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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的身子跟着他的步伐移动,他疏忽间就避开了刺向她的寒剑。
“咣当”一声,是铁剑落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便是陈烟气急败坏的声音,“尧旭!你好……”
尧旭?
尧旭是谁?
长歌没能知晓尧旭是谁,因为陈烟吼完了这半句,就跑掉了。
长歌待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只觉此生不能再满足。长歌惊魂初定,一夜间经历太多,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想他为何会在陈军的腹地之中,又有什么本事能令得陈烟如此失态。
长歌只想将自己挂在他身上,和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她想要源自于他的,独属于她的安慰。
长歌听见这人在喊她“姑娘”,他松手,要推开她。长歌却是巴着他不放。再让我抱一会儿,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哦,定然是她的这一副尊容,他认不出她来了。嗯,没关系的,只要她说一句话,说一句话他就能认出她了。
“四叔……”声音喃喃,似猫咪。
长歌以为自己说出声来了,可她的声音听在苏行耳中,只是蚊子哼哼。
男人就不耐将长歌推开,长歌踉跄,这一回倒是没倒在地上,而是倒去了松软的床铺间。
唔……是四叔睡觉的地方吗?
长歌拿脸蛋在被子上蹭啊蹭啊蹭,就蹭落掉了蒙眼的黑布条。光明刺入长歌的眼,长歌下意识就眯起了眼。眼泪哭了又干干了又哭的,果然成金鱼眼了呢。
长歌听见身后苏行走动的声音,好似又要走去桌案后。长歌就没立时喊住他,她不想他看见她的水泡眼。
长歌翻了个身坐起来,入眼的果然便是营帐内休息的简单床铺。
然后,然后她就看见了桌案后坐姿英挺的她的四叔。
四叔穿了黑袍。
因为黑色耐脏吗?
他穿白时是一身道骨仙风,着黑时便是肃穆凛然。总之他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长歌就笑了。
她一笑,上首那人的两道锐利视线就直直*过来。
她虽然被化丑了容貌,但眼睛仍旧是她的眼睛的。长歌相信,凭借她的眼睛,他定是能认出她来。于是,长歌勇敢地迎上了他不甚温柔的视线。
将将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兵士的通报:“殿下,卫国使臣来见!”
苏行“哦?”了一声,视线变得幽深。他那幽深的视线转了个弯,落去了营帐的门口,便生生同长歌的错过了。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卫国使臣到了何处?”
“回殿下,卫国使臣被拦在了军营外。”
☆、230。太子(15)
“卫国使臣”四个字也叫长歌愣住了,莫不是卫衍改变了作战策略?还是说,他已知晓勤王军不能来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长歌心中亦是百转千回,竟将同苏行相认的事给抛了开去。
“通传三军,准备在外接近卫国使臣。”
“是,殿下。”
长歌回神了,可这个时候,苏行已猛地自桌案后站起,大步就出了营帐。长歌只来得及看见他行进间黑袍下摆在风中扬起的一角弧度。
长歌呆愣愣了一瞬,方想到要爬起来去追。
长歌一冲就冲到营帐的门口,正要伸手去撩帘子,帘子猛地就自外头被人撩开,走进来一个……
“瞧这细皮*的,哥哥晚上好好疼疼你!”
陈兵的调笑引得一名小宫女脚下不稳,险些连人带手上的盘子都摔了出去。
幸而长歌眼疾手快,帮了一把手。
那小宫女对长歌露出感激的笑。
两个陈兵押带着这一列卫国的女人往军营中空旷的操练场上走。女人们吓得颤巍巍却又不敢哭,只得紧端盛着瓜果饭食的盘子,以期给自己一些些安全感。
长歌观陈兵的态度,再联系“卫国使臣”四个字,眼下,他们这是要招待使臣的节奏?
必然是这样的。
女人们端茶送水,顺带陪陪客,陈国人想得可真周到。
不知卫国使臣知晓陈军中的这些陪酒女皆出自卫宫,不知要作何感想了?肯定是要被气炸的。
想着想着,长歌就有点走神,就没避过前头突然转身的那个陈兵。那陈兵嘿嘿笑着就伸手朝长歌当胸抓来。
长歌自然要反抗!可她还来不及躲,面前突然就横过来一条铁臂,轻易就将那不规矩的陈兵的脏手给攫住。铁臂猛地一个翻转,那陈兵就哭天抢地了。
“平将军饶命!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卸了那陈兵一条膀子,平将军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念你初犯,自去领二十大板。你服不服?”
那陈兵大声道:“服!”捧着胳膊,一溜烟跑远了。
平将军又随意指了两个陈兵,“带她们过去。手脚规矩点。”
“是,将军。”
长歌记得这个男人,他叫平威,是陈军中的一员猛将,上回她被绑架,这人直接掺了一手。方才,也正是这人把长歌自苏行的营帐中带出来,扔进卫国宫女的队伍中的。
虽然他对长歌做过很不好的事,但不知为何,长歌就是觉得,这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性情之人。
不好!盯着他看太久被发现了!
可平威的视线也只在长歌面上停留了一瞬,便移了开去。纵然面面相逢,他也没认出长歌来。
长歌就悄悄叹出一口气,端了盘子赶紧走。
直觉告诉她,就这么往前走的话,是可以看见她的四叔的。
四叔……
远远地,长歌看见操练场上围满了人。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苏行,一身黑袍的他傲然立在黑甲陈国兵士前,陈兵的黑甲森森,却及不上他黑袍肃穆的英姿一分。他总是鹤立鸡群的。
等等!好似有个问题一直被她忽略掉了,身为卫国的王爷,四叔在陈军中的地位,似乎高得有些过分了。
长歌的心噗噗地跳。
正待细想,她眼角不经意一扫,就扫见了苏行的对首,卫国使臣队伍里的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普通官服,微微佝偻着背,放在雄赳赳气昂昂的使臣队伍里,一点也不起眼。可长歌就是觉着这人的背影莫名得熟悉……
“过去。”陈兵催促宫女们上前。
长歌刚好就被分去了那背影熟悉的男人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这人的名字在长歌心里呼之欲出。
不会!不会的!长歌对自己说。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可是……
一国之君呢。
长歌脚下踩着了碎石,险些摔死,只因那人在方才的那一瞬微微侧过脸来,长歌就看见了他眉间那一点难掩的朱砂。
是卫衍!
他疯了!
此刻,长歌心中只这么一个念头。
长歌随宫女们顿住在原地,因苏行身后的某陈兵突然跨出一步,朗声道:“殿下说了,我陈国并无意染指卫国朝政。若两国能修秦晋之好,我陈国男儿自然愿退守去卫河以北。卫国也还是原来的卫国。”
陈军退去卫河以北,这等于是占了卫国的半壁江山。但也总好过亡国吧。没出息的长歌是这么想的。
卫国这边的使臣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好似未料到陈人一上来就抛来这么个结果。
就有个卫国老臣上前道:“陈国太子殿下的提议,我等会回去禀告我皇……”
这老臣的话未完,就被先前那陈兵粗声打断,“禀什么禀?太子殿下要迎娶你们卫国公主为太子妃,是你们卫国人几世修来的福气……”那陈兵嚣张的气息戛然而止了,似是遭到了某人的呵斥。
卫国老臣下意识朝使臣的队伍里望了一眼,又道:“我卫国确有几位公主待字闺中……”
老臣的话又被那陈兵打断,“待什么待?殿下要娶的是你们卫国的长歌二公主。”
长歌:“!!!”
☆、231。太子(16)
那陈兵喊完了话,似是怕又挨训,利索退回队伍里去了,徒留下卫国使臣面面相觑。
老臣颤巍巍道:“这……长歌公主怕是配不上贵国的太子殿下。”
长歌深以为然。
这个时候,长歌看见那一处的苏行一摆手,他身边的陈兵就吼了一句:“殿下让你们带话回去给长歌公主,长歌,孤对你情根深种。”那陈兵吼完,笑嘻嘻地跑过去了。
长歌眼尖地看见,苏行的面上亦带了淡淡的笑意。
长歌只觉得,眼下的长歌,匪夷所思。
长歌下意识又去看卫衍。纵然看不见卫衍的脸,他也做了易容,可光是看他僵硬的背影,就已知道这人是怒极了。
怒极就要坏事啊!
有另一个陈兵几步上前,对卫国使臣道:“时间尚早,殿下请诸位大人用了晚饭再走不迟。”
陈国人开始笑。
说实话,身为卫国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长歌还是挺难受的。虽然脑子知道成王败寇,怪不得谁,可心里还是接受不了,尤其是、尤其是四叔还在陈人的阵营中。好吧,虽然他没笑。
正懊恼的当儿,长歌看见苏行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长歌激动了,他看见她了吗?他果然还是认出她来了吗?她待会儿要不要马上原谅他?可他到底还是和陈国人混在一起了!好混乱啊……
长歌眼尖地看见苏行长袖一甩,就要转身离去。突然地,长歌只觉面上冷光一闪,冷冷*的金属触感……
“有暗箭!”长歌脱口就喊了一声。
长歌这么一喊,于她自己来说,是极危险的,会轻易暴露自己,说不定待事后,陈人也会怀疑她。幸而,几乎是同时的,陈国人中也有人喊了那么一声。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武将,自然能觉察到破空而至的暗器。
长歌之所以那般惊悚,是因为那暗箭直指苏行而去!
苏行一个侧身,广袖在空中一扬,轻易被拂落了破空而来的暗箭。箭头落到地上,恰好砸上一块石头,发出清脆声响。
暗箭来自卫国使臣当中!
“谁?到底是谁放的箭?是谁要陷我卫国于不义?”饶是卫国的一干老臣们再辩,也难逃刺杀陈国太子的罪名。
等等,陈国……太子?
长歌懵了。
懵了一瞬,长歌又被刺激醒了,只因陈国人不由分说就把卫国使臣扣押了下来。
卫国使臣被扣倒是在其次,可问题是,卫衍在里面啊!
长歌要疯了!
因了白日里的那一场刺杀意外,陈军全军戒严,卫国白花花的宫女们暂时逃过了一夜。
长歌随着宫女们一道被关在了一个营帐内。营帐拥挤,根本住不了那么多人。还好冬日天寒,挤在一起也算是取暖了。
待所有人都睡去了,长歌蹑手蹑脚爬起来,拿一点点随身携带的药粉药倒了守门的人。
长歌要去救卫衍出来!
可是,卫衍被关在哪里?
长歌又要疯了!
长歌缩着脖子走,生怕一个不当心就撞上了来回训练的陈兵,到时候、到时候她喊四叔的名字,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
长歌好惆怅。
“站住!”突地,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长歌的心拔凉拔凉的,她僵*在原地。
“你,就说你呢,转过身来!”
长歌僵硬着脖子转过身去,“咔吧咔吧——”她好似听见自己骨头僵硬的声音。
是个脸蛋胖鼓鼓的小丫鬟。
小丫鬟正皱着眉头瞪长歌,“打盆水也能去那么久?信不信我告诉娘娘,娘娘一怒之下就把你卖了!”
长歌眼珠子一转,心道这小丫鬟该是认错人了。
见长歌依旧一副呆笨呆笨的模样,那小丫鬟上前一把就拧了长歌的手臂,“你个小蹄子!还不快跟我走!”
长歌呼痛,耳边听得那小丫鬟轻声道:“下午交代你的事儿你都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了?军营里是你能随意乱闯的地方吗?小心被哪个流氓兵脱进去,你就等着一辈子被毁吧。”
……
长歌这才知道,这个脸蛋鼓鼓的小丫鬟是好心救自己。不过,她也确实认错了人。
走到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小丫鬟就突地转头对长歌,“我还得去守着给娘娘熬的汤药,你先去伺候着娘娘。”说话的时候,这小丫鬟头上的两条小辫一甩一甩,煞是可爱。
见长歌张张嘴巴没说话,小丫鬟就道:“知道你又忘记我的名字了,唉,长得挺不错的,怎么就是个傻的呢?”
长歌:“……”
☆、232。太子(17)
小丫鬟鼓起圆圆的脸蛋看长歌:“我叫周小悦,你可以叫我小悦悦。”
小悦悦……
“记住了没?”
长歌:“记住了。”
小悦悦口中的娘娘正是赵太妃。
在小悦悦紧迫盯人的视线下,长歌硬着头皮走进了赵太妃的营帐。
长歌一眼就看见了斜斜靠在榻上的赵太妃。赵太妃换了一身家常的服饰,她以手支头,闭着眼,蹙着眉,样子极美。
营帐内燃着冉冉的香,熏得长歌想打喷嚏。
幸而,她克制住了自己。
再去看赵太妃时,长歌发现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错也不错盯着她看。
长歌心中如小鹿乱窜。
可赵太妃却久未有言语。
长歌这才发现,赵太妃的眼内是没有焦距的。
正暗自放松下来,冷不丁却听得赵太妃唤了她一声。
长歌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她恢复极快,再一次硬着头皮走过去。
赵太妃用那把柔媚的声音说话了:“可有想家?”
长歌诧异。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这一身打扮赵太妃是认得的,赵太妃知晓她是自卫国来的小宫女。
长歌就压粗了声音怯怯道:“想、想的。”
赵太妃就又不说话了。
长歌觉着自己在她面上看出了惆怅之色。
这个女人……
半响,赵太妃又突然道:“扶本宫起来。”
长歌知晓赵太妃能在高辛帝的后宫受宠不衰,定然是有理由的。这会儿,她觉着自己找着理由了。赵太妃的身子软弱无骨,身上隐隐还散发着一股幽香,关键是一点看不出年纪!当真是女人中的极品啊!
长歌尽量低垂着脑袋,不让她认出自己来。
赵太妃在地上走了几步,视线又投向营帐的门口。怔了半响,她终是放弃一般道:“罢了,扶本宫出去走走。”
这一走就走去了营地的另一头。
营地的这一头,气氛肃穆,大有不同。
赵太妃去到了一顶军帐外。
不愧是有手段的女人,赵太妃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守门的兵,吩咐长歌在外头守好门,赵太妃就一矮身,进去了。
在长歌看来,赵太妃的动作甚至是有一些急切的。
营帐内有谁?
赵太妃以为她同里头那人压低了说话长歌就听不见了,她大错特错!
长歌支起耳朵,轻轻松松就听见了赵太妃发自肺腑的那一声“阿衍……”
阿衍
阿衍
……
长歌顿时一个激灵。
阿衍=卫衍吧。
里头关着的是卫衍?
所以,赵太妃这是来羞辱卫衍的?
长歌紧张了,见四下里无人,就愈发凑近了营帐去探里头的景。
卫衍仍旧是百日里的那副易容打扮。这营帐内只关着卫衍一人,他正坐在营帐正中央一把椅子上,面无表情看赵太妃。
赵太妃立在卫衍的面前,她背对着长歌,长歌就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了。
“阿衍,你真傻?”赵太妃又道,声音有些别别扭扭的奇怪。
卫衍的眼陷在煤油灯火的暗影里,“长歌在哪里?”
长歌一惊。
赵太妃声音不稳:“不要告诉我,你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打听那小丫头片子的下落?”
卫衍直视赵太妃。不否认也就是默认了。
赵太妃声音里有怒:“卫衍,你真叫我失望。”
卫衍暗沉沉的眼看赵太妃,“母妃,我从来就没有义务满足你的需要。”
赵太妃恨极道:“我知你气我泄露了卫国的情报,可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卫衍一声嗤笑。
赵太妃急道:“如此,你才能下定决心不是吗?”
卫衍看着赵太妃,不说话。
赵太妃突地在卫衍面前蹲下身去。她的样子看在营帐外的长歌眼中,便是赵太妃就脸蛋埋入了卫衍手中。
怎么可能?
定然是她看岔了。
晃晃脑袋继续看。
卫衍:“你们预备关我多久?”他并没有推开赵太妃。
赵太妃急道:“我知你生了我的气。可唯有如此,你我才能见上……”
“回答我。”卫衍打断赵太妃。
赵太妃默了默,道:“待你们卫国人将长歌送来陈军营帐。”
卫衍猛地立起。
赵太妃躲闪不及,被甩在了地上。
赵太妃竟也不在意,她、她匍匐去了卫衍的脚边,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卫衍的腿、腿……
当时长歌就震惊了。卫衍同赵太妃,这看着像是有奸情的节奏啊?
赵太妃语声喃喃:“真希望你就这么一辈子不回去。我还是你的卿卿,你依旧是我的檀郎。”
夜空中繁星点点,天气晴好的样子,长歌却觉着自己被雷劈了。
☆、233。太子(18)
“赵太妃请自重。”卫衍沉声道。
赵太妃突然冷笑起来,“自重?那一夜你对我可不自重,我这会儿想起来,身上仍热着呢。你忘记那夜答应过我什么了?如今得了皇位,想要过河拆桥?”
卫衍皱眉,居高临下看赵太妃,“我从未求过你帮我。那夜的事,不过是一场男欢女爱,赵太妃应该比我更清楚。且父皇的事我更为主动要求过你替我隐瞒。”
赵太妃的脸色几经变换。
卫衍似有不耐,“长歌在哪里?”
赵太妃:“不在这里。”
卫衍:“什么意思?”
赵太妃:“你就那么确定是我抓了她来?”
长歌心说这还真是确实的。
卫衍蹙眉。
赵太妃柔若无骨的身子贴着卫衍站起来,“纵然她在陈军中,也自有她的去处,根本无需你的挂念。哈,卫衍,你也不过同我一样,她并不爱你。”
卫衍眼中寒光一闪。
赵太妃又道:“你怎就能确定是我掳了她来,而不是她自己拼了命要跟来的呢?别忘记了,她的心上人可是在陈军当中。”
只听赵太妃突地一声娇吟。
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