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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贵人多忘事!哈哈哈哈!”
从那张无与伦比的大嘴,柳屏山联想到一个人大口吃烧鸡的形象,从而认了出来,此人原来是天成煤矿的徐矿长。
徐矿长声音洪亮:
“你柳厂长而今成了气候,多亏了我姓徐的,哈哈哈哈!”
柳屏山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脸茫然。
徐矿长问道:
“你还记得当年在天成矿,我对你说的话吗?”
“怎么不记得?”
柳屏山想起徐矿长当时在他的矿长办公室说的那些话:
你们想自己生产轱轳马?哈哈哈哈!
柳屏山当时问他:你笑什么?
徐矿长扬着脖子,对着酒瓶喝酒,大声嚷着:
你们想造轱辘马,简直是异想天开!
柳屏山平静地说:
“一年之前,徐矿长不相信我们能够造出矿车来。”
徐矿长用劲摇晃着硕大的脑袋:
“不对,不对!我压根就相信你们能够造出轱辘马来。”
柳屏山不解地看着徐矿长,徐矿长大言不惭地说:
“我当时用的是激将法,你想一想,如果没有我的那番话,你能有今天的矿车厂吗?哈哈哈哈!”
柳屏山哭笑不得,只好报以一笑:
“哈哈哈哈!”
徐矿长话锋一转:“我记得跟你在一起,还有一个年轻人。”
“那是我们的总工程师成铁冷先生。”
“你把成先生请来。我请二位吃酒!”
柳屏山诚恳地说:“来到这里,理应由我请客。”
柳屏山着人请过成铁冷来,与徐矿长见了,谈了一些生产的事,看看将近正午,柳屏山请成铁冷作陪,到竹林酒家请徐矿长吃酒。
三个人走到酒店门口,将要进门,只见一个衣服鲜艳夺目的年轻的女人,两手端着一个盖碗,一双眼睛盯着柳屏山,甜甜地和他招呼:
“柳厂长来吃酒?”
柳屏山客气地回答:“啊,陪朋友吃酒。”
年轻女人深情地说:“您要注意身体,少吃一点酒,多吃一点菜。”
柳屏山随意点点头,走进酒楼。过卖让到雅间,柳屏山笑着请徐矿长落座,徐矿长看着柳屏山的眼睛对他笑。柳屏山见他笑得很怪,就收了笑容,叫过过卖来点菜。
柳屏山叫了八个有特色的菜,要了两瓶上好的白酒。过卖走了,徐矿长忽然问柳屏山道:
“怎么不叫你那相好的过来一起吃酒?”
柳屏山理解相好的就是好朋友,他指着成铁冷说:
“这不是吗?”
徐矿长笑得更放肆了:“我说的不是他。”
柳屏山不解地反问:“不是他还有哪一个?”
徐矿长哈哈大笑:“你老弟以为我是个傻瓜吗?时才在门口的那个年轻女子不是你相好的,又是什么?”
柳屏山红了脸说:“你老哥胡说什么呀?!”
徐矿长自信地说:“你还别不好意思,这事瞒不过我的眼睛。”
柳屏山嗔怪地说:“你这回真的错翻了眼皮!”
徐矿长说:“不会有错,不会有错,从那女子的眼神就看得出来。”
柳屏山不再言语,徐矿长见他真的动气了,自我解嘲地说“好了,不说这话——你这里有没有烧鸡?”
“有香酥鸡,您尝尝这里的香酥鸡,保你爱吃。”
酒菜相继上来,徐矿长看见上来香酥鸡,赶快放下筷子,伸手抓起一个鸡腿,一边大嚼,一边大叫:
“这鸡的味道比天成的烧鸡好多了,走时我可要带上两只!”
柳屏山说:“徐矿长回天成时,我叫人送两只鸡给您。”
徐矿长大声说道:“这才是好朋友呢!”
徐矿长显得很高兴,他尽情饮酒,谈笑风声,无拘无束。柳屏山安详地听着,坦诚地笑着,不住地给徐矿长斟酒。成铁冷则显得满腹心事的样子。有时端着酒杯出神,有时举着筷子,忘了夹菜。
徐矿长吞下一个鸡腿,伸手去抓另一个,他眼睛看着成铁冷,右手准确地将鸡腿送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
…
第二十四章宝珠(2)
…
“你倒是吃啊,有鸡有肉不吃是傻子!”
成铁冷夹了一块青菜,对徐矿长笑笑。
徐矿长说:“你们一个厂长,一个总工程师,真的不得了啊!”
徐矿长红着脸说:“当时我真,我真没看出来,你们能制成轱辘马。我还说,你们简直是异想天开。”说着一挥手:“不说那些了,你们确实不得了,西洋人能制造,东洋人能制造,你们也能制造,给咱们中国人争了一口志气。”
徐矿长说得高兴,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嚷道:
“来,为了庆祝你们的成功,干上一杯!”
徐矿长站起来,为柳屏山满上一杯酒,又给成铁冷满上一杯酒,柳屏山忙给他的酒杯里也斟满酒。徐矿长举杯站起,柳屏山和成铁冷也同时起身,徐矿长含笑说道:
“今天本来应该我请客,既然柳厂长反客为主,我就借花献佛,请二位饮了这杯酒,我还有事相求。”
徐矿长和两位碰了杯,三人坐下,徐矿长刚要开口,忽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原来是张金标。张金标兴冲冲地对柳屏山说:“厂长,我回来了!”
柳屏山说:“回来了好,快坐下吃酒。”
张金标落座前,礼貌地对客人点一点头,当他的目光和徐矿长相遇,突然像触了电一样,脸色唰地变了,有那么一刹,慌乱中回头要跑,旋即便不动了,他有如一个木头人,定在那里。
徐矿长眼睛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刺向张金标,大声喝问:
“那可是张四吗?”
张金标萎头耷脑地说:“是……是我。”
徐矿长问道:“张四,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张金标像得了瘟病的公猪,哼哼唧地说:
“我……我,我随便看看。”
因为徐矿长平时说话声音就大,所以柳屏山也没有在意,随便问道:
“你们认识?”
张金标点头说:“认识,认识。”汗水已经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徐矿长鼻子哼了一声说:
“岂止认识!?”
柳屏山已经听出徐矿长的话外之音,他有意为张金标解围,指着旁边的椅子说:
“认识更好,金标你坐下一起吃酒。”
张金标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成铁冷拉他坐下。这让张金标太为难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偷看徐矿长一眼,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更多了。这时,张金标想: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赶到竹林酒家来丢人现眼,我要是不来,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个徐矿长,都是因为嘴馋惹的祸。张金标从东三省定货回来,没有回家,就直接奔柳屏山的办公室,要汇报自己这次出差的成绩和收集到的信息(包括用户对产品的反映和对产品需求的要求),到了办公室,看见没人,知道有客人,这正好遂了他的心思:一边吃喝,一边夸夸其谈,大讲特讲,还想顺便讲一讲东三省的见闻,这样想着,就径直来到竹林酒家,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徐矿长,张四晓得徐矿长的厉害,是个绝对不讲情面的人。他暗暗祷告苍天:徐黑脸可千万别提起那件令人难堪的往事。张金标看到徐矿长一手抓过香酥鸡来,他希望他赶快用鸡堵上嘴。
徐矿长两手撕着香酥鸡,甩动腮帮子大嚼,吞下一大口鸡肉便及时地将一杯白酒灌下肚去。还不时对张金标投过蔑视的目光,张金标见了,心里忐忑不安:像坐在滚热的平锅上,不断地晃动屁股,不住地擦汗,一双怪模怪样的小眼睛一遍又一遍地从徐矿长的黑脸上溜来溜去。怕他一时兴起,当面揭露自己的丑行,以买好柳屏山。柳屏山看到张金标那样狼狈,以为张金标欠徐矿长银圆,心想这个徐矿长也真是太不讲情面,不就是银圆吗,欠债还钱嘛,何必破坏吃酒时的好心情?就对他说:“金标,怎么不动筷呀?”张金标强做笑脸:“我吃,我吃。”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玉兰片,放进嘴里嚼着,玉兰片在嘴里打滚,送到嗓子眼却咽不下去。他提心吊胆,生怕徐矿长将往事给他抖落出来。徐矿长只顾吃鸡,成铁冷一直和柳屏山说生产的事。徐矿长一个人吃完一只鸡,端起酒杯,看看张金标,张嘴要说什么,张金标吓得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徐矿长张着大嘴,拿了一根竹牙签剔牙,又使劲吐着牙垢。后来就嚷着要茶水。跑堂的过来,续上茶水,徐矿长眼睛瞅着桌上的鸡骨头,一直没有说张四的事。张金标正对着徐矿长坐着,频频投去感谢的目光。心下想到:多亏我没走,不然的话,这个黑脸矿长一定会对厂长说出自己从前做的混账事,那可就坏了。
徐矿长扔掉牙签,看着张金标大声说:
“张四,我和你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
张金标的心一下子凉了,慌乱地回答:
“是,是有,有……”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看到张金标的惶恐的样子,柳屏山想,饭后我要问问张金标到底欠了徐矿长多少银圆,如果数目较大,厂子可以帮他解决。然而,他哪里晓得,张金标和徐矿长的那笔“账”,远远比银子严重得多。
原来,张金标于三年前,在徐矿长开的煤矿里做过工。张四刚刚从临沂老家出来,有的是力气,本想冒险闯关东,后来流落到天成县。被招工进了天成矿。张四年轻力壮,能张罗,徐矿长对他很器重,叫他做掘进班的班长。井下的工作很苦。张四在斜井里干活,每天弯着腰,像狗一样在黑洞里钻来钻去。他是班长,虽然也干一点活,却管着那些挖煤的和背煤的。背煤的最苦,一百多斤煤炭,用麻袋装了,实实地压在背上,将人压弯了腰,四爪着地,往外爬。有的人突然停下,吐口血,就永远起不来了。然后再由别人像捩死狗一样将倒下的捩出巷道,扔在荒山上,喂真正的野狗。
…
第二十四章宝珠(3)
…
有那么一天,张四在井下,用短把洋镐挖煤,挖着挖着,只见前面有了微弱的亮光,张四觉得是件怪事,起初还以为将煤层挖透了,见了阳光了。细看并没有透过去,是一块石头,一块发亮的石头,那块石头较比煤炭要重一些,发着幽幽的蓝光。张四觉得这块石头很奇特,很好玩,就带到了井上,主动交给了徐矿长。
开始,徐矿长对矿井里弄出的那块石头,也不在意,随意扔在办公室的窗台上。过春节时,徐矿长的堂弟回家探家,无意中看见了窗台上的那块黑石头,看了半晌,对徐矿长说:“你这是个好东西。”“什么好东西?”“是制作夜明珠的材料。”徐矿长听了,欢喜地不得了,忙派人到城里来一个老玉匠,讲好了加工费用,花了一百两银子,雕了一个大圆球,原来真的是一颗夜明珠,这颗滚圆的大珠,有两个二碗扣在一起那么大,稳稳地放在雕刻精美的红木座上。白天看来,通体青绿色,犹如一颗碧玉圆球。一到黑夜,奇迹出现:只要关闭室内的电灯,那颗神奇的明珠就会熠熠生辉。奇怪的是,天色越黑,明珠越亮。这个徐矿长偏偏喜欢显摆,吃完烧鸡,喝足了酒,撂下窗帘,闭了电灯,请人观赏他的夜明珠。张四有机会看到过这个宝贝,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赞叹不已。这位徐矿长又喜欢听众人议论明珠的价值,他总是在众人赞美他的夜明珠时,处心积虑地将话题引向它的价值。人们说得越高,他越高兴。这天夜晚,徐矿长请来县城开当铺的汪老爷子和开珠宝店的李先生,还有几个人,观赏他的夜明珠,徐矿长拉亮电灯,大声问他的朋友们:“你们都活了一大把年纪了,看见过这样的宝贝吗?”汪老爷子捋着花白胡子说:“我活了六十六岁,别说见到,连听都没听说过。”李先生说:“稀世珍宝,稀世珍宝啊!”徐矿长故做惊讶:“是吗?看来有点价值?”“不是有点价值,是大有价值!”徐矿长听了,心情舒畅。故意大大咧咧地问:“能值一万?”“十个一万也值!”张四无意中听到夜明珠的价值,惊出一身冷汗。徐矿长大笑着,将夜明珠放进木制柜子,“喀嚓”上了铜锁。从那以后,张四总想再从煤洞子里挖出一个夜明珠来,他想:如果我运气好,再碰上一个夜明珠,不再交给徐矿长了,自己拿着,离开这天成县。从那以后,张四着了魔一样,一下井就到处乱窜,在巷道里寻找发光的石头。晚上睡觉也想着夜明珠。后来自己骂自己:张四,你真是个笨蛋,放着现成的夜明珠你不要,你上哪里去找夜明珠?人家说,一个煤矿,一百年也难碰上一个这样的宝贝,你非要给他徐黑脸。张四想: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能给他,就能弄回来。夜明珠对他太有吸引力了,一颗能卖大洋十万。我现在三块石头夹着一块肉,随时都有去见阎王的可能,这样下去,拼死拼活,卖尽了力气,少活多少年?一年才挣几个大钱?假如我有一颗夜明珠卖了,身不动,膀不摇,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光花不睁,几辈子也花不了。于是,暗下决心,偷他狗日的!可是,一想到徐矿长的那张黑脸,心里就打颤。张四怕徐黑脸,矿山的人没有一个不怕他徐黑脸的。张四想:抓不住算我命大,抓住了,也就没命了。张四还想:徐矿长平日对我不错,我要是偷他的夜明珠,是不是对不起他?老爸在世时教导我,不要做对不起人的事。转念一想:东西本来是我从井下发现的,我费劲弄上来的,拿了就拿了,一点不亏心,一点没有对不住他的。再说,他徐黑脸靠喝人血活着,一肚子下水都黑了,矿山一年死了多少人,他哪个对得起?
决心下定,接着就是就寻找时机了。必须在夜深人静时,必须是月黑头,必须有做活的家伙。他偷偷在废铁堆里找了一根铁管,一头砸扁,做成撬棍,悄悄藏起来。又用洋钉将布鞋锥了眼,再穿过细麻绳,作为鞋带。一切准备好,专等半夜撬开窗户跳进徐黑脸的办公室,再撬开木头柜子上的铜锁,偷出那个宝贝,趁着天黑连夜逃跑。那天半夜,张四悄没声息地爬起来,假装到外面解手。看看没人注意,摸着黑将鞋紧紧地系好,拿了撬棍,走向徐矿长的办公室。张四撬窗户时,发出很大的声音,他非常害怕,怕被打更的徐大棒子听见,想到凶狠的徐大棒子,张四甚至想放手不干了。张四蹲在黑影里,听了半晌,四周没有动静,于是又撬第二下,这回声音小了些。大着胆子又撬了一下,窗户就开了。又在黑影里蹲了一会,张四站起来,一手扳者着窗框,跳上窗台。钻过窗户,进了徐矿长的办公室。张四摸黑来到木柜旁,用撬杠撬开木柜上的铜锁,拉开柜门,看见发出荧荧亮光的夜明珠,将半个办公室都照亮了。面对夜明珠,张四的腿忽然颤抖。起来站了片刻,扔下撬杠,伸出双手捧起宝珠,紧紧地抱在怀里,向窗户走动时,心跳得厉害,双腿又沉重得迈不动脚步。总算一步一步挪到窗台前,抱着夜明珠往外爬,明晃晃的夜明珠将张四的嘴脸照得清清楚楚。
张四万想不到,窗户外面正埋伏着一个人,等着擒他,那人就是更夫徐大棒子。
徐大棒子是徐矿长的远方亲属,专管打更。他每天中午起床,到徐矿长的办公室,拣徐矿长扔的鸡爪子喝酒,一喝就是一下午。一到夜里便精神抖擞,拎着一根大木棒子,在矿山到处转悠,查看有没有半夜逃跑的矿工。要是有那受不了折磨的矿工,夜半逃走,让他赶上,他便大喝一声,提着大棒子,抡起就打。这些年,被他的大棒子打死三人,打伤无数。这天黑夜,徐大棒子在矿区巡逻,忽听“喀嚓”一声响,好像折断干裂的木板的声音。他判断声音来自矿长办公室方向,他距离办公室很远,就快步往那边走去。路上,他又听见两声响,他听得清楚,是撬窗户的声音,确实来自徐矿长的办公室,徐大棒子停下了:有人到矿长办公室行窃!行窃绝不是一个人,肯定是一伙外来的大盗,我要是不知深浅,冒冒失失过去,弄不好会把小命搭上,明天中午就吃不上鸡爪子了。徐大棒子犹豫一阵,决定过去看看,于是蹑手蹑脚过去,走到办公室后窗,听见里面有动静,外面却没有人望风,断定里面只有一个人,徐大棒子胆子大了,远远地往里面窥视,看见屋里有荧光,张四正抱着夜明珠向窗户走过来。徐大棒子又是惊异又是庆幸,这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然敢偷敢矿长的夜明珠,偏偏又让我撞上,我将他一棒子打倒,保护夜明珠的安全,明天一准能吃到整个的烧鸡,说不准矿长一下子能赏给我二十块银圆呢!于是,双手高举大棒子在窗外等他。当张四怀抱宝珠,爬上窗台,要跳没跳时,徐大棒子抓住时机,对着张四的脑袋,用力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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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宝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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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张四像一麻袋煤炭,倒在墙根底下,那个发光的宝贝从他怀里掉下,明晃晃地一路滚了出去。徐大棒子见张四昏了过去,放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