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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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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浪儿说:这老痴子好像有点喜欢你,老盯你看。
    西屏几乎可以认定,这个脏兮兮,半疯癫的老丐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范子豪。但他对以前的事看样子已完全失忆了。西屏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二叔,让他来认认这老丐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如果是,他想把父亲接回家来,和他住在一起,尽管自从知道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以来西屏已经恨透了他的父亲。
    十四 
    二叔和西屏乘轿朝武原镇方向赶去,一路上,叔侄俩虽然仍是相顾无言,但二叔显然对这个小侄已经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了。这孩子的倔强、聪明、胆大、心细比之伯屏兄弟更胜一筹。失踪了几天的西屏突然出现,范子杰万没想到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父亲。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大哥就在他自己曾当过县太爷的地盘内当了多年的乞丐!这一路感慨系之,心里的翻江倒海自不必多言。
    次日到了武原镇,直奔山神庙,那老丐却已行踪杳然。
    流浪儿正为自己今后如何裹腹大伤脑筋,见了西屏十分意外,说是西屏刚走,那老痴子就在那儿又哭又笑,也不像平时发疯那个劲头,没砸东西。正好来了个游方僧人,他们俩还说了一阵子话。但流浪儿到外面摆了半天棋回来,他们俩就都不见了。
    范子杰没想到这么多年哥哥就生活在他的身边,欷殻Я艘徽蟊阋煳髌恋较匮妹湃ィ抵灰愀盖谆乖诤Q蔚牡亟缋铮揖陀邪旆ㄕ业剿D阍俨灰酱β遗芰恕�
    流浪儿见西屏跟着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马上就要走,又是嫉妒又是依依不舍,西屏拿了一把铜子儿给他,嘱他好自为之,就告辞了出来。
    西屏嗒然若失,也不跟二叔去县衙门,一个人径自回到盐官镇,依然钻进了二叔家阁楼的库房。
    这一夜电闪雷鸣,暴雨滂沱,犹如西屏的心情。西屏在电光之下,发现库房的角落层层相叠,都是些装粗重器具的家什,从不上锁的,只有最高处是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箱柜,柜门上着锁。猛可里想起二娘说过的话,难道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就一直在这里存放着?
    这一念闪过,再无睡意,索性起来点上气死风,细细琢磨了一会。
    这间库房是从不锁门的,因此这里面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如果柜门上着锁,又必然有上锁的理由,或许又是值钱的东西?很奇怪。
    父亲已经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算留又能留些什么给我呢?
    西屏和小妹如屏经常在这里消磨时间,在板壁的后面甚至有他们用来藏棋子的秘密仓库,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琢磨这个不起眼的箱柜。西屏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箱柜却是打从记事在这里就没动过地方的。
    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决定爬上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锁很细,用一根木棍轻轻一撬就开了。
    他打开箱柜,捧出了一些东西,很快就爬了下来。
    他把气死风往跟前凑凑,发现拿出来的东西是几本书和一副上好的棋具。
    他翻看了一下那几本书,《适情录》,《秋仙遗谱》,《仙机武库》,这些从没听说的书,竟全都是前人对局留下的棋谱!
    这就是父亲给我留下的全部宝贝了,还是用母亲的头饰换来的,一念及此西屏惨笑不止。
    他没想到赶上这么一个棋痴父亲,为一盘棋丢了官,为一盘棋害了妻子,自己弄得疯疯癲癲下落不明不说,孩子从小就成孤儿,没有父亲的保护和母亲的疼爱,寄人篱下,飘零于世,前路茫茫,其艰难坎坷程度实难料及。最后还给他的儿子留下这么一堆宝贝。
    他抓起棋子,细品它们的光滑圆润和彻骨的凉意。
    一怒之下,他把它们撒得满屋蹦跳;又抓起那几本书,把它们扔得四散飞扬。
    西屏痴痴地想坐在草垫子上想心事:父亲肯定是一门心思想让他学棋的,但二叔非常害怕他学棋,担心他会重蹈父亲的覆辙。可事实上他不但已经学了,而且还梦牵魂绕的,二叔的禁棋令其实起到了非常明显的反作用。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说的这个理用在这里也很对路,问题在于人本身能不能把握。
    以父亲的行为为殷鉴,只要不近一个痴字,又何害之有呢?
    风雨渐息,天光大亮。西屏这一夜辗转反侧,渐渐释然,心中已有了定见,便起身去收集散落在四处的棋子和书页。
    十五 
    施襄夏再度现身盐官镇时,又是一年一度大潮将至的仲秋。
    此时的他已完全摆脱了孩子气,看上去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眉头微锁着,言语不多,挟着一股霸气,震动了镇上的所有棋迷。
    由于海塘工程早已轰轰烈烈铺开了摊子,沿江边到处堆的是巨大的石料,大量简陋的石匠铺子和铁匠铺子也支了起来,镇上来来往往的尽是生面孔的河兵、工匠、做下力的民工,好好的官道也给重载的马车碾压得深沟翻浆,睛天一刮风灰尘扬得迷乱人眼。打京城前来巡游和督修工程的各色官员更是源源不断,把地方官折腾得马不停蹄团团转。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比往日要好得多,老板们的笑脸成天堆得满是褶子。
    这一向,连深居简出读书的秀才们也都爱扎堆地往茶楼来。
    原来两年前,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即位。不久,雍正在年羹尧的家中,抄出钱塘人汪景琪写的〃西征随笔〃有讥讪康熙之词,而将他送进大狱;次年,海宁人查嗣庭主持江西省试,因出考题〃维民所止〃而获罪。这四个字本是出自《诗经•;商颂•;玄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意思是说,国家广大的土地,都是百姓所居住的,含有爱护人民之意。但有人却对皇帝打小报告,说〃维〃、〃止〃两字是〃雍正〃两字去掉了头,暗示要砍掉皇帝的脑袋!雍正一怒之下便下令逮捕查嗣庭入狱,查抄他的诗文笔记,钦定〃大逆不道〃之罪。查嗣庭在狱中病死后,还被戳尸枭首。其亲属被株连,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捕。
    这两件事情后,雍正发誓要教训一下浙江人,于是下令停止浙江省的乡试、会试。
    乡试、会试一停,秀才们可干什么好呢?琴棋书画自然是最佳的消遣方式了。
    伯屏春考院试成绩优异,已是个正宗的秀才,读书益发勤奋,下一个目标是参加会试成为举人,偶尔才和二弟下下棋。仲屏对大哥的战绩已是赢多负少了。可突然间乡试会试皆告停,伯屏的奋斗目标变得遥不可测,不免懈怠下来,又常去光顾茶楼,时日不多,棋力复又在仲屏之上了。
    西屏在阁楼上呆了近一年才搬下来,神态已然恢复如常。个子比以前高了许多,眉宇间也显得开朗,最明显的改变是那副皮猴相已荡然无存。
    两个哥哥也不怎么敢公然欺负西屏,但堂兄弟们要想亲热起来更是万万做不到,关系只是依然冷淡。他们下棋也让西屏看,不过西屏看归看,总是不发一语,倒也没使他们的冷战升级。郭先生对他也改了态度,没那么严厉,甚至功课做没做也不十分追究。这是范子杰专门交待的。
    范伯屏兄弟得到消息时,听说是施襄夏对观潮轩里所有棋手一律让三子同时下,作多面打。便和仲屏商量,稍迟些再去,必须是一对一才肯对弈。不信才几年这小子长棋能长到哪里去。郭先生不久即将辞馆回籍,也不多问,只嘱了几句应对生手开局当稳之类的话。如屏闻讯便也闹着要去看,西屏心里早就痒痒的想去,见郭先生不顶真,便笑道:那你也得装个假小子,茶楼上很少有女孩子去的,当心给哪个公子哥相了去。如屏便作个鬼脸,大家都笑了起来。
    十六 
    多面打就是以一对多,同时下几盘棋。
    一人的一方一般不能坐下来,只能边走边看棋边下棋;多人的一方要求在对手轮到自己时即行棋,不能再长考,实际上已经是一人方以快棋敌对方的常规棋。
    一轮下来施襄夏已获全胜,因黄老怪和张二爷不肯被让三子,故只在旁边瞧个热闹。大家一片声说施襄夏厉害,黄老怪和张二爷在旁边已看得明白,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便商量两个人分别和他对局,由施襄夏授二子。施襄夏竟不肯退让一步。
    张二爷便硬着头皮道:三子也行,要加点彩头。
    黄老怪也知施襄夏不肯赌,也附合道:对,不加彩头我让你三子。
    施襄夏竟爽快地答应了。张二爷本来准备唬一把说十两一盘,顿时改了主意说二两一盘。
    谁知二人只得中局,棋已狼狈不堪。伯屏兄弟俩走上楼来时,黄老怪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看到如此局面,一把将棋搅乱了,说不下了不下了,看你们和他对弈吧。张二爷正在为一角上的棋打劫求生,劫材却又不足,不免照方抓药,也是一通胡撸乱了局,口中犹自道:开局错了一步,没情绪了。施襄夏冷冷地瞧着他们不动声色。旁边有位年轻公子吃吃地笑。
    众人皆明白,也没人戳穿黄老怪他们俩,对付外人他们总是同仇敌忾的。现在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伯屏兄弟身上,全军覆没的局面让人实在受不了在伯屏兄弟眼中,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孩子变化太大了。不光长相变了,气度也与以往大不相同。这次他身边没有跟着那个年老的家人,伴他来的是个比他还年轻的公子哥,面目俊俏,步履轻盈跳脱,两只眼睛滴溜乱转,似对所见一切抱有相当的好奇心。
    伯屏的意思是让仲屏先和施襄夏下,他看一盘下来,对施襄夏的棋路和实力都有了一定了解,再与他一决高低。
    但施襄夏这次却有备而来,自觉几年来进境神速,尤其是这几个月来拜在山阴俞长侯门下专心学棋,确是得益非浅。最难得的是棋理的循序渐进和棋艺的初窥堂奥使他的胸襟大开,颇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自信。让三子通杀盐官镇棋手是和妹妹施颜开玩笑夸下的海口,故坚持要和他们兄弟二人同时下让三子棋。身着男装的施颜就等着看哥哥的牛皮是不是会吹破。
    伯屏面子上下不来台,就红头胀脸地坚持要分先下且一对一。两边说僵了,正闹到要不欢而散的节骨眼上,一个声音盖过了大家:让我先跟这位高手下盘让子棋。
    众人一瞧,是从未见过他在茶楼露过脸的一个半大小子,伯屏兄弟见说话的是他们的三弟西屏,很是意外。在他旁边站着的是化了很蹩脚男妆的小妹如屏。原以为他们说着好玩的,谁知道他们还真来了。
    西屏分开众人在施襄夏对面坐了下来,向他做了个请教的手势。施襄夏不太相信似地问大家:他是本镇的人?
    伯屏道:是我三弟。他没下过棋,不过挺喜欢看别人下棋。
    施襄夏不太高兴了:没下过棋怎么下?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范西屏还是神色如常:你随便让几个子试试?
    施襄夏向施颜示意:你和他下盘让九子棋,既然他这么想下。
    施颜听说他是白丁一个,当然愿意抖抖威风,就坐了下来。范西屏向如屏作了个鬼脸,装傻充愣地摆了九个白子在棋盘上。这可是他第一次用正规的棋具下棋呀,这么一想他还真是感慨万千,棋子摆放时也显得拖泥带水不利索,他毕竟还是用惯了布制的棋子。
    施颜按让子棋的下法,大打贴身紧逼过分用强的战术。谁知两边子一纠缠接触,用强的黑子破绽百出,反倒让白棋冲得七零八落。下了几十手,黑棋已是溃不成军。范西屏白棋落坪时也逐渐加大了力量,变得掷地有声。
    施襄夏见状在一旁冷笑道:没学过棋能下成这样么?
    伯屏和仲屏对视一眼也大感惊讶:他确实从来没下过棋呀!
    仲屏赶紧把如屏拉到一边盘问根由。
    这时候施颜也发现范西屏在窃笑,她从来没有过被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她忘了自己着的是男装,使出大小姐的脾气,一把将棋搅了,然后站在一边生气。施襄夏寒着脸坐了下来道:来,我让你三子试试。
    西屏满不在乎道:不让九个子了么?
    众人见西屏搅局多少挽回了大家一点颜面,闻听此言都一片声地哄笑。
    依常理让三子棋,黑子第一手总是要占仅剩的一个角的。施襄夏急于给妹妹出气,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上来就挂白角。西屏不急不躁,去占了最后一个角的星位。
    施襄夏若是冷静一点,很容易发现眼前的对手不是下手棋的着法。下手应上手,很少有脱先他投的,一局棋中若出现几次脱先他投,且争得了先手,至少也是个势均力敌的水平。
    黑棋不假思索一个双飞燕,对白角开展了咄咄逼人的攻势。
    十七 
    郭先生出现在茶楼,把伯屏兄弟唬了一跳,不约而同站起来给先生让座。郭先生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就在西屏身后坐了下来,茶博士早见到伯屏兄弟的表情,知来者定非等闲之辈,忙不迭地奉上茶水。
    西屏的白棋面临两种选择:就地活角或者小尖出头。让子棋的下法当然是委屈活角,因整个盘面领先。但上手能让子,就是不断逼下手这里委屈一点,那里委屈一点,一来二去形势就发生了逆转。
    白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尖出作战。黑只得三三点角。
    郭先生令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黑好不容易先手活角,开始东一枪西一棒到处挑起战端,局面渐渐有利,白被让三子的优势几乎不复存在。
    郭先生踱到南廊上,伯屏兄弟跟了过来,问先生局面如何。郭先生且不回答,却问伯屏:西屏的棋跟谁学的?
    仲屏道:小妹说他只跟她下过。平时我们下他就在边上随便看看,但不知道他也会下。
    郭先生道:他的棋力已在你们二人之上。不过实战经验太少,有些局部处理得欠妥。假以时日,兼以名师指点,他的成就不可限量。不过这盘棋,他已走了下风,大概输多赢少吧。
    他们再回到棋局前,却发现一个角上出现了黑白紧气对杀的场面。众人都不出大气地盯着两位对弈者。范西屏却若无其事地哼起小调来,施襄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施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巴不得哥哥把范西屏杀个落花流水。
    西屏却已发现这个角上的局部死活却是在和流浪儿在街上摆死活题时遇到过的,心里有了数,但不敢大意,把那几种变化默想了想,表情上自然而然出现了做媒子时练出来的功夫:装傻充愣。嘴巴里嘟嘟哝哝,摇头叹气,就差个流浪儿跟他逗哏了。因为黑棋若早些发现结果,就不会再在这个局部行棋,留下作为劫材还大有可利用之处,若走到棋尽处,一点价值也不剩了,收官时要打起劫来不免会束手束脚。
    郭先生发现西屏心思如此细密,不由得又盯了他几眼。
    黑棋果然跟着白棋紧气,直到白送扑一子后,黑棋才发现双活已是不争之事实。这几手棋实在是白耗了几个劫材。
    收官阶段白棋不怕打劫,甚至制造劫争,黑只得损官消劫,结果竟是白以半子小胜结束。
    这边数字结果出来,那边一片声哄叫起来:白棋赢了!
    范西屏因还不熟点目,故胜负并不十分清楚,听大家都说白胜了,这才吁了一口长气:哦,承让,承让。
    施襄夏略显失望,无意再下,但也不失大体道:请教这位―――在下范西屏,幸会幸会。
    见施颜鼓着嘴,西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那么小气吧,开个玩笑而已么。
    施颜却一抖肩膀摆脱了他的手:会下就会下,为什么要出人家洋相!
    西屏道:若论真正下棋,确实没下过几盘。若论用真正的围棋下棋,这盘也就是第二盘吧。
    施颜惊讶道:那你是跟谁学的?
    西屏笑道:家里人从小就不让学,自己只好这么悄悄看会的。
    施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的,怎么也不肯相信竟有这种事情。
    施襄夏招呼施颜和大家拱手告辞,西屏到他们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那位年轻公子的姓名。
    那一对惊讶时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特别,老在自己的眼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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