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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是不错的。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是不需要语言的,见多识广的徐灵心里什么都明
白。徐灵泰然自若地吸烟,用红红的嘴唇将轻烟缓缓地吹向大街,她的神态里有几
分卖弄,有几分讥诮,有几分满足也有几分渴望。她就是这么每天地面对世界,等
待和寻找着她想要的机会。
有一件在街坊邻里之间经常发生的事情终于在闻国家和徐灵之间发生了。闻国
家的自行车在徐灵的发廊门口掉了链条。闻国家无奈地从自行车上下来,抱着胳膊
时,左右观察自行车。坐在发廊门口的徐灵高兴地说:“链条掉了。”
闻国家点了点头,抱怨说:“是的,链条掉了。骑了不到三个月的新车,链条
掉了六十次。你说现在这质量叫什么质量?”
徐灵说:“六十次?夸张吧?”
闻国家说:“我夸张干什么?又没有谁发我奖金。”
徐灵生动地笑了起来,说:“哟,做了几年的邻居,还没有发现闻先生这么幽
默。”
闻国家忽然意识到他与徐灵搭腔了。闻国家赶紧闭上了嘴,去捣弄他的车。徐
灵也意识到闻国家不想与她说话了。闻国家怕人看见传到徐红梅的耳朵里。但是闻
国家毕竟一不当心就搭了她的腔,这就证明闻国家还是愿意与她说话的。徐灵在一
旁看着闻国家修车,飞快转动脑筋想与闻国家接近。
徐灵说:“都坏了六十次了,可能是水货吧?”
闻国家只是朝徐灵歪了歪头表示同意。
过了一会儿,徐灵又说:“闻先生,你要是有急事就先用我的车好不好?”
闻国家干净利索地说:“谢谢。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徐灵走了过来,送上起子、尖嘴钳子和扳手。说:“闻先生,
看看用得上用不上。”
闻国家说:“劳驾,你能不能不叫我先生?我先生一个什么?”
徐灵立刻说:“好哇,那叫什么?”
闻国家说:“老闻。”
徐灵说:“那就老闻吧。不过你一点都不老,真的。”
到了这种时候,一个正常人再也不能把脸绷下去了。闻国家露出温和的笑容,
说:“谢谢你。”闻国家说完不由自主地拿眼睛瞥了瞥自己家那边,那边没有什么
人。徐灵不禁发出咯咯的笑声。闻国家敏感地问:“你笑什么?”
徐灵说:“你说我笑什么呢?”
闻国家没有再往下接话。这时候自行车的链条也装上去了。闻国家还了徐灵的
修理工具,又道了一声礼节上的谢,骑上自行车去了。
5
徐红梅在逛江汉路。几十年来不为购买而上街闲逛,这是第一次。从前哪里有
时间呢?第一次徐红梅还是习惯到自己熟悉的街道。这条街道依然存在着,只是内
容变得完全出乎徐红梅的意料。有了许多的稀奇古怪的服装专卖店和洋式快餐厅。
徐红梅并不胆怯。她根本就是正宗的武汉市人,凭什么胆怯?徐红梅将这些店子都
一一地跨了进去,浏览了一下。里头舒服是比较舒服,服务态度也不错,就是价格
太昂贵了。徐红梅什么也没有买。什么都不买好像并不妨碍什么都可以试穿一下,
徐红梅欣喜地发现了这一点。
一旦有所发现,徐红梅立刻就去实践。徐红梅在许多家服装专卖店试穿了许多
的服装。
由于她存心不想买,所以觉得所有的服装都不如她自己的一身衣服好看。徐红
梅出门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她穿的是长及脚踝的花连衣裙,海绵胸罩使她的胸脯
挺而硬,与商店的模特儿一个样子。她的脖子上戴了项链,手指上戴了戒指,手腕
上有手表和从汉阳归元寺买的玉镯子。她的头发上别了大花发卡,脸上擦了胭脂,
嘴唇上涂了口红,脚上穿着刚买不久的高高的坡跟彩色塑料凉鞋,鞋面的一朵大菊
花正好能够掩饰油彩斑驳的脚趾甲。——徐红梅就是这个样子上的街。她出门之前
反复照了镜子,她自己还是非常满意和非常得意的,她估计这一身的打扮至少使自
己年轻了五到十岁。就在徐红梅对于试穿越来越大胆的时候,她在一家用揉皱的牛
皮纸装饰墙壁的服装店里受到了挫折。徐红梅想试穿一件全棉的短装T 恤衫,售货
小姐劝阻了她。小姐说:“这种衣服是露脐的,是年轻女孩子穿的,不适合您。”
徐红梅说:“我还没有穿,你怎么就下结论呢?你以为我很老吗?”
小姐指了指一件比较宽松的T 恤,说:“对不起,您当然不老。不过您如果试
试这一件也许更漂亮。”
徐红梅说:“什么叫露脐?”
小姐有一点吃惊,接着就流露出一些冷淡来,勉强回答说:“就是露出了肚脐
眼。”
徐红梅失声惊呼:“为什么要露出肚脐眼?”
小姐已经不屑于认真理会,只说:“时尚呗。请问您到底想买哪一件衣服?”
徐红梅说:“如今露出肚脐眼成了时尚?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是比较传统的人,
当然不会买一件连肚脐眼都遮盖不住的衣服,哪怕白送给我呢。”
小姐白了徐红梅一眼,走开了,就连推荐给徐红梅试穿的宽松T 恤也随手拎走
了。徐红梅不服气,追了过去,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还没有试一下这种宽
松的T 恤衫嘛,怎么是这个样子的服务态度?”
小姐克制地说:“那您先把价钱看好了,一百八十元。试穿合适您就得买下来。”
小姐态度的变化和强硬的口气使徐红梅非常生气,徐红梅说:“别人都可以试
穿,我就不能了?不就是一件汗衫吗,故意说这么高的价格做什么?我试穿合适就
得买?合适并不等于漂亮,我觉得不够漂亮就是可以不买!”
小姐一见徐红梅是一个有棱有角的人物,立刻改变了策略。她轻声细语地对徐
红梅说:“我劝您别试穿了,这种比较贵的休闲装对您不合适。街上有的是削价的
化纤连衣裙,比您身上的还要好看,二十元钱就一件,您穿上一定会很漂亮的。”
售货小姐的脸上挂起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好像很真诚也很尊重她,徐红梅这就没有
什么办法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这么贵的汗衫,她又不是傻瓜,花这
个冤枉钱做什么?徐红梅只好顺着小姐的话下了台阶,说:“好吧,我去看看别的
商店。”但是出了这家专卖店,走在街上,徐红梅还是慢慢会意出了售货小姐对她
的轻视和奚落。徐红梅的自尊心有一点受不了。她想回头去找她们算账,可是她又
想:怎么个算法呢?她们都装得笑眯眯的。而且她们呆在有空调的店子里头,她却
还要白白地多花力气,在太阳底下来回地跑。这么一算,徐红梅觉得自己划不来,
便只好强咽下这口气。
6
因为一辆自行车链条发生了事故,闻国家和徐灵说起话来。或者说因为一辆自
行车链条发生了事故,徐灵和闻国家说起话来。所以说,买了质量不好的东西也不
见得就绝对是坏事。慢慢地闻国家和徐灵就处成了正常的邻居关系。徐灵坐在发廊
门口,看见闻国家骑自行车过来,就朝他春风满面地点一个头,闻国家也朝徐灵点
一个头;后来就打招呼:回来了?回来了。上班了?上班了。再后来,发廊门口聚
了几个男人抽烟,闻国家路过,人家一招呼,闻国家也就随和地停了车,与大家站
在一堆或者坐在一堆抽一支半支香烟。徐灵也经常在人堆里凑热闹,撤烟大伙抽。
慢慢地后来就有人打趣闻国家,说:这是徐灵请的香烟啊。
闻国家就说:“徐灵请的怎么样?你们都抽我就不能抽?”
人说:你抽了徐灵的香烟不怕你老婆抽你的大嘴巴子?
闻国家轻蔑地说:“说得这世界上好像一点王法都没有了。”
闻国家虽然这么说,但人们还是时不时在他背后冷不丁地叫一声:“你老婆来
了!”
每逢这种时候,闻国家就有一点发恼,徐灵一见闻国家变脸就连忙出来打圆场,
把话题巧妙地转移掉。再后来有一天于是就有了闻国家与徐灵的这么样的谈话。闻
国家说:“徐灵哪,我不是一个傻瓜,我非常感谢你。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
娘。”
徐灵说:“真的?”
闻国家说:“真的。”
徐灵说:“如果是真的,感谢就不要光是停留在口头上。”
闻国家说:“我能够为你做什么?”
徐灵说:“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让我为你做什么。”
闻国家很聪明,说:“理发吗?”
徐灵说:“我就知道你不敢。”
闻国家说:“笑话。我的头发,长在我的身上,我想在哪里理发就在哪里理发。”
徐灵说:“快别说大话,快别说大话,我没有听见啊,我没有听见啊。”
闻国家说:“不需要你这么体谅我。我真的是想在哪里理发就在哪里理发。过
去不来你的发廊只是因为我觉得不值得为了一个花哨的发廊而破坏自家的安定团结
而已。”
徐灵说:“而已?现在我这里不是一个花哨的发廊了?”
闻国家说:“对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了解的过程嘛。”
徐灵说:“那你哪天就来理个发?”
闻国家说:“只要你不怕。”
徐灵说:“我怕什么?为人民服务,凭手艺挣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闻国家说:“好!没有想到你还一身豪气。”
徐灵掩嘴一笑,说:“哪天来吧。”
闻国家说:“哪天来。肯定了。”
徐红梅迷上了逛街。现在的逛街与过去不一样,现在逛街有很多新的学问,可
以拥有教训和经验,可以体现自己的个人价值。徐红梅还是逛的江汉路。这一次徐
红梅看见装修得比较现代,里面清一色年轻姑娘的商店就不再进去了。徐红梅专门
逛大型百货商店,逛大门敞开,中年妇女在门口使劲往里吆喝顾客的商店。但徐红
梅不太敢试穿衣服了。在这种商店里,只要你胆敢试穿什么服装,保证你就脱不下
来。人家几个售货员围着你,百般地赔笑脸,百般地奉承,百般地讨好;素净的花
色说你穿上像大学教授,鲜艳的花色说你穿上活像搞文艺的,价格也看你的眼色使
劲地往下降,从一百五十可以降到八十,弄得你不买简直就显得你太不通人情。徐
红梅就是这样在售货员的盛情包围之下,被迫地买了一件八十元钱的连衣裙。可不
幸的是,在另外一个商店里,与徐红梅一模一样的连衣裙开价就只有八十。徐红梅
问了价就要走,店主在她身后叫道“六十!五十!好了,我给你一个跳楼价,三十!”
徐红梅难过得眼泪直往外涌。她想她一个月的基本生活费才一百五十元钱,却拿至
少五十元钱买了一堆无用的恭维话。她怎么这么傻呢?徐红梅跑到她买衣服的商店
去上厕所,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劝慰了自己好久。她对自己说:算了算了,就算是
拿钱买教训吧,就算是交学费吧,以前她不知道而现在她总算知道了恭维话都是很
值钱的,她肯定不会再上当了。徐红梅为了让这家赚了她钱的商店破一点财,她在
厕所里一再地拉水箱,最后她觉得一吨水也只要几毛钱,她干脆就把水箱的装置给
扯坏了。
后来徐红梅逛累了,口也渴了。她看见人们都到街边的一台饮料机那儿要饮料。
徐红梅也过去指了指雪碧。一个穿白色工作服、戴白色厨师帽的小姐正要给她用纸
杯去接饮料,徐红梅连忙叫起来:“哎哎,我不要了。”因为徐红梅一眼发现有个
顾客给了小姐两元钱,小姐并没有找零。这就是说一杯饮料要两块钱,徐红梅认为
太贵了。小姐拿着杯子怔了一下,不高兴地说:“有病啊?自己要不要喝水都闹不
清楚!”
7
徐红梅这一下子总算逮住了真理:顾客是上帝,而她们居然公开辱骂上帝。这
段时间里里外外受的气飞快地聚集到了一起,徐红梅几乎是喜形于色的。她挺直了
头颅,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你是说我有病吗?大家都听着,这位小姐开口就辱骂
顾客,说我有病。我要你们领导出来!把一杯饮料卖这么高的价格,还骂人,我得
问问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小姐说:“大家瞧瞧她这德行,是不是有病?饮料又不是我定的价,物价部门
定的,全市都一样。再说两块钱一杯冰冻饮料,贵什么贵?喂,哪里好玩你去哪里
玩吧,我们领导不在店里。”
徐红梅的声音更大了。她向大街上的行人叫道:“大家看看,大家看看。她还
在辱骂顾客。”
柜长闻声出来了。这是一个时髦的年轻妇女。她一见情形就推了售货小姐一把,
严厉他说:“去去,给我进去写检查。你辱骂顾客,这个月工资奖金全没有了。”
小姐横了徐红梅一眼,跑进了商店深处。柜长脸上堆起了笑容,向徐红梅再三地道
歉。徐红梅几次积淤的火气还没有得到顺畅的发泄,对象就不见了,徐红梅又没有
理由对正在道歉的柜长发火,她心里堵得难受,气呼呼不知怎么办才好。围上来准
备看热闹的人散了,柜长也去忙碌她的生意了,徐红梅这才想好了她要说的话。徐
红梅突然郑重地说:“柜长,我接受你的道歉。”
柜长意外地发现徐红梅还站在一旁,赶紧对她点了一下头,说:“好了。事情
过去了。”
徐红梅说:“我认为事情并没有过去,柜长。我不管什么物价部门不物价部门,
饮料的确是太贵了,这个意见我还是要对你们提一提的。我们国家现在并不富裕,
山区的孩子上学都很困难,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也并没有达到小康。这种昂贵的饮
料完全可以去大饭店和大宾馆卖,在这种大众来往的地方,你们最好卖一些凉茶菊
花茶什么的,毛把两毛钱一杯,又清凉又解渴。柜长你认为呢?”
柜长不停地为顾客倒着饮料,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徐红梅,半天才说:“我一定
把您的意见向经理转达。”
徐红梅说:“那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们的行动呢?”
柜长说:“对不起,这就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了。”
徐红梅还是不依不饶:“那我的意见不就白提了?你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作
为人民的一员,有理由得到对我意见的答复对不对?”
柜长又瞥了徐红梅一眼,说:“对极了!您随时可以打我们商店的举报电话。”
徐红梅已经觉察到了这个柜长是在应付自己,她甚至可以断定柜长对小姐采取
的是假批评真庇护的地方保护主义策略。现在怎么是这样的呢!徐红梅不想放过她
们。徐红梅铿锵地念着这家商店的电话号码,径直走到了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忽然,徐红梅想到了这么一个问题,谁来付电话费?徐红梅放下电话又回去问柜长。
她得到的回答是谁打电话谁付电话费。徐红梅说:“你以为几个钱的电话费可以阻
拦我举报你们吗?”
徐红梅斗志昂扬地再一次来到电话亭,她拿着电话磁卡,端详了片刻,想法还
是变了。
她想既然这个商店的柜长都是这个样子,谁敢担保他们的其他部门呢?现在到
处都是这种状况,靠她徐红梅,打一个电话能够起什么作用?白花自己的钱罢了。
最后徐红梅愤愤地把电话磁卡往台子上一拍,走了。
8
这一夭,闻国家的头发长得应该理发了他就来到徐灵的发廊理了一个发。徐灵
的手艺的确非常好。闻国家非常舒服,对发型和优惠的价格也非常满意。理完发,
闻国家对徐灵说:“怎么样,天并没有塌下来是不是?”徐灵说:“塌下来了也没
有关系。”闻国家决定从今以后就在徐灵的发廊理发。
9
徐红梅一进家门就看见闻国家居然在家里悠闲自在地喝茶,头上顶着刚刚出炉
的发型,油光水滑,十分夺目。徐红梅的怒火顿时燃烧了整个胸膛。徐红梅喝道:
“闻国家!
你居然还可以这么悠闲地喝茶?“徐红梅说完,上来一把夺过闻国家的茶杯,
跑到大门外边,冲着徐灵的发廊,把茶杯扔到了大街上。玻璃杯在马路中间突然地
爆炸,声音很意外又很响,把坐在发廊门口的徐灵吓了一大跳。徐红梅的眼梢子瞥
见了,心里暗暗得意。闻国家却不依了,横眉竖眼,狠狠地吼道:”你摔我的茶杯
做什么?你疯了!“
徐红梅一副拿了闻国家把柄的模样,说:“我们到底谁疯了,你摸着后脑勺好
好想想。是啊是啊,我为什么要摔你的茶杯呢?”
闻国家说:“什么意思?”
徐红梅说:“什么意思你知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闻国家说:“我没有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