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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情景怎么如此熟悉?
是了!
上一次在码头她也是这样拿了个包子强塞到他嘴里,还不知羞耻地将他吃过一口的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沈大人心里一阵膈应,嫌弃地偏开头,讽道:“除了强迫人这招,你还会什么?”
江寒拿着包子的手一顿,差点想将包子甩到他脸上,直接摔门走人。
不行,不能再冲动坏事了!
不就是低个头认个错吗?
这是救命恩人,行为过分一点也没什么…没什么。
加油!
就当他是个刁钻的客人,用点耐心都能搞定!
江寒在心里鼓了鼓劲,拿出在茶馆招待客人那一套,谄媚道:“在大人您面前,小人用什么招都没用。您是火眼金睛,随便瞄一眼就能将小人看穿,小人在您面前耍心眼不是班门弄斧吗?小人可没那么大的胆子!”
“漂亮话,更显虚伪。”沈大人声音漠然地毒舌道。
靠!
会不会聊天?会不会?
江寒心中郁闷,面上还是一脸讨好:“您要是嫌小人说话虚伪,那小人给您端茶道歉吧!”
她将篮子随手往书桌上一放,跑到书房另一头的木桌上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一板一眼地双手奉茶,道,“大人,请喝茶,您大人大量还请原谅小人的一时鬼迷心窍,不知好歹!小人已经认识到错误,小人保证今后一定改正,大人若不信,请看小人以后的表现吧!”
沈大人盯着面前的茶盏迟迟没不动,待到江寒两臂酸疼,双手抖得茶盖叮叮作响了,他才冷哼一声,一手接过茶盏往桌上一放:“往后若是再犯,当如何惩罚?”
“啊?”江寒暗中甩着手,猝然听见他出声一时有些愣怔。
“怎么?保证是胡扯的?”
“不不,惩罚……惩罚,就罚小人给您扫院子吧!”
沈大人摇头。
“那,那就请你吃一个月的包子!”
沈大人依然摇头。
“那,那我帮你做三件事!”
“某人曾说,做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牛马只做三件事?”
“怎么不是三件事?犁地,拉车,载人不就是牛马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件事?”江寒腹诽,这话她也就只敢暗自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反而做出苦恼的样子,道:“大人,小人一时想不到,您说吧,怎么惩罚!只要不是禁止小人做买卖,别的您随便惩罚!”
话一出口,江寒才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呼,累死她了!
低声下气撒痴卖萌,终于让她绕到正题上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献策(一)
江寒紧张地望着沈大人。
“本官,禁止在码头买卖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大人啊,您要三思啊!这是断了百姓们的生计啊!断人生计就是绝人活路啊!大人,您是这里的父母官啊,您要爱护您的子民啊,请您收回成命吧!”江寒毫不避讳地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垮着脸糯声求道。
“好好说话!不准怪声怪调!”沈大人斥道,嫌恶地从她手中将衣袖扯回来,正颜厉色的模样让人畏惧,“这事已定,本官可不是在儿戏!”
江寒一悸,悻悻地收回双手,急得有些抓耳挠腮。
怎么这么快!
才一个时辰而已!
难道他刚刚就是在码头上布置这事?
早知道她就在码头找他!
这下可如何是好?
江寒慌乱心急时,沈大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没话可说了吧?
哼,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在他面前蹦!
他只要轻轻一掐就能掐中她的命脉!
这次一定要让她知道疼!
知道他不是她可以随意对待的!
一边急速思考一边折磨自己手指的江寒,无意间瞥见了沈大人嘴角一闪而逝的得意。
她一怔。
得意?得意什么?
这个禁令不仅仅是恼怒自己的冲动之言,而是早就策划好的?
那么是能让他得到什么利益吗?
一直以来这落霞码头,说是由巡检司管理,实际上巡检司除了查检外来的人船货外,只会在一些事情闹大后,才出面维护一下秩序,暗地里这码头上的好事坏事,都是三大帮派根据地盘各自管理。
据说,在沈黑脸来之前,所谓查检都只是走走过场,巡检司里面的人与三大帮派或多或少都有勾连,收过人家不少好处。
难道沈黑脸是想借用这事,逼迫三大帮派给他好处?
只是这码头上卖东西,能有多少好处?如今黄帮更是降到了两百文一个人,就算下个月再放一百人来卖东西,也才二十两银子……
是了!
二十两银子沈大人必不能看在眼里,但是三大帮派特别是黄帮,身上的肥油却是很诱人的……
若是这样,自己这种穷光蛋加权谋小白怎能劝阻得了图谋甚大的沈大人!
自己百般讨好只能得到这么个结果吗?
江寒一边思忖,一边偷偷打量沈大人。
一直注视着她的沈大人,正好捉到她的小动作,面容寡淡地坦然回视,接着就轻飘飘地开口,下逐客令:“你走吧!莫耽误本官办公!”
江寒登时窘迫又不甘心,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只能站在原地要走不走地踟蹰着。
沈大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在她偷瞟过来时,用下颌再次朝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江寒暗恼却也没脸再留下,转身小步小步往门边走。
想不到这沈黑脸先前那些对付黄帮的动作,有这样的用意!
那自己刚挨的这三刀意义在哪?
等到他们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时,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了!
胸腔里隐隐升腾起一股闷气。
这样的救命恩人,真是让刚刚才懊悔自省过的她,像吞了只苍蝇般难以言表啊!
想到这里,她停住步子回头去看沈大人,刚好撞进沈大人黝黑的眸子里。
她心里一滞,像是被他的黑眸吸了魂一般,呆呆地与他对视,脑中却反复浮现这人与自己的交集。
沈大人手肘杵在桌上,交握的双手抵住鼻尖,深邃的眸子似讽非讽地凝视她:“怎么?如此恋恋不舍?那就留下,为本官添茶倒水吧!”
江寒闻言皱眉,心道:“我怎么就忘了这沈黑脸最是记仇和强硬,黄帮与他有冲突,他怎么会放过黄帮?要挟利益,他这种人应该只会将人直接击垮夺得利益吧!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禁令如果不是临时起意,那么应该就是想整顿码头了!”
想到这里,江寒精神一震,冲到书桌边,语速极快地问道:“大人,您是想整顿码头,是吧?”
沈大人淡然道:“本大人,让你留下添茶倒水!”
江寒着急:“我说的不是这个,大人下令禁止买卖是不是想趁机将码头的控制权收回来?”
沈大人放下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面容一松,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劝道:“若是,小人觉得您这命令,还是收回的好,这样做并不利于您的管理!”
“‘求’无效,则欲要夸大吓唬本官?本官可不吃这套!”沈大人往后靠椅上一靠,交叠的双手置于腹上,斜睇着她,心道:“竟还有几分急智,那就让我来听听,你能如何舌灿莲花!”
“小人怎敢吓唬您啊!您先听小人说嘛!”她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谁最反对在码头卖东西?是黄帮!他们用索要高额保护费的方式,逼得老百姓不敢在码头卖东西,却意外被我打开了一个缺口,甚至导致了黄帮在码头上的地盘被抢,势力范围萎缩。所以您官方禁止买卖刚好合了他们的意啊,还帮他们出了一口气!”
这口锅就让黄帮背吧!谁让他们与沈黑脸有仇呢!
甩完锅的江寒黑心地想着。
可惜,沈大人哪是好糊弄的?
他半垂眸,一语道破关键:“错,他们不是禁止人去,而是保护费过高,无人去!”
“或许吧,只是您若是禁止,码头上就平静了,正好给了黄帮一个养精蓄锐的机会。”
“养精蓄锐?哼……”
江寒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终于又想到一个理由。
她高声,盖过沈大人的讽笑,道:“好,黄帮是其次,重要的是码头被三个帮派霸占,巡检司在码头上除了查检船只和船客外,其他方面很难插手,对吧?马上实际上是恶霸们的天下!”
沈大人抬眸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码头地盘大,人员复杂,事务繁多,利益纠葛当然也复杂,三派间彼此有纠葛,却又相互制约维持了一个平衡。如今您还没将黄帮彻底除掉,若又要针对马陈两帮,那么三派必定会团结起来与你对抗,能不能赢是其次,但必定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
“假设最后您赢了,将三个帮派都清理了,那么这三派里无罪的小痞子没地去,只能从码头流窜到落霞镇各处,给落霞镇的治安带来了隐患!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江寒顿住,却还是不见沈大人有反应,她咽了咽口水,只得再继续。
“所以,我觉得关于码头上这些帮派的问题,不能搞一刀切全部清掉。”
沈大人挑眉道:“哦?你有妙计?”
第一百五十一章 献策(二)
“呵呵,大人过奖了!”听他这样问,江寒不由自得,笑道,“我想法是,要将水搅浑!越浑越好!水浑了,打破了原来的平衡,您就可以下手收整这些码头恶霸了!”
“哦,你去卖个包子,就能将水搅浑咯?”沈大人拖长的话音里满含嘲弄。
“大人,码头上的水已经浑啦!”江寒无视他的嘲弄,将自己在码头上打探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总结道,“您看,码头现在是不是很混乱?您如果强制禁止买卖,就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三大帮派把持,您就不好插手啦!”
“再说,这买卖的口子开了这么久突然要关,大家肯定会暗恨您,忍不住就要在背后诽谤您,时间一长,您在镇民心目中的威严和形象就会被毁了!别小看这事,众口铄金,这会给对你的工作带来麻烦的!”
“总而言之,大人,现在下这禁止买卖的命令,不合适!”
沈大人听着听着心里生出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
这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心思的女人,为了阻止他下令竟能掰扯出这么多有理没理的话!
她到底是鲁莽蠢笨,还是机敏聪明呢?
差点就把他给说服了!
不过,无论她如何花言巧语,一个时辰前她对他这救命恩人翻脸无情,别以为现在惺惺作态外加胡说八道一番就可以得到原谅!
哪怕说得有几分道理,也不行!
“别人如何说,本官不在乎。禁止买卖的事,命令已下……”他话音一顿,盯着她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本官不容出尔反尔!”
江寒只想说服他,哪会关注什么深意啊!
她急忙道:“大人,这不是要您出尔反尔,您可以让弓兵们暂停执行,咱们更改一下命令啊!您可以设置一些规矩,整顿买卖,限制地痞们……”
“改命令?本官也不容朝令夕改!”沈大人故意截断她的话。
江寒一噎,张开的口一时没发出声来。
沈大人暗自得意一笑,恶劣地想着:再说啊,你说什么我都拒绝,看你怎么接下去!
江寒哪能猜到他这么说的用意,她声音有些发急:“不是,大人,要是这命令更有效,朝令夕改也没什么的,都是为了让您的事办得更顺利啊!”她抬手阻止又要出口的沈大人,“你先听完我的意见!”
“我觉得,你要是想整顿码头,不如用我那个方法在码头上颁发特批经营权!想要在码头做买卖的,必须向巡检司缴纳一定数额的银钱,巡检司审核通过登记在策,再发给他们一块资格牌,有这个牌子的就可以在码头上买卖……”江寒微顿,忽然想到:黄帮二百文保护费可以在他们地盘上买卖,巡检司总不能只收一百文吧?总得有些不一样才行……
“嗯,若是银钱不够也可以用物品抵……或者做工来抵!这样拿不出钱又有些手艺的百姓们也多一条路百姓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如此一来,既能规整了码头小摊贩的乱象,又能得到声望,大人您何乐而不为呢?”
话到这里她自觉自己的说法已经很有诱惑力了,不由身子前倾,双眸亮闪闪地期待着沈大人的肯定。
可惜事与愿违,沈大人今天铁了心不想顺她的意:“不行,我巡检司得不到多少利,事情却更繁琐,不如禁止简单,省时省力!”
这女人想得真美!
可惜,他不是傻子!
一旦收回特批,他必定要多投入一倍的兵力。
经过先前仙人村那一战,他手上只剩五十来个全须全尾的人,却有二三十伤亡兵力等着他养,而平日养兵费用县衙只给一半,剩余的都是巡检司想办法。巡检司的钱只能从平日的查检中卡扣而来。
上次查封黄帮地下赌场得来的钱虽多,大家分完后,剩下的仅够填补伤亡抚恤的缺口,连补齐武器的缺口都做不到。
在码头多投入一倍的人他就算招的起人,暂时也养不起!
若是没有黄帮暗地里降保护费的事情,这特批之法倒是也能给他带来一些收益……
不过,这事还是不靠谱,时间一长,若是监控不到位,三大帮派想钻空子有的是法子“特批”,最后只会流于形式。
片刻功夫,能想出这种主意,这女人也不算太笨。
沈大人默默在心里将江寒的蠢笨指数减了两分,还剩六分。
“好了,你既不愿走,就去给本大人换一壶热茶来。”
“大人,我后面还有话呢……”
“你的话,无非是让本官收回成命到此为止,禁令是定要执行的!”
江寒哭丧着脸死不放弃:“大人,您不要一杆子打死啊!”
她两眼骨碌骨碌转,大脑快速运转,一边绞尽脑汁,一边放慢语速拖延时间:“我知道,您有您的考虑,您刚才说这法子,增加了巡检司的工作量……增加工作量,工作量,肯定得增加的……增加一点工作量得到更多利益,不就可以了?”
“哎呀,大人,您看您都把我吓糊涂了!我刚才说了,若是三大帮派被你清理了,那么那些小混混就没处去了,所以三大帮派不能一刀切,您应该将三大帮派收归己用!”
“你在码头特批经营,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小买卖的事,码头上的地盘一样需要特批经营啊,您可以趁此机会真正地凌驾于三大帮派头上!三大帮派在码头上收小摊贩的保护费根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事,也就小混混喜欢在码头上搞下敲诈,据我观察,他们的主要业务是靠敲诈来往船只和货栈的钱,还有压榨苦力们的钱……”
“您将地盘特性经营后,可以规定他们向每艘船只还有每个货栈索费的最高金额,若是多收就取消经营权,或者罚款,还有,还要规定他们每个月需要向巡检司缴纳多少钱维持经营权您还可以制定其他规矩约束他们”
“这样一来,这些帮派虽挣得少了却不至于饿死,同时又避免了被清理的命运,他们可能会有怨气,但却还在容忍范围,反抗的心思起不来了!”
此时,沈大人终于算是对江寒正眼相瞧了。
没想到这女人还真能说出一些正道来。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但还是摇头:“还是不妥,有怨气,不敢对抗我,但损失的利益,他们必会私下,转嫁于船只或货栈身上。码头之所以人人必争,因有利可图,利从哪来?”
江寒半晌才明白他是在向她问话,犹犹豫豫道:“船只与货栈来。”
“算对生意人畏惧恶霸势力,交钱免灾,才会形成三个帮派,才有帮派地盘相争。将地盘收回,对三大帮派并无多少影响,不过是让其将利益一分为二,一份在明,一份在暗,而已。”沈大人认真说道。
“这,这都是因为巡检司不能提供保护,若是保护力度够,我想这些生意人肯定宁愿把钱交给你对啊,大人,您在限制约束帮派的同时,直接向船只与货栈收取保护费用就好啦!”
“呃,还是叫管理费比较好听明码标价,不要太高,比恶霸们少上一大块,然后在码头设上几个检举投诉处,欢迎受害者投诉,和其他知情人员检举,检举者有奖。再派一组人,不定期调查这些帮派的行为他们三帮人本来就是积怨的,您只要让他们继续积怨下去,不让他们抱成团,他们暗地里敲诈时就有顾虑啦!”
江寒噼里啪啦又说了一长串,认了真的沈大人前后反复思量了一会,然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