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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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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小路不算宽,地势有些起伏,土也有些软。可阿剌罕已经无暇考虑这些了,蒙古马的优势就在于能在平缓的土坡和沙地上冲锋,蒙古骑兵的速度优势,正是破虏军的劣势。

    短短的谷地很快被战马冲过,目光越过谷口稀疏的树林,已经可以看见远方青黑色的硝烟。那是炮弹发射时特有的烟雾,阿剌罕拔出弯刀,指向了硝烟升起的方向。

    “左前方,啊!”一个冲字没有喊出,胯下的坐骑突然腿一软,把阿剌罕甩了出去。护卫亲兵赶紧提缰绳,纵马从阿剌罕摔倒之处跃过,然后脚踏马镫,飞身跳落,护在阿剌罕身前。

    后续的亲兵陆续拉缰绳,在阿剌罕身后用身体挡成围墙。几个反应不及的蒙古武士重重地与亲兵撞到一处,双方俱是筋断骨折。

    整个骑兵队伍登时一滞,紧接着,细细的风声就从丘陵两侧响了起来,不知道多少破虏军弩兵从草丛中站起,端着弩弓,把雨点般的利箭泼向蒙古武士。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十几支弩箭同时打在马身上。血,从战马的鼻孔,嘴巴,身上的伤口,喷泉般落下,溅了阿剌罕满身满脸。半昏迷状态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亲兵捂着胸口,一个个倒了下去。

    埋伏!阿剌罕清醒地认识到,翻身欲坐起,却被一个受伤的亲兵,死死地压住了肩膀。

    “人多!”亲兵喘息着说道,头一歪,趴在阿剌罕身上死去。躺在亲兵身下,阿剌罕听见喊杀声,陆续从山谷两侧中响起。

    “完了!”阿剌罕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嗓子底。但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从喊声的密度上判断出,伏兵的数量不比自己所带的人马多很多。强忍住肢体的疼痛稳住心神,找准个机会,他背着亲兵的尸体翻身跳起,低着头,快速跑进了乱作一团的大队人马中。十几支弩箭尾随而来,射在他背后的尸体上,在他跑过的路线留下一串血迹。

    “给大帅让马,让马!”有将领认出阿剌罕,大声喊道。

    一名身份低微,有孛斡勒(牧奴,早期氏族战争中的俘虏)血统的武士被人推下马背,空出的战马让给了阿剌罕。到了此刻,阿剌罕也顾不上这样做是否有违军纪,跳上马背,疯狂地喊叫起来:“两翼骑兵下马,以战马为掩护放箭还击。斥候回身探路,各百夫长整队,乱跑者杀!”

    “乱跑者杀!”附近的士兵高声将阿剌罕的命令传了开去。几名红了眼睛的低级将领策马巡视,将不肯安静下来的人和战马都射翻在地上。

    很快,蒙古军在打击下恢复了镇定。各百夫长一面组织人手向前方和山坡两侧的破虏军还击,一面快速把各自的损失报告给了阿剌罕。

    骤然遇伏,两千北元骑兵被打下马三成以上。特别是冲在最前方,追随在阿剌罕左右的亲信,几乎全部死在了弩箭下。阿拉罕的掌旗官也被人射死了,连尸体,带旗,还有联络本军的号角,俱落入了伏兵手中。

    但此刻被挡在山谷里的蒙古武士,尚能战斗还有一千四百多人。镇定下来的阿剌罕想凭借这一千多弟兄,突破前方谷口几百人的埋伏。

    一边安排善射者向两侧山坡上的弩手反击,阿剌罕一边调整的队伍。所部士兵不愧是打仗打出来的蒙古精锐,在阿剌罕的调整下,迅速组成一个棱形。随着阿剌罕一声令下,百余名蒙古骑兵给在千夫长苏合的身后,刀锋一样刺了出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远方的炮位,而是突破拦截在面前的破虏军士兵。如果不把山谷口的士兵突破,即使倒退回去,也难保后路被人封死。

    “全队,跟上!”阿拉罕又是一声命令,除了与两侧山坡上破虏军对射的弓箭手,其他蒙古武士一拥杀向谷口。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后,他们也发现,所谓伏兵,等多两千多人。与这个数目的宋军交战,蒙古人从来没败过。

    看着不远处呼啸冲来的骑兵,铁血百夫长王老实高高地举起了令旗。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士兵立刻转动树枝搭成的转盘,将几根细细的铁线,以山谷两侧的古木为支撑,拉到与马头同样高度。

    王老实笑了笑,拿出从敌军掌旗官身上搜来的牛角号,呜呜呜呜地吹将起来。

    听到号声,自觉受了侮辱蒙古铁骑骤然加速,风一样冲上。

    “找死!”王老实骂了一句,带着一个营破虏军,缓缓后退。

    阿剌罕的判断不错,埋伏在这里的只有王老实麾下的一个团。自从安溪城上打出信号旗,他就奉命跑到了这个位置。随军地图上显示,此地是敌军骑兵迂回的最近位置。赶到谷口后,打仗打出经验来的王老实立刻分兵,让两个营弟兄分别到两侧山坡上埋伏,剩下的人,立刻就地制造对付骑兵的陷阱。

    陷阱刚刚制造了一半,山梁上打出了旗语,告诉他蒙古骑兵已经迫近。王老实带着人隐蔽,然后趁着阿剌罕不备,给了对方当头一击。

    一击得手后,他又陆续把一些阴损招数用了出来。有些是苗春教导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兵团会战时,这些伎俩不值得一提。但在山地与丘陵间,却个个能置人于死地。

    千夫长苏合红着脸,狂叫着冲出山谷。在狂奔的途中,他挨了两记弩箭。但身上的罗圈甲很厚实,两支弩箭都没给他造成致命伤。流血的感觉,更激发了隐藏在他身上的兽性,他扬着头,发出一声声狼号。

    “啊――――”凄厉的喊声在丘陵间回荡。下一刻,苏合发现自己又掉下了战马。心爱的乌龙驹突然跌倒在地上,脖颈出裂开一道刀痕,滚烫的马血喷了他全身。

    “啊…—”苏合高举战刀,站在血泊中号叫道。跟在他身后的骑兵陆续掉下了马背,有的被战马压在了身下,有的甚至活活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酱。

    一头又一头战马倒下,挂在树上的铁线支撑不住,砰一声绷断。后续的骑兵又向前冲了几步,又成了其他铁线的猎物。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纷纷勒马。

    如此高的速度,碰到如此细的铁线上,效果和撞在刀锋上没任何区别。蒙古武士们再勇敢,也不会主动向刀锋上撞。

    胯下战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声悲愤的长嘶,没等战马的四踢着地,几十枚手雷扔到了马肚子下。

    爆炸声接连不断,山谷口,浓烟和火光相继涌起。王老实带着弟兄,缓缓地压到烟雾周围。

    弩箭射击声再次响起,被挡在谷口的蒙古武士全部成了火靶子,被破虏军士兵逐个“点名!”

    几个蒙古武士不甘心被隔在铁丝后捱射,,跳下战马,在老兵和牌子头(十长)的带领下,猫着腰杀上。才几步,一脚踏上了沙土中的三角钉。

    “啊!”当先的蒙古武士抱着脚掌,向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四处狂跳。滑稽的动作立刻吸引了破虏军的注意力,几支弩箭陆续射到,蒙古武士抱着脚,跌倒在尘埃中。后面的士兵见此惨景,掉头便退,远远地逃回了本阵。

    王老实拿起号角,“呜呜呜呜”吹个不停。阿剌罕被他吹得恼怒,组织人手去攻击山坡两侧放冷箭的破虏军,却没想到,十几个蒙古武士才冲上半坡,就被人向滚地葫芦一样撞了下来。论身材,蒙古武士比破虏军战士粗壮得多,无奈此地为山区,百丈岭老兵,当年终日炼得就是如何在山间奔走,厮杀,走在山坡上就像走平地般稳当。而骑惯了马的蒙古汉子,却无法在草皮和石块间站稳,十分本事发挥不出其中三分。

    角声越来越急,阿剌罕被逗弄得越来越怒,几番冲锋,都被破虏军赶回。而山谷两侧和堵住谷口的破虏军士卒却好整以暇,慢慢地蚕食着山谷中的蒙古武士。

    终于,快马赶回的斥候抱住了阿剌罕,告诉他后路并没有被封锁的消息。

    杀红了眼睛的阿剌罕也终于明白,对面的破虏军从头到尾都没做过全歼自己的打算。拦路的破虏军士卒不多,即使四面合围,将自己麾下这两千人全歼,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对面那个破虏军将领只想把自己激怒。

    激怒自己,他就可以把这些蒙古骑兵拖在山谷中。拖延一刻,对骑兵偷袭炮位行动抱有希望的阿里海牙,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阿剌罕猛然清醒,狠狠地瞪了王老实一眼,打马回撤。

    剩下不足九百的蒙古骑兵跟在阿剌罕身后,呼啸而去,留下一地人和战马的尸体。

    王老实站在谷口,没有下令追击,战术目的已经达成,他不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冒险。跳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战马带起的烟尘,他再次举起了号角。

    “呜――呜呜――呜呜”,北地寒牛特有的角声在丘陵间回荡,仿佛在给阿剌罕送行。

第三章 死生(六)

    阿剌罕退得很果断,很快。没时间跟王老实纠缠,他要抓紧时间赶回去给阿里海牙通报信息,制止阿里海牙的进一步攻击行动。在带着足够的骑兵回来,突破破虏军拦截,消灭炮群之前,所有与破虏军硬碰的动作必须制止。

    当他再次赶回正面战场时,正面战场已经成为地狱。

    阿里海牙的第二波攻击早已经开始,破虏军炮群的第二次密集攒射,也已经拉开了帷幕。数以百计的流星拖着火焰之尾,划过被硝烟熏黑的长天,一枚接一枚地坠落。落地处,皆成焦土。

    火光中,阿剌罕看到失去主人的战马悲嘶着到处逃命。原本平整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弹坑,每一个弹坑的周围,都躺满了尸体。

    那是曾经横扫中原的蒙古精骑。而今天,他们连对手的面都没看见,就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

    “停止攻击,退兵,退兵!”阿剌罕一边策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整个天地之间,都被战鼓、号角和炮击声所充满。

    “退兵,退兵,你再不鸣金,咱蒙古军就全完了!”阿剌罕跳下战马,分开周围士兵,冲到阿里海牙面前,一把抱住阿里海牙正在擂鼓的双臂。

    阿里海牙扭了扭身躯,把阿剌罕甩到一边,红着眼睛,再次举起鼓锤。

    阿剌罕双手架起阿里海牙的双臂,悲愤地大喊道,“副帅,你给咱蒙古人留点种子吧!求你了!”

    高举着双臂的阿里海牙终于看清楚了阿剌罕浑身是血的惨状,也明白了为什么联络号角响了这么久,对方的火炮还在射个不停,鼓锤无力地从手中落下,双眼却瞪着阿剌罕身后呐喊,“退兵,你看看,他们退回来,还能叫蒙古人么?”

    阿剌罕回头,双眼看向远方。

    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卒扔了刀,逡巡在火炮落点外。不敢返回,也不敢前冲,茫然的,就如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城破后宋军身上才能看到的神色,一瞬间,阿剌罕的心如坠冰窟窿。

    如果失去了上阵厮杀的勇气,蒙古人还能叫蒙古人么?

    炮击声嘎然而止,成功实现了将元军攻击部队隔离成两段的炮群开始休息,准备下一轮战斗。

    徘徊在硝烟外的蒙古士卒,如受惊的羔羊。硝烟背后,喊杀声隐隐不绝,遍野的号角声苍凉而悲壮。

    在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目光穿不透的硝烟被后,已经冲过炮群齐射区域的北元将士,绝望地扑向了破虏军车阵。

    事实上,因为队形松散,破虏军火炮的这次齐射造成的伤亡并没有第一次冲击时大。但几百发炮弹在周围炸裂的景象,却深深震撼了元军,让他们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以往的作战中,弓箭也好,刀枪也罢,来的再急,再密,你都有机会躲闪,逃避。凭借娴熟的作战技巧和强壮的体质与之对抗。

    但炮弹不行,只要它落在你身边,就注定了你生命的结局。这是一种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下,一切阵型、配合和作战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当你发现,对方的力量已经出乎了自己所能理解范畴的时候。那种绝望,会洪水般淹没所有理智。

    冲过火炮遮盖区域的北元士兵,无论是蒙古人、汉人还是西域人,此刻想到的只有一个字,死。

    临死之前,如果能拉几个宋兵垫背,死得就值。

    放弃了生还希望的人,一瞬间爆发出的攻击力很大。但丧失了生还希望的人,绝对不会再想什么队形配合,什么单点突破,什么作战技巧。

    他们想的只是拼命,而张唐所布置的车阵,最不怕的就是人上来拼命。

    躲在盾牌和马车后,比例高达六成以上的弩手分成排,轮番将弩箭射出去。每一排钢弩,都能收割掉上百人。

    第一排冲上来的北元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二排士兵冲上来。

    第二排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三排士兵冲上来。

    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在车阵上撞得粉身碎骨。

    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击,阿里海牙投入的兵力足足三万,扣除被隔离在火炮覆盖区外的,和被炮弹炸死的,此刻冲到车阵前的士卒人数依然超过了一万五千。

    如果此刻有一个威望较高的北元将领站在车阵前,把这些了火炮覆盖区域的士兵组织在一起,完全有机会给车阵造成单点突破。

    但是,幸存下来的北元将领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被炮弹炸懵了,同时出发的三个中万户,五个千夫长,路上被炸死了一半。剩下的一个下万户是个汉人,指挥不了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三个千夫长各属于一族,谁也无法调动谁。并且几人个个带伤,被伤痛和眼前惨烈景象影响得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北元士兵很勇敢,但勇敢的盲目冲击只能使得对方娴熟而协调的杀戮更精确。

    片刻之间,两千多人倒在了破虏军车阵前。后续的士兵却丝毫不肯减慢脚步,号叫着,怒骂着,蜂拥而上。

    几个探马赤军士卒合力推翻了一辆马车,用生命为代价给车阵制造了一个缺口。张唐连忙调度铁甲军去堵补缺口,甚至派出了后备队扑上准备硬拼。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的元军居然没有从缺口处一拥而入,而是只顾着各自为战,任由破虏军士卒将缺口牢牢封死。

    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士跳上了马车,破虏军弩队扫过来,在他身上扎了四、五支弩箭。百夫长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死,仰天发出恶狼一样的长号,一跃跳入了破虏军车阵内。

    几把断寇刀迅速结束了他的生命。身体被捅成筛子的百夫长仰面朝天,双眼瞪得如牛铃当般,里边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

    车阵内外,士兵的尸体堆了一层。土地被血浸透,滑得几乎站不住人。一个北方汉军踏着同伴的尸体越进了车阵,被破虏军士卒用长枪捅倒。临近的士兵想活捉他,喊了声“投降免死!”听懂了汉语的元兵却就地一滚,将钢刀扫向了对手小腿。

    “啊!”被刀锋砍中的破虏军士兵抱着腿倒下,几把长枪上前,结果那个顽抗到底的元军。

    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因为失血过多,面孔快速变成了惨白色。半截腿被链甲挂在他的膝盖上,血顺着腿喷泉一般向外涌。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士蹲下身,用佩刀刺进了士兵的左胸。然后站起来,大声喊道,“车阵内,只杀不俘!”

    “车阵内,只杀不俘!”附近几个下士,快速将中士的命令传出去。周围其他几个队的士兵听见后,也迅速执行了这个命令。

    冲上去,战死。冲上去,战死。和煦的阳光下,元军盲目地攻击着,无止无休。破虏军车阵仿佛一台巨大的杀戮机器,高效运转着,不急不徐。

    苍天仿佛也不再忍心看着这样血腥的场面继续下去,吹来一阵风,将弥漫在战场周围的硝烟吹淡,吹得透明。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同时看到了自己忠勇的属下正在进行的绝望攻击,同时下达了撤退命令。

    “鸣金,鸣金!”阿剌罕大喊道,再也不管阿里海牙的意见。从破虏军停止炮击,到战场上硝烟被吹淡,不过半刻钟时间。

    但这半刻钟,在阿剌罕心里却如一生般长。在此后的所有争战生涯中,阿剌罕再没发动过一次这样的密集阵型攻击。迂回包抄、偷袭、埋伏、夜战,成了他的看家法宝。即使如此,多年后,每当在恶梦中醒来,阿剌罕眼前晃动的还是,第一次面对火炮集群时的场景。

    “吹号角,命令弟兄们分散回撤。骑兵去侧翼迂回,防止破虏军趁势追杀!”阿里海牙红着眼睛喊道。

    铜锣和号角声交织着从元军本阵响起,在炮火覆盖区外围待命的,和已经杀到破虏军车阵前的北元将士,如蒙大赦般跑向本阵。

    破虏军追射的弓箭,和再次炸起的拦截火炮,根本挡不住他们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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