝廷出力?”
  胡沅浦点点头:“这个乔致庸,眼下就在为朝廷出力。他对稳定天下民心起的作用,不比我们小。”
  胡叔纯笑了笑,有点不以为然。胡沅浦看他一眼道:“左宗棠都会因为这个乔致庸放弃隐居!这个乔致庸,可能连他自个儿也没想到,他南下买茶的举动,会让一路上所有遇到他的人觉得,大清国还不会亡!……像乔致庸这样的人,朝廷对他有何恩典?可到了此时,他还敢冒死来江南贩茶,这说明什么?”胡叔纯不禁沉思起来。
  胡沅浦望着滔滔江面,慨然道:“这说明我大清万民心中,还藏着勃勃的生气!朝廷里的那帮庸人,总以为大清国的根基建在他们所谓的国家重臣身上,错了,大清国的根基建立在民心之上。有民心如此,大清朝如何会败,长毛又如何能胜?”胡叔纯顿时醒悟。
  胡沅浦继续道:“乔致庸这个人是个人才,眼下留在民间,对国家有利无害。此人这次若能活着回去,日后朝廷里有了机会,还是会用的,而且是重用!”说着他往江面望去,但见致庸的船队浩浩荡荡,渐行渐远。
  进入长江以后,致庸将船队化整为零,一分为三,由他和茂才、铁信石各带一队,队与队之间皆相隔两里之遥,船和船之间也保持一定距离。船队白天隐在江边芦苇丛中,夜间开船,同时以船尾火光为号。火光熄灭,就是平安无事,继续前行;船尾亮起渔火,就是前面发现了长毛的巡江船,赶快藏进芦苇丛中去,同时向后面的船告警!
  如此一路行去,几次与太平军的大船相遇,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夜色渐淡,天际又露出了一线白,船队重新避入芦苇丛中。致庸站在船头,望着北岸,一时神情严峻。
  长栓提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进舱,笑道:“二爷,看,江里鱼真多呀,这条鱼竟然自个儿蹦到了船上!我让船家熬鱼汤给咱们喝!在江上走了这么些天,没有吃肉,真馋死我了!”
  致庸头也不回,望着江北,沉声道:“我们已经在江上走了好几夜,再往前走,就是武昌城了,那里什么情况咱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你把鱼放下,和铁信石一块儿去岸上打听打听,马上回来!”
  “您也该让我把鱼汤喝了再走!”长栓撅嘴,致庸掏出一块银子扔给他:“到岸上多买点肉食,要解馋大伙一块儿解,就你馋?”
  长栓笑着放下鱼,从相邻的船跳跃过去,招呼上铁信石一起上了岸。
  两人去了一个多时辰,致庸等得发起急来,两人回船后却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武昌城已让官军收复了。
  致庸一听大为激动,连连追问,茂才闻言也对着铁信石和长栓发问:“此话当真?”
  长栓见他俩还半信半疑,当下不乐意道:“我们俩亲耳从当地百姓嘴里听到的,还会有假?”
  致庸兴奋道:“太好了!长毛这么一败,拦在南北茶路上的障碍就消除了,不但这次我们不用再担心长毛的兵船,就是明年、后年,也不用担心茶路不通了!”众人一时都雀跃起来。致庸突然又想起了刘黑七,扭头望着北岸,又闷闷不乐起来。
  茂才默默看着他,想劝什么又忍住了,转了一个话题道:“武昌乃军事要地,官兵和长毛互有攻守,只怕要几易其手,什么明年、后年都是没谱的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众人都一团高兴,致庸则在发呆,一时问谁也没把茂才的话放在心上,长栓还不解地问致庸道:“二爷,武昌的长毛都被打败了,我们再往前走,就什么麻烦也没有了,您怎么还不高兴?您还真想会会他们呀?”
  致庸回头看茂才,道:“茂才兄,你说刘寨主他们这会儿在哪里?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武昌的长毛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长栓插话道:“二爷,您也太那个了!是刘黑七骗了我们,半道上把我们甩了,不是我们故意不让他们跟着我们去武夷山贩茶,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活该!”
  致庸瞪他一眼,接着对茂才道:“茂才兄,既然前头没有长毛的巡江船,我们就白天走,马上走,不用再等到天黑!”
  茂才深深看他:“东家,你还想去武昌城把刘黑七他们找回来?”
  致庸一时泪花闪烁:“对!人是我带来的,不管死活,我都得找到他们,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的父母亲人!”
  长栓在一旁跺脚:“东家,您又糊涂了不是,刘黑七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父母亲人!”
  致庸大怒:“找不到是找不到,万一可以找到我没有去找,没有把他们引向正路,让他们又跟着长毛跑了,我会恨自个儿一辈子的!开船!”
  茶船第一次大白天浩浩荡荡地于江上行驶起来,很快就到了武昌江面。
  茂才透过雾气观察着岸上的情景,叹一口气再三劝阻道:“东家,虽说武昌城被官军拿下了,可眼下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再说刘寨主若是真投了长毛军,这会儿不是死,就是跟吃了败仗的长毛军走了,你就是能进得了城,武昌城这么大,想找到他们,也像是大海捞针,可能性很小!”
  致庸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茂才兄,别说了!致庸决心已定!你带茶船停在江心,我带长栓、高瑞上岸。我须得努力找过才能心安理得!你们一直猜测他们投了长毛,可万一没有,只是上次过江时和我们失散了呢?万一他们上次真是放下屠刀,改恶从善,并不想投奔长毛,只是被长毛拿住了,才人了伙呢?现在我要是不去寻他们,救他们,我乔致庸成什么人了?”
  茂才叹了口气,无奈道:“东家一定要去,茂才也不好阻拦,只是东家去了,千万小心!找到找不到,都要尽快回来!”
  致庸点头,随后带着长栓、高瑞上了一条小划子,驶向武昌城。
  雾气渐散。长栓突然大叫:“东家,您看,那是什么?”
  几条匪船从大雾中向茶船队驶来。
  高瑞脸色剧变:“不好,东家,原来武昌城不在官军手中!”
  致庸猛回头,要拿望远镜已经来不及,大喊:“长栓,铁信石,你们误了我的大事!”
  第二十五章 第一节
  很快致庸、长栓和高瑞,以及后一批被俘获的茂才和铁信石等,一共二十余人被捆绑进了江岸上一个破烂的中军帐内。
  一个虎背熊腰的匪首半倚半躺在榻上,目光凶狠地扫射着他们。
  旁边一个黑衣小匪禀告道:“大王,这是一个山西运茶的船队!一百多条茶船,船工两百来号人,武夷山茶农几十家,除了一些护身的兵器,没有发现更多兵器!船上全是茶叶!”
  匪首看来颇为失望,揪着胡子烦恼道:“船上要是银子就好了,怎么是些茶叶,不好不好,茶叶不能当饭吃。让我想想,还是把人砍了,茶叶一把火烧了罢!”
  致庸一干人都大叫起来,致庸头上破了一处,脸上挂了不少血,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是长毛吗?你们不能胡乱杀人!”
  那匪首闻言仰天长笑,然后眼一瞪:“什么长毛短毛,老子谁也不是,老子是自在大王,江湖人称飞天自在王,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致庸等人闻言大惊,一时面面相觑,呆在那里。
  那黑衣小匪凑上前道:“大王,茶叶不是银子,可我们弄哪儿卖了,能换好多银子呢!”
  那飞天自在王揪着胡子想了半天,摇摇头道:“主意是好主意,只是这儿不是我们能长呆的地方,官兵打跑了长毛,又没有占领武昌,让我们白捡了个便宜,在这个空城称王称霸几日,谁知道哪天是官兵还是长毛又打回来了,茶叶还没出手,咱们就抓瞎了!”
  小匪也犹豫起来:“那大王的意思?”
  飞天自在王哼了一声道:“还是把人砍了,茶叶留点咱们自己过瘾,剩余的一把火烧了,我见过烧房子,烧军营,可还没见过一把火烧了一百二十船茶叶是个什么景象呢。哈哈,我喜欢!”
  被捆众人一时间哭的、喊的、叫的,响成一片。飞天自在王也不嫌吵,虐待狂般望着他们,眼睛里闪着猫戏老鼠般大为快意的光。
  在前面跪着的茂才盯了这个匪首一会儿,突然膝行向前,磕头求饶道:“大王,您是大王,不能就这样杀了我们!”
  飞天自在王哈哈大笑,一脚将茂才踢翻在地,踩踏在他身上道:“那你说该怎样杀你们呢?”
  茂才被踩在脚底,喊道:“大王总得审审我们,就是杀头,也得按午时三刻的规矩吧……”
  飞天自在王还没作答,一旁的高瑞脑子转得快,很快也膝行上前,磕头道:“是啊,是啊,您,您总得有点那个,那个自在王的气派吧,就算是杀头,那也得唱个曲,有个杀人桩,喝碗壮行酒什么的。再说,再说您也可以不杀我们啊……”
  这飞天自在王怪笑起来,手一挥:“好,把他们绑到帐前刑场的杀人桩上,让他们唱个曲,把茶船一条条点上,弟兄们好好乐乐,哈哈哈……”
  众匪徒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把致庸等人往外拖。
  高瑞被拖着,一边挣扎,一边仍在喊:“茶船现在点不得,晚上,不不,半夜点才像焰火一样好看呢!”
  飞天自在王哈哈大笑,突然指着高瑞喝道:“这小子有趣,就听他的,半夜点船,大伙好好地看一通焰火。还有,把这小子给我留下解闷,其他的人,那个,那个午时三刻统统杀头!”
  众人被一路拖着,挣扎着又嚷又骂,一阵踢打喧闹过后,除了高瑞,所有人都被绑到帐前刑场杀人桩上。
  百来号匪徒举刀在四周绕成一圈,耍笑般看着他们,时不时发出一阵怪笑。
  致庸扭头向茂才看去。茂才仰头向天,闭上眼睛。
  长栓在一旁叫道:“二爷,怎么办啊?孙老先儿,你是诸葛再世,快想办法啊!”
  茂才听长栓叫得响,慢慢睁开眼睛道:“兄弟,咱们运气背透了,咱们遇上的既不是官兵,也不是长毛,是一伙土匪,我能做的就是拖延点时间,看官兵和长毛能不能杀回来救我们。长栓兄弟,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你就甭叫了!”
  长栓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天哪,我活到这会儿,连个媳妇还没娶呢,就这样死了,我我……我亏呀!”
  铁信石听长栓哭个没完,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死就死了,哭个什么劲儿!有点志气!”
  长栓哭声骤然一停,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我好恨哪!”
  致庸仰天长叹:“茂才兄,是我一意孤行,误了你,也误了大家!”
  茂才慷慨道:“东家,不要这么说!就是你不要到这武昌城里寻找刘黑七,我们今日也难逃此劫,这帮匪徒早在江面上埋伏着呢。”
  致庸道:“真没想到,没有死在长毛手中,却死在一伙无名土匪手里,也算我们不幸!”
  茂才笑道:“东家啊,你不会是后悔来江南贩茶了吧?别后悔呀!就是死在这帮无名土匪手中,我们也是为天下人疏通茶路而死!人生自古谁无死,至少我孙茂才为这件天下大事而死,死而无憾!”
  致庸笑道:“茂才兄,有你这席话,我死时就安心多了!”
  一匪徒走上前,喝道:“你们死到临头,不好好哭一场,却在这里嘀咕什么?再嘀咕你们也是死定了!我们大王还真没有将要杀的人再留下来的习惯!”
  致庸道:“茂才兄,看样子他说的不是假话,就是午时三刻再杀,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多年以来,我就想等我闲了,万事不关心了,好好地票他一出戏。”
  茂才叫道:“好,东家,我来跟你串戏。”
  “咱们来一出《秋胡戏妻》,如何?”“就是它了。”
  “我是秋胡,你是秋胡之妻罗敷女。”
  “现在就开戏?”
  “现在就开戏!”
  第二节
  许多年以后,致庸还会想起这一次离得最近的死亡。他常常会讲述这个故事,用各种方式讲述,讲述给睡在他身边的女人,也讲述给他搂在怀里的孙儿。而在老年以后的多次讲述中,故事渐渐褪去了原来的色彩,变成了另外的一个样子。也许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但故事的情节、气氛甚至它的意义都完全不同了。至少,它不再像茂才后来认为的那样,完全出于天意。
  也许谁都没有想到,他们最终是被刘黑七带人救下了。刘黑七当日一别,果然投奔了太平军,不过几十日,因其骁勇善战,很快升至队将。
  武昌城本是官兵和太平军激烈争夺的地方,此次失守之后,刘黑七奉命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杀过来哨探,伺机取城,却意外地发现了被绑在杀人桩上的致庸和他的茶船队。
  刘黑七一番合计后决定毅然出手,救人夺城一箭双雕。
  而这一时刻,正是致庸和茂才开唱《秋胡戏妻》之际。
  只听致庸唱道:“秋胡打马奔家乡,行人路上马蹄忙。坐立雕鞍用目望,见一位大嫂手攀桑。前影好像罗敷女,后影儿更像我妻房。本当下马将妻(呀)认,(白)不可!
  (唱)错认民妻罪非常。”
  茂才喊了一声:“好!”
  致庸向茂才示意:“茂才兄,该你了!”
  念白:“大嫂请了!”茂才将嗓音拿捏成女声道白:“呀!”唱:“耳旁听得人喧嚷,举目回头四下望。桑园之内无人往,见一位客官在道旁。”
  那帮看热闹的匪徒纷纷围拢过来,大声喝彩:“好!”
  致庸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学秋胡:“大嫂请来见礼。”
  茂才学罗敷女:“这位客官,敢是失迷路途了不成?”
  致庸学秋胡,却改了词:“阳关大道,岂有失迷路途之理。只是路过武昌,被一伙小匪拿住,你我英雄一世,没想到竞死在一伙没名堂的小匪手中,真真气杀我也。”
  这边刘黑七带着众人悄悄摸上来。众土匪围着致庸和茂才,一阵阵地叫好,直到他们一直摸到这伙土匪身后,众匪竞毫无觉察。
  刘小宝提刀猫腰走在前头,听见了致庸和茂才唱的山西梆子,回头低声道:“爹,怪了,我怎么会在这里听见山西梆子?”
  刘黑七道:“胡说,这里哪会有人唱山西梆子!”
  刘小宝道:“不信你听!”
  刘黑七侧耳听去,竟真的听到了地道的山西梆子,忽然醒悟,大笑道:“这里面绑着我们山西人,自然你们听到了山西梆子!”
  刘小宝道:“爹,动手吧?”
  刘黑七恋那乡音,道:“莫慌,咱们也听两句。”
  一时间,刘黑七和飞天自在王手下的匪众,竟然一同听起《秋胡戏妻》来。
  午时三刻眼看着就到了。致庸和茂才唱着唱着,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致庸改词道:“大嫂所言极是,你虽然在那飞天自在王前为我等争得了一些时间,等那刘黑七刘寨主杀将回来,救了我等性命,只是这午时三刻快到,天不遂人愿.刘黑七刘寨主不知人在何方,可叹也可叹!”
  人丛中刘小宝听见了,回头道:“爹,这戏里还有你呢!”
  刘黑七笑道:“原来乔东家和这孙先生唱戏,竟是为了等我来救他们性命。小的们,给我上!”
  众人杀将上去,土匪猝不及防,稍作抵抗,一半人做了刀下之鬼,剩下的一半人作鸟兽散。过了一会儿,刘小宝又将匪首飞天自在王押了过来。
  众人赶上前去为致庸等松绑。
  茂才仰天长啸,一行泪终于落了下来,然而仍旧闭着眼继续唱了一段:“听罢言来心欢畅,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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