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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说:“这孩子……”但是,他听到了老凯撒打响鼻的声音,知道他爸爸已先他到家了。
垦地里充满了欢快的喧闹声。马在门前低嘶鸣,小牛犊在牛栏里哞哞叫唤,母牛在一旁应和着它。鸡群抓创着泥土咯咯地叫着。那几条狗也为着黄昏的那顿食物吠上几声。饥饿后的饱餐是多么惬意啊。家畜们都杯着确信和希望,在急切地等待着。冬季的末尾,它们都瘦了。谷物和草料不足,干扁豆也一样的匮乏。但是现在是四月,牧场绿了,牧草肥嫩多汁,连小鸡都律津有味地去啄食小草的嫩尖。狗儿们在黄昏前找到了一窝小兔子。经过这样一顿美味的饱餐,巴克斯特家餐桌上的残肴碎骨,对它们来说,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裘弟看见老裘利亚躺在货车下,显然是由于跑了几哩路而精疲力竭了。他推开了尖顶板条钉成的前栅栏门,去找他爸爸。
贝尼·巴克斯特在木柴堆旁。他还是穿着那件结婚时穿的黑呢外套。现在,他在上教堂或者外出做交易时穿着它,以表示体面。外套的袖子显得太短了,但这并非是因为贝尼长高了,而是由于经过好几年的夏季潮湿和熨斗的反复熨烫。使衣料收缩了。裘弟看见他爸爸那双与身子不相称的大手,抱起了一大捆木柴。他正穿着他的礼服在做裘弟的事哩。裘弟跑了上去。
“让我来,爸。”
现在,他希望他的殷勤能掩盖他的失职。他爸爸直起了身子。
“我几乎以为你走丢了,孩子。”他说。
“我上银谷去了。”
“这正是上那儿去的好天,”贝尼说。“上哪儿去都不错。可是你怎么会想起去那么远的地方?”
要记起他为什么去那儿是困难的,似乎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不得不逐步追溯到他当时搁下锄头的一刹那。
“啊,”他现在想起来了。“我想跟着蜜蜂去找到一棵它们做窝的树。”
“你找到了吗?”裘弟茫然地膛视着。
“真倒霉,我忘了去找它,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忽然,他觉得己象一只被人家发现在追逐田鼠的猎禽狗那么愚蠢。他害臊地望着他的爸爸。他爸爸的那对淡蓝色的眼睛在闪烁着。
“说老实话,裘弟,”他说。“鬼才害臊呐。找蜜蜂做窝的树,怕是一个很好的游逛借口吧?”
裘弟不禁咧嘴笑了。
“游逛的念头,”他承认道。“在我想去找蜜蜂做窝的树之前就有了。。
“这就是我所估计到的。我怎么会想到的呢?那是当我赶车去葛拉汉姆斯维尔的时候,当时我就曾暗自念叨着:‘现在裘弟在那儿锄地。可是他不会锄得太久的。如果我是孩子,这么好的春天,我会怎么样呢?’接着我就想,‘我非得去逛逛不可。无论什么地方。直沉到天黑。’”
裘弟感到一阵温暖,但这并不是由于那金色的夕阳。裘弟点了点头。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说。
“但是现在你妈,”贝尼朝屋子摆了一下头。“她是不会赞成游逛的。大多数娘儿们,毕不能懂得,男人是多么的爱逛啊。我是永远不会泄露你离开过这儿的。如果她说:‘裘弟上哪儿去了?’我就说:‘噢,我想他在附近什么地方吧。’”
他朝裘弟眨了眨眼,裘弟也回眨了一下。
“为了求得太平,我们男人只有联合在一起。“现在你快给你妈送一大捆木柴去吧。”
裘弟两臂抱满了木柴,急急忙忙走进屋子。他妈妈正跪在炉灶前忙碌。扑鼻的香味,使他更觉得饥饿乏力了。
“这不是甜薯酥饼吗?是吗,妈?”
“当然是甜薯酥饼喽。你们这两个家伙在外面也游逛得够了。晚餐已经烧好,一切都准备好了。”
裘弟将木柴呼的一声抛进柴箱,就急匆匆地跑进了牲畜栏。他的爸爸正在给母牛屈列克赛挤奶。
“妈说,叫你快点做完事情用晚餐去,”他报告道。“要我喂喂老凯撒吗?”
“我已经喂过了,孩子,就象我得施舍给那些穷哥儿们一样。”他从那张挤奶时坐的三脚小凳上站了起来。“把牛奶带进去,不要绊跤,可别象昨天那样把牛奶泼翻啊。老实些,屈列克赛……”
他离开母牛,走进了棚屋里的牲畜栏,那儿拴着屈列克赛的小牛。
“上这儿来,屈列克赛,快一些,好娘儿……”
母牛哞哞地叫着向小牛跑来。
“老实些,上那儿,你真象裘弟一样贪嘴。”
他抚弄着这娘儿俩,然后跟着孩子上屋里去。他们轮流在木架上的水盆中洗了一番,然后用挂在厨房门外横轴上的环状毛巾,揩干了脸和手。巴克斯特妈妈坐在桌边等着他们,给他们安放盘碟、她那胖大的身躯占满了长条桌的一端,裘弟和他的爸爸分别在她的两旁坐了下来。父子俩都觉得,她高踞主位是理所当然的。
“今晚你们俩都饿坏了吧?”她问。
“我能够吃下一大桶肉和一蒲式耳①烙饼。”裘弟说。
①美国容量单位,相当于三五·二三八升。
“这才象是你说的活。瞧你那对眼睛,瞪得比肚子还大呐。”
“要不是我多那么点儿学问,我也会象裘弟这么说的。”贝尼说。“每逢我从葛拉汉姆斯维尔回来,总是俄得发慌。”
“那是因为你在那儿灌够了酒。”她说。
“今天我只喝了一点儿,是吉姆·邓自克尔请的客。”
“那你就不会喝得太多伤了身体。”裘弟什么都没有听见;除了他的盘子以外,什么都没有看见。自从出了娘胎,他从来没有饿得这么厉害过;而且,经过一个缺乏营养的冬季和一个漫长的春季,巴克斯特一家人吃的食物,也并不比他们的家畜丰裕多少;而现在,他的妈妈竟烧了一顿足以款待牧师的丰盛晚餐。这里有:莱包咸肉丁,土豆洋葱烧沙鳖(他昨天发现它时,它还在爬呐),带酸味的桔子软饼,最后,在他妈妈肘弯旁的就是那盘甜薯酥饼。他在想吃更多的软饼、沙鳖肉和过去痛苦经验给他的教训之间苦恼着。那教训是:如果再把它们吃下去,他的肚子就无法容纳油酥讲了。选择是很明显的。
“妈,”他说。“我现在就能吃我的那份油酥饼吗?”
她在给自己胖大躯体加料的过程中暂停了一会儿。她熟练地给他切了颇为慷慨的一大块油酥饼。他立刻埋头享受起那香甜可口的美味食品来。
“为了做这个饼,花费了我多少功夫用,”她抱怨说。“可是,没等我缓过气来,你就把它给糟蹋了。”
“我现在的确吃得很快,”裘弟承认道。“可是,我将一直记着它。”
晚饭吃过了。裘弟吃得饱饱的。即使是平素吃得象麻雀一样少的爸爸,也多吃了一盘子食物。
“谢谢上帝,我快撑破了肚子。”贝尼说。
巴克斯特妈妈叹了一口气。
“谁能做做好事,给我点一支蜡烛,”她说。“使我能早些洗完盘碟,也让我有时间好好坐一会儿,享享清福。”
裘弟离开座位,点了一支十脂蜡烛。当黄色的烛光摇曳时,他向东窗外望去,只见一轮满月正在升起。
“这样浪费烛光很可惜,不是吗?”他的爸爸说。”满月照得多亮啊!”
贝尼也来到窗前,父子俩共赏朗月。
“孩子,月亮使你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定的,到四月满月时分要做的事吗?”
“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无论怎么说,他对季节的变换是不太介意的。也许,必须到象他爸爸那么大的年纪,才能将从年初到年末月亮盈缺的时分都牢牢地记住。
“你没有忘了我告诉过你的事吗?我可以发誓,一定告诉过你,裘弟。怎么了,孩子。熊是在四月满月时分,从冬眠的巢穴里钻出来的。”
“老缺趾!你说过,当它出来的时候。我们就逮住它!”
“正是这件事。”。
“你说过,我们只要找到它的足迹纵横交错的地方,大概就能发现它的窝,也会找到四月里出来的这头熊。”
“它肥得很响,又肥又懒。睡过一冬后。它的肉就更为鲜美了。”
“趁它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们大概更容易捉住它吧。”
“正是这样。”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呢,爸?”
“一锄完地,发现了熊的足迹就去。”
“我们用什么方法去逮住它呢?”
“我们最好是先上银谷那几眼泉水边去,看它有没有出来到那儿饮水。”
“一只很大的老母鹿今天就在那儿饮水,”裘弟说。“当时我睡着了。爸,我还给自己做了一架小水车。它转得可好呐!”
巴克斯特妈妈洗锅碗盘碟的叮噹声突然中止了。
“你这个狡猾的小无赖!”她说。“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会偷偷溜出去。你简直滑得象一条雨中的烂泥路。”他大笑着叫起来:
“我骗了你,妈。听我说,妈,我只骗你这一次。”
“你骗了我。而我却站在炉火前替你做甜薯酥饼……”
但她并不是真的发怒。
“喂,妈,”他甜言蜜语地哄着她说。“就算我是一条除了草和根之外什么也不吃的小害虫吧。”
“你的话只会使我发怒。”她说。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她的嘴角有点儿咧开了。她努力想闭紧它,却毫无效果。
“妈在笑了!妈在笑了!你在笑就不会生气。”他冲到她后面解开了她的围裙带子。围裙落到了地上。她迅速地转过她肥胖的身躯,举起手来打他的耳光,但这耳光是轻飘飘的,是闹着玩的。一种他在当天下午已经感受过的极度兴奋,又一次攫住了他。他开始旋转,转呀转呀,就象他在扫帚草丛中旋转那样。
“你要把桌上的盘子都打翻到地下去了,”她说。“你将看到有人要发火了。”
“妈,我遏制不住自己。我晕眩了。”
“你发昏了。”她说。“你明明是发昏了。”
的确,四月使裘弟发昏。春天使他晕眩。他就象某个礼拜六晚上喝醉酒的雷姆·福列斯特那样地醉了。他的头脑象是在太阳、空气和灰蒙蒙的细雨酿成的烈性美酒中飘浮。小水车使他沉醉,还有那母鹿的光临,他爸爸替他隐瞒游逛,他妈妈给他做甜薯酥饼以及和他打闹玩笑,这一切都使他醉了。他象是被散发出安乐气氛的屋里的烛光和照在屋外的月光所刺伤了。他想象着老缺趾,这头又大又黑、强盗般凶恶而且失去了一个足肚的老熊,正用两条后腿在它冬眠的窝床中站起来,享受着新鲜空气,欣赏着月光,就象他裘弟现在享受着和欣赏着它们一般。他象患热病似的上了床,久久不能人睡。
这一天的狂欢,在他心灵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因此,终他一生,每逢四月,大地一片嫩绿,春雨的香味仿佛滞留舌失之时,往事就象一个旧的创伤,在他的心中悸动。而一件他已记不太清楚的儿时的什么事情,就会使他苦苦地发作怀乡清。一只夜鹰①在明亮的月夜叫唤着飞了过去,裘弟忽然睡着了。
①夜鹰又名蚊母鸟,叫声是“灰普——扑厄——威耳”,是一种昼伏夜出、以蚊子等害虫为食的益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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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页一岁的小鹿第二章 裘弟的家
贝尼·巴克斯特醒着,躺在他的睡熟的妻子的肥胖身躯旁。满月时分,他总是睡不着觉的。他常常感到奇怪:月光这么明亮,人们怎么没有想到上地里去干活。他总是喜欢溜下床,去砍倒一棵橡树作烧柴用,或者去锄完裘弟没有锄完的玉米地。
“我认为,为了今天的事。我是应该打得他满地爬的。”他想。
在他的童年时代,如果他溜了开去,或者用一偷懒,那是一定会挨一顿炮打的。他爸爸准会不让他吃晚饭,马上逼他回到泉水边把小水车毁掉。
“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他想。“做孩子这段时间是不会太长久的。”
当他回顾过去的岁月时,他觉得自已是没有童年的。他的爸爸做过牧师,严厉得就象《旧约》里的上帝。但他们的生活不是靠传道,而是靠伏晋西亚镇附近的一个小农场。他爸爸就是靠它来维持那人口众多的大家庭的。他曾经教他们读书、写字和懂得《圣经》。可是所有兄弟,从他们能够拿着种子袋、摇摇摆摆地跟在他们父亲身后走完几畦玉米地时起,就开始辛勤劳动了。他们往往干得小骨头发痛,正在发育着的小手的手指僵硬抽搐为止。他们的口粮短缺,肚子里的钩虫却很多。因此,当贝尼长大成人时,不比一个孩子高大多少。他的脚很小,他的肩膀很狭窄,再加上肋骨和屁股,就构成了总是很脆弱的躯体。有一天,他站在福列斯特一家人中间,就象一棵幼小的槐树夹在巨大的橡树之间。
雷姆·福列斯特俯视着他说:“怎么,你真象个一贝尼①的小钱。你啊,钱倒是顶呱呱的,很不错,可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小贝尼·巴克斯特呀……”
①“贝尼”是英国货币单位一辨士的译音。
从此以后,这个名宇就成了他唯一的名宇。当他投票选举时,他在选票上写下了他自己原来的姓名“埃士拉·埃士基尔·巴克斯特”。但当他付税时,他却被人家写成了“贝尼·巴克斯特”,而他也没有提出抗议。但是他确实象那坚实的金属货币一般,象用一样的坚实,同时也有铜一样的某种柔软性质。他非常诚实,因此,往往受到杂货店老板、磨坊主和马贩子的欢迎。伏留西亚镇那位和他同样诚实的杂货店老板鲍尔士,有一次找钱时多给了他一块钱。贝尼因为马腿瘸了,亲自步行了好几哩路回去,把钱还给了他。
“下一次交易时你把它带来就行了。”鲍尔士说。
“我知道,”贝尼答道。“可是这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带着它进棺材。不论我死去或者活着,我要的只是那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对那些因为贝尼搬到邻近的丛莽中去而感到迷惑不解的人来说,上面他说的那番话,也许可以使他们得到一些解释。那条由于小艇、独木舟、平底驳船、装货搭客的帆船以及轮船而显得热闹非凡的水深流缓的大河两岸的居民们,都说贝尼·巴克斯特如果不是个勇士,一定是个疯子,因为他竟然带着新娘,抛弃惯常的生活方式,住进了熊、豹和狼出没无常的荒凉的佛罗里达丛莽的最深处。福列斯特一家迁移到那儿,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人口众多的家庭和那些高大强壮而又好斗的汉子们,需要乡下的所有房子,商且需要不受人妨碍的自由。可是,谁会妨碍贝尼·巴克斯特呢?
贝尼的迁移,不是由于受到什么妨碍;而是因为在市镇、乡村和农场经营区里,邻居相距不远,人们的思想。行动和产权相互矛盾和冲突,侵扰了他个人的心灵。不错,患难时也有友谊和互相支援。但同时也存在争吵、互相怀疑和彼此戒备。他在他父亲的严厉教养下长大,现在却跨入了一个既缺少坦率又缺少诚实的,人心险恶的世界;因此,使他感到分外烦恼。
也许,他受到别人伤害的次数太多了。那广袤的与世隔绝的丛莽,以它所能赐予的安宁和寂静吸引了他。他有着某种看似粗野,实则很温和的性情。接触人,使他这种性情受到伤害;而接触松林,却能使他心灵的创伤愈合。在那儿过活虽然更加艰难,购买日用品和上市场进行谷物交易,也要麻烦地走上很远的路,但垦地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儿的野兽比起他认识的那些人来,掠夺性要差得多。熊、狼、野猫和豹对家畜的侵袭是可以料想得到、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残忍险恶却是难以臆测的。
在他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娶了一位身躯有他两倍大的丰满活泼的姑娘。他用牛车载了她和必要的家用什物,一路颠簸着进入了垦地。在那里,他已经用自己的双手益起了一所茅屋。他在那一大片笼罩着细细的沙松的一林海中,象一个男子汉所能选择的那样,选中了一块地。这块处在松岛中心的高爽肥沃的好地,是他向住在离这儿足足有四哩远的福列斯特家买来的。在干旱的林区中,被叫作松岛的地方,是因为它的的确确是一个红松组成的岛屿。红松巍然耸立,就象是丛莽的汪洋大海中的一个陆标。这一类岛地还分布在北面和西面。那是由于特殊的土质和含水量,才产生了这种植被丰富的小块土地。有些甚至长着种类最丰富的硬木。到处是槲树红月桂树、木兰树、野樱桃树。香胶树、胡桃树和冬青树。
但水源不足,是这地方唯一令人望而生畏的缺陷。地下水位相当的深,因此并就成了无价之宝。除非砖瓦和灰用的价格贱起来,巴克斯特岛地的居民们要用水,总是非得上那百英亩大的区域西端的大凹穴①去。四穴是佛罗里达石灰岩地区的一种常见的地质现象。汩汩奔流的地下泉水、从那儿进发出来,立刻成为溪涧和泉流。有时,薄薄的地层会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有水或干涸的大凹穴。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