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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大院 作者:朱秀海-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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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说对了,就送给你!”
  玉菡笑道:“爹,这些年您带我走州串府,鸳鸯玉环我也见过一些,一般的鸳鸯玉环总是一对,鸳鸯呢,是一边一只,取成双成对,合则团圆,离则两分的意思。可是您看这只玉环,一对鸳鸯全刻在一只玉环上面,它不就只有一只?爹,我还知道,这东西不是平常人家夫妻之间的用物。”
  陆大可笑着故意做了一个询问的表情,玉菡脸微微一红,忸怩道:“爹,非要我说出来?”
  陆大可哈哈大笑道:“我替我好闺女说出来,你猜得不错,这只玉环,只能做情人之间的信物,这样的玉环,多半是青年男子送给意中人的定情之物。”
  玉菡掩嘴笑,故意夸道:“爹,您这么聪明,可把女儿给比下去了。”
  陆大可玩着玉环.忽然又问道:“女儿,这一路咱们走过来,那些庚帖,你真的都看了?”
  玉菡一下害羞起来道:“爹,说什么呢?女儿不想出嫁……女儿想一辈子守在家里。您想想,我要是走了,谁来做爹的小账本呢?”
  陆大可疼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摇头道:“爹也不想让你出嫁,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的大礼……要是能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你嫁了个好女婿,又没离开爹——”
  玉菡捂着耳朵,摇头跺脚道:
  “爹,我不要听!”陆大可哈哈笑着站起道:“好了好了,爹不说了。这只玉环,你真的喜欢?”
  玉菡连连点头。
  陆大可又心疼起来,叹道:“光知道说喜欢。知道它值多少银子?
  二十两。眼下这年月,二十两银子能买两个大活人。”
  玉菡眼珠一转,故意道:“爹,您不就是舍不得吗?您舍不得,我还偏要了!”说着,她把玉环戴在腕上,左看右看,臭美起来。
  陆大可虽然舍不得,但看看女儿这副娇模样,咬牙道:“其实也不算啥好东西,不过我闺女要是真喜欢,我就……我就给你,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吗!”
  玉菡却将玉环褪下来道:“爹,您真给我,我还不要了。”
  陆大可一愣,喜出望外道:“哎,这又是为啥?”
  玉菡笑道:“爹,第一,我知道您并不想给我,第二……”
  她忽然害噪起来道:“爹,您知道为啥!”
  陆大可猛然醒悟:“噢,这样的东西,只能由别人送给我闺女.我真是老糊涂了。来人!”
  侯管家应声跑进,陆大可指那玉环道:“小姐不稀罕这东西,你把它拿出去,摆在显眼的地方,看让哪个识货的年轻人买去,送给意中的小姐,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我呢,也能得二十两银子,这年月,二十两也是一笔大钱!”
  侯管家答应一声,小心地将鸳鸯玉环捧了出去。
  陆大可又坐下,也不看女儿,美美地呷一口茶道:“哎呀好茶!眼下这么好的武夷山茶,市面上可是见不到了!”
  明珠进门伺候,见状,笑着小声对玉菡道:“小姐,您瞧老爷,您不要他的东西,他高兴的那个样子!”
  玉菡撇撇嘴,也小声笑道:“要不人家怎么说他是山西第一老抠呢!”
  侯管家忽然跑进来道:“东家,有人看上了那只鸳鸯玉环!”
  在旁抱着猫玩耍的玉菡笑着揶揄道:“爹,您的银子来了!”
  陆大可正算着账,头也不抬道:“是吗?告诉他,少了二十两不卖!”侯管家对陆大可附耳说了几句。
  陆大可一惊,站起对侯管家道:“你出古,看他识不识货!”老头也不算账了,径直走去透过花窗朝外望。
  玉菡顺着陆大可的眼光看过去,眉眼不觉一动,一旁明珠也脱口而出:“小姐,是他!”
  前面店内,致庸正在观赏鸳鸯玉环,赞叹道:“好东西。鸳鸯者,永厮守也;环者圈也,不分离也。而且,掌柜的.这是一只孤环,对吗?”
  侯管家一惊,赞道:“这位少东家看出这是一只孤环,好眼力!”
  致庸笑了:“不仅是一只孤环,还是一个信物。有点意思,不,大有意思!”抬头问道:“掌柜的,多少银子?”
  侯管家按照陆大可的吩咐,很干脆地回答道:“二十两。”
  致庸吃了一惊:“二十两?”他一时有些发窘,放下玉环道:“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这时陆大可突然从内堂踱出:“这位少爷,请留步!”
  致庸闻声回头,侯管家介绍道:“这是我们东家。”
  致庸赶紧一拱手道:“原来是老东家,失敬失敬。”
  陆大可眯着眼细细打量致庸一番道:“怎么了这位少爷?刚才我看见少爷是识货之人,怎么拿起又放下,嫌贵?价钱好商量。”
  致庸微微一笑:“贵倒是不贵,只是我今天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银。”
  “那你身上带了多少?”
  致庸微微发窘道:“我……”
  陆大可道:“一两银子总有吧?”
  致庸笑:“一两银子总还是有的。”
  “我听你刚才说出这只玉环是一个信物,看得出你是一个识货的人,有道是货卖给识家。这样好了,一两银子,卖给你了!”
  致庸大奇:“老东家不是在开玩笑吧?”
  陆大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扭头对侯管家吩咐道: “来,帮这位少爷包起来!”
  店内的空气一时有点凝固,侯管家看看致庸,又看看陆大可,不愿动手。
  陆大可瞪眼道:“哎我说老侯,叫你把东西给这位少爷包起来,你怎么不动手哇?”侯管家忽然明白了什么,赶紧道:“好好.我这就包起来!”
  长栓做梦一般小声问:“二爷,这位东家只要一两银子把这只玉环卖给你?”
  致庸如梦方醒,连连摆手:“不不,老东家,这使不得。”
  陆大可拉长声调道:“如何使不得.今儿就是要卖给你了!”
  致庸依旧摆手:“承蒙老东家抬爱,可在下仍然不能领受。在下不能平白无故受老东家的不明之赐。”
  陆大可捻须一笑道:“嗯,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只要一两银子把它卖给你?那就告诉你,我喜欢你,因为你懂得这东西的用处,老朽今日卖给你这只玉环,来日里或者能帮你成就一段姻缘。你看,我话都说到这儿了,总行了吧。别人来买,二十两银子我还不卖呢!”
  一听这话,致庸立时笑道:“老东家把话说到这里,在下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在下今日真是交了好运。可虽然如此.我还是不能收下。”
  陆大可奇道:“这就怪了。我的脾气够怪的了,你的脾气比我还怪。我只要你一两银子,差不多白白把好东西送给你,你为何不要?”
  致庸正色坦言道:“不瞒老东家,在下家中也是买卖人,买卖人讲究的是公平。这桩买卖虽说对我有利,可对你不公平,不公平的买卖.在下是不做的。”
  陆大可想了想,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位少爷.我要说你不懂玉器,你信吗?实话告诉你,这只玉环我是五钱银子进的,我要了你一两,还赚了呢!”
  致庸不觉一惊,眼光又落在那玉环上,细细摩挲一番,问道:“真的?”
  陆大可故意道:”可不是真的?南京到北京,买的没有卖的精,我一个商人,还会吃亏不成?”
  致庸沉吟了一下,干脆道:“既是这样,那我就买下了。”
  致庸掏出一两银子会账.侯管家则将包好的玉环捧给他,两下告辞。
  致庸总觉得有点不对,走了两步突然回头问陆大可:“老东家,打扰了。敢问老东家尊姓大名?”
  陆大可捻须微笑道:“怎么,日后想和我做亲戚呀?不必了。回见吧你。”
  致庸和长栓相视而笑,再次施礼道:“既是这样,在下告辞!”说着向陆大可拱拱手。
  陆大可也不还礼,眯眼看着他走了出去。
  内室中的玉菡默默看着外面这一幕,不觉脸上大热。
  明珠奇道:“小姐,老爷是不是疯了,他刚才还说值二十两呢!”
  玉菡看一眼明珠,离开花窗,返身走回去。
  明珠吐吐舌头,欲言又止,犹豫着,正要说,却见陆大可笑呵呵地踱步转回内堂。
  玉菡抱猫端坐着,不动声色地问道:“爹,一两银子就把那么好的东西卖出去,这会儿又不心疼了?”
  陆大可道:“谁说我不心疼?!闺女啊,为了你,爹眼看要倾家荡产了!”
  玉菡故作不领情道:“爹,甭说得那么好听,这里边可没我啥事儿!”
  一听这话,老头故意急得一跺脚:“真的?那我让人去把玉环追回来!”
  玉菡脸一红站起跑开,突然又回头道:“爹,我可再说一遍,事情都是您办的,可没我什么事儿!”
  陆大可看着女儿害羞跑走,微笑自语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害臊了!真是个孩子!……下面的事,就是看看能不能弄他来给我做倒插门女婿了!”
  明珠跟着玉菡跑进了内花园,开玩笑道:“小姐,今儿怎么这样高兴?”
  玉菡赶紧正色道:“我高兴了吗?我哪天都这么高兴!”
  明珠偷笑道:“今儿不一样。哎,小姐,这会儿我明白老爷为啥要把那只玉环卖给乔致庸了!”
  玉菡明知故问:“为啥?”
  明珠笑道:“为了有一天能让他亲自给小姐戴,是不是啊?”
  玉菡害羞作势要打她,明珠咯咯笑着躲开,一时主仆两人闹成一片。
  走在熙熙攘攘的商街上,致庸突然站住道:“我糊涂!这鸳鸯玉环的价钱肯定不止一两银子,遗爱馆玉器店陆老东家是个怪老头,他为何一定要卖给我?”
  长栓的眼睛停在身后一家绸缎店里,不经意道:“也许是他喜欢你,看着你顺眼;也许是这老头儿疯了,非要赔钱做买卖。人说十个商人九个怪。二爷啊,他赔他的银子,关咱们什么事? 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哎,我说,二爷,如今绸缎的价为何这般高?”
  致庸的脑筋还在玉环上,也没顾上回答长栓,走了两步,突然有点懊丧地说:“错! 天下事皆出不了因果两字。今日我得了这环,明日会不会由此牵出什么因果,我还不知道呢!”
  长栓好容易把眼光从绸缎店里收回来,笑道:“二爷.行了,您脑子让八股文弄糊涂了,雪瑛小姐送给你一只香囊,您也想着在太原府给她买个礼物,我们一路瞎逛.没想到平白无故捡了个大便宜。走吧走吧,还是回去温书要紧!万一大爷那封信上的话真是他的意思呢?”
  致庸的脸色阴沉下来。突然,身后一匹打着包头四海通信局信旗的快马飞驰而过,人马尽湿,街边人纷纷躲开。致庸也被惊了一下,皱眉望着信使远去。
  长栓望了望垣:“二爷,走吧,好像是包头四海通信局的信使,跟我们没干系!”他看了致庸一眼,发觉他神情异常严肃。
  致庸半晌没出声,一开口却道:“天下事关系天下人,天下人理应关心天下事,你怎么知道这信使与我乔家、与我家包头复字号、与我乔致庸没有干系?”
  长栓愣了一下,拿眼觑觑他道:“二爷,那,那咱们这会儿到底该往哪儿去啊?还是去找那个孙茂才?”
  致庸心情已变,扭头就走:“不,回去!”
  第四节
  包头四海通信局的快马依旧一路狂奔,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了祁县商街。
  那位盐车把式在乔家大德兴丝茶庄门前猛一勒马,刚要下来,那马突然轰地倒地。两个伙计闻声出来,将他搀扶进去。
  只半盅茶的工夫,大德兴曹大掌柜神色大变,冲出茶庄,飞身上马,向着乔家堡疾驰而去。
  不多会,曹掌柜赶至乔家大院门外,他滚鞍下马,踉跄了一下,“啪啪啪”拍门大喊:“开门!有人没有,快开门!”
  长顺赶来开门,大惊失色,刚要开口问,却见曹掌柜黄着一张脸,急奔人宅。
  在中堂内,曹氏飞快地看完信,面色大变,身子摇晃起来。
  杏儿赶紧上前去扶曹氏,曹氏一把将她推开,直着眼,泪水堵在眼眶里,喉头一阵作响,却发不出声音。
  曹掌柜虽然已经四十来岁,但一见这个架势也忍不住惊慌道:“太太,太太,这个时候,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呀!”
  杏儿在她背上又敲又拍,好一会曹氏终于说出话来:“曹掌柜,大爷一直在等包头的消息……可,可这就是顾大掌柜给我们乔家的‘好’消息?”
  曹掌柜道:“我也曾经劝过东家,不要听顾大掌柜的,孤注一掷地和达盛昌争做高梁霸盘,可是他不理,现在……”
  曹氏哭道:“这个霸盘耗空了乔家的家底!顾大掌柜这会儿还要银子救复字号,大爷能从哪里弄到银子啊?”
  曹掌柜急得跺脚:“大太太,现在不是发急的时候,要紧的是赶紧禀告东家.该怎么办?因为做这个霸盘,东家一次次从祁县拉到包头的银子都变成了高粱,堆在库里,包头的商家听信达盛昌的挑拨,正一伙伙地到复字号闹着清账。照规矩,复字号三个月内不能拿出一大笔银子清账,就要破产还债!”
  曹氏六神元主,泪流满面道:“大爷病成这样子,怎么能禀告他,那还不要了他的命?”
  曹掌柜稳一稳神,缓言道:“大太太.这话我本不该问,可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了。眼下要紧的是银子!乔家真的就到了山穷水尽之地,没有一点办法可想了吗?”
  曹氏一听这话.几次晕过去,杏儿在曹氏胸口一阵猛揉,曹氏总算又缓过点劲,滴泪道:“曹爷,这一向我们家的日子怎么过的.你都知道。除了上次我请你拿那座玉石屏风当回的一万两银子,家里一两银子也没有了。为了做这个高粱霸盘,太原、北京和天津分号的银子也都用光了,大爷和我,还能到哪里弄银子!”
  曹掌柜一听也急了眼:“天哪,要是真没银子,不止包头复字号十一处生意要破产还债,就连祁县的三处生意,太原、天津和北京的生意,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消息肯定会传回祁县,我们和水家、元家及大小商家都有大笔生意来往,也欠着他们的银子,要是他们一起去大德兴总号要清账,这些生意.还不一样要变成别人的产业……”
  曹氏头一晕,又昏了过去。杏儿叫一声.急忙上前掐她的人中。
  半晌.曹氏挣扎着睁眼道:“曹掌柜,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见大爷!乔家的天,这回真要塌下来了!”
  曹掌柜心觉不妥,但又实在别无他法,迟疑再三问道:“大太太,东家病成这样,能挺得住吗?”
  曹氏猛撑一把,站起来道:“谁让他是这一家的当家人呢?生意是经他手做成这个样子的,我们能瞒他一天,不能瞒两天,早晚他都是要知道的!这就是他的命,乔家的命,人是躲不过命的!”
  曹掌柜无奈地看着她拿着信摇晃地走进内宅。
  不一会儿,杏儿面色如纸,飞奔出来哭道:“曹掌柜.你快进去吧,大爷听说包头的事情,大口吐血,快不行了,要见你呢!”
  曹掌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扶了把桌子稳住神,赶紧飞奔而去。
  内室中,致广大口大口地呕血,曹氏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曹掌柜看着致广,大恸:“东家……”
  曹氏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悲声道:“大爷,曹掌柜来了,你还有什么话,就对他说吧!”
  致广向曹掌柜颤抖着伸出手,曹掌柜膝行过去,拉住致广的手痛声道:“东家,您可一定要保重……”
  致广喘了半天道:“曹掌柜.景泰他娘,我不行了,我把包头的事情弄成这样……我愧对祖宗啊,我要死了.可是我还有一句话……”
  曹氏和曹掌柜流着泪连连点头,致广艰难道:“我知道,我这一死,你们一定会要致庸回来,接管家事……我告诉你们,不……不能这样……我不允许……爹娘临终前,我曾答应过他们,一定要致庸按自个儿的心性过一辈子……我的兄弟是什么人我知道,他这次一定能考上举人,来年一定能考上进士,将来会有一番大作为……就是乔家一败涂地,也不能让他回来接管家事,你们那样做了,就是害了他.就是毁了我兄弟一辈子的前程!”
  曹氏和曹掌柜流着泪吃惊地互视一眼,致广头一歪.几近不支。
  曹氏惨声喊道:“大爷——”
  致广闭上眼睛,气若游丝道:“不管乔家将来是个什么样子……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乔家可以不做生意,但不能耽误致庸!……我死后.没脸见祖宗,你们把我暂厝,我不进乔家的老坟!”
  他头一扭,终于气绝而逝。
  曹氏呼天喊地大哭起来。内宅里紧跟着爆发出一片哭声。仆人们乱成一团.跑进迥出。
  长顺边跑边抹眼泪,对仆人们号令道:“快,快,先拿白纸,把大门糊上!再派人骑快马,去亲友家报丧!”
  曹掌柜心中一动,赶紧抹把眼泪大喝道:‘‘停!都给我停下米!”
  众仆人站住,不解地看着他。
  曹掌柜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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