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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睡美男—吕西安
吕西安终于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但是除了库凡太太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这种变化。库凡太太管他叫睡美男。有一大团他既不能吞又不能吐的空气使他总是半张着嘴:这是他的哈欠。他独自一人时,这团空气不断膨胀,轻轻地抚弄他的上颚和舌头。他把嘴张得大大的,眼泪便在两颊上往下滚。这是非常愉快的时刻。在厕所里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好玩了。但是现在他很喜欢打喷嚏,它能使他惊醒,片刻之内他兴奋地环视四周,然后便又昏昏入睡了。他学会了辨认各种各样的睡眠。冬天,他坐在壁炉前,把脑袋伸向炉火。到它变得通红,烤得焦黄时,脑子忽然间就变得空空荡荡,他管这个叫做“脑袋睡觉”。每星期日早上恰恰相反,他用双脚睡觉。他进入浴缸,慢慢地弯下身子,睡意便汩汩作响地从两腿经两腋一直往上传导。昏昏欲睡的雪白躯体在水中胀大起来,像一只水煮母鸡,上面端立着一颗金色的小脑袋。脑袋里装满了诸如圣殿、神庙、地震、破坏圣像者等深奥的词语。在课堂上,睡眠是一片白,时而有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你要他做点什么来对付三个人?”第一名吕西安·弗勒里耶。“什么是第三等级:什么都不是。”第一名吕西安·弗勒里耶,第二名温凯尔曼。佩尔罗获代数第一名。他只有一个睾丸,另一个还没有下垂。他让人花两个苏看一眼,十个苏摸一下。吕西安给了他十个苏,犹豫不决地伸出了手,没有摸便走开了。但是后来他懊悔极了,这一来往往能使他清醒一个多小时。他的地质学成绩不如历史,第一名温凯尔曼,第二名弗勒里耶。每星期日,他和温凯尔曼以及科斯蒂尔一起骑车外出漫游。自行车队穿越被炎热烤红了的乡村,在柔软的尘土上滑行。吕西安的双腿肌肉发达、轻快有力,但是一路上沉闷的昏睡气息渐渐渗入他的头脑。他躬身趴在车把上,两眼发红,已经有点张不开了。他曾三次获得优秀奖,因此得到了《法比奥拉或地下墓穴教堂》、《基督教精髓》以及《红衣主教拉维热里传》等著作。暑假后返校时,科斯蒂尔给大家讲述了《非凡的孩子》和《梅斯的炮兵》。吕西安决心做得更好,他在父亲的拉露斯医学词典里查了“子宫”这一词条,然后向他们解释了女人的身体结构。他甚至在黑板上画了一幅草图,科斯蒂尔声称这令人作呕。但是从此以后,每当他们听到输卵管这个词时,便不禁哄堂大笑。吕西安自豪地觉得在全法国再也找不出一个中学生,甚至修辞班修辞班为法国中学的最高班。的学生,能像他那样熟悉妇女的器官。
弗勒里耶全家举迁巴黎仿佛一道闪亮的镁光。由于看到形形色色的电影院、五花八门的汽车和光怪陆离的街道,使得吕西安久久不能入睡。他学会了区分邻里牌和帕卡尔牌轿车;区分伊斯帕诺—苏伊萨牌和罗尔斯牌轿车。他还能在一些场合谈论低车身的轿车。一年来,他身着长长的短裤。为了奖励他在中学会考第一部分取得的好成绩,他父亲送他去英国游览。他见到了吸足了水的草地和白色的悬崖峭壁。他和约翰·拉蒂默玩了拳击,学会了由上朝下的出击手法。但是有一天早上他醒来时仍然昏昏沉沉,于是他再度陷入了半醒半睡的状态。他昏昏沉沉回到了巴黎。孔多塞中学的初级数学班只有三十七名学生。有八名学生自诩已经懂得人事,把别人都当成幼稚的娃娃。那些懂得人事的人一直瞧不起吕西安。到了十一月一日万圣节,吕西安和那个最自命不凡的加里外出散步,他漫不经心地表现出对解剖学方面的精确了解,使加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吕西安没有加入懂事者小团体,因为他父母不准他晚上出门,但是他和他们的关系越来越铁了。
每星期四,贝尔特姑妈带着表兄里黎到雷努阿尔街来吃午饭。她变得臃肿而且忧伤,整天唉声叹气。但是她的皮肤仍然细腻白净,吕西安很想看看她一丝不挂时的样子。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此事:最好是冬季的某一天,在布洛涅森林的一个矮树林里,把她的衣服全都脱光。她将两臂交叉在胸前,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不停地打着冷颤。他想像,有一个近视眼过路人用手杖的顶端碰了碰她说:“这是什么呀?”吕西安和表兄相处得不大和睦。里黎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但有点过分风雅。他在拉卡纳尔中学上哲学班,对数学一窍不通。吕西安不禁想起里黎七岁多的时候还把屎拉在裤子里,他只得像只鸭子叉开双腿摇摇晃晃地走路,还用天真的目光望着他妈妈说:“不,妈妈,向你保证,我没有拉。”因此吕西安很讨厌碰里黎的手。然而他对里黎非常友善,给他讲解数学课程。他往往需要做出很大努力来克制自己的急躁,因为里黎不太聪明。但是他从不发火,而且始终保持稳重平静的语调。弗勒里耶太太觉得吕西安很有办法,但是贝尔特姑妈却毫不领情。吕西安向里黎建议替他补课时,她便会涨红了脸,在座椅上焦躁不安地说:“不,你心眼太好了,我的小吕西安。但是里黎已经是个大小伙子,如果他愿意倒也无妨,不过不能让他养成依赖别人的习惯。”一天晚上,弗勒里耶太太忽然对吕西安说:“你也许以为里黎对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很感激,是吗?我来告诉你,我的乖儿子,你错了!他认为你自以为是,这是贝尔特姑妈对我说的。”
她说话时仍带着固有的唱歌语调,显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吕西安明白她愤怒已极。他内心隐隐地感到不自在,不知说什么才好。第二天和第三天他都很忙,因此这件事被他抛在了脑后。
星期日早上,他突然放下笔,自问:“我真的那么自以为是吗?”那是早上十一点钟。吕西安坐在书桌前,望着墙壁装饰布上的粉红色小人。他左边的面颊感受到一股四月份首批阳光带来的干燥而多尘的暖意,右边面颊则感受到一种来自取暖器的沉重和闷热的气流。“我真的那么自以为是吗?”很难回答。吕西安首先回忆起和里黎的最后一次见面,然后公正地判断一下自己当时的态度。当时他俯身向着里黎,笑着对他说:“你懂吗?假如你不懂,我的老兄,你就直说,不用害怕。咱们以后再谈这个。”过了一会儿,他在进行一项比较难的推理时出了错,于是他开心地说道:“我也一样出错。”这是他从弗勒里耶先生那里学来的一个短语,他觉得很有趣。这是个小过失。“可是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否显得自以为了不起呢?”由于他努力地寻找,终于,他突然记起了一种像一团白云似的又白又圆又软的东西。这就是那一天他的想法。他说了:“你懂吗?”于是这一点便印入了他的脑子,但是这很难描述。吕西安竭力想看看这团云,忽然他脑袋向前掉到了云雾里。他被团团水汽所包围,接着自己也变成了水汽,最后他终于成为一股散发着内衣味道的潮湿的白色暖流。他想摆脱这团水汽,朝后退去,但是这水汽始终紧随不舍。他想:“我是吕西安·弗勒里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做一道物理题,今天是星期日。”但是他的想法渐渐化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他抖动一下身体,开始辨认墙壁装饰布上的人物。有两个牧羊女,两个牧童,还有一个爱神。接着,他突然自言自语道:“我是……”随后听见轻轻的卡拉一声,他便从长长的梦游中清醒过来了。
这一经历并不令人愉快。牧童朝后跳了过去,吕西安觉得仿佛在用望远镜的大头看着他们。取代这种他感到如此温柔,并且令人快感地逐渐消失在后退之中的惊愕状态的,是一种清醒的困惑,他不禁自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看着书桌,看着练习本。我叫吕西安·弗勒里耶,但这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我自以为是,还是不自以为是?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毫无意义。我是一个好学生。这不是真的,因为好学生是喜欢学习的,而我却不喜欢。我的成绩很好,但是我不爱学习。我并不讨厌学习,我不在乎。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我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头头。”他不安地想道:“那么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又过了一阵。他搔了搔面颊,眨了眨左眼,因为阳光太耀眼了。“我是什么人呢?”有一股雾气,层层交织、无边无际。“我!”他望着远方。这个“我”字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随后似乎可以隐约看见一样东西,它像阴暗的金字塔尖,它四周的塔身正消逝在远方的云雾里。吕西安打了个冷颤,他双手在发抖:“明白了,”他想,“明白了!我可以肯定:我并不存在。”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我并不存在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吕西安经常试图再次进入昏睡状态,但是没有成功。他每夜都能睡着九个小时,其他时候非常清醒。只是他越来越困惑。他的父母说他从未如此健康。有时他想到自己并不具备当头头的素质,便觉得怪浪漫的,很想在月光下连续步行几小时。但是他父母还不准许他晚上出门。于是他经常躺在床上,给自己测量体温。体温表上显示三十七度五或三十七度六。吕西安以一种略带苦涩的喜悦心情想到,他父母觉得他脸色很好。“我并不存在。”他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思想自由驰骋。存在是一种幻觉。既然我知道自己并不存在,我只需把耳朵堵住,什么都不想,我就能自行消失了。但是幻觉很顽固。至少,他由于掌握了一个秘密而对别人有一种带嘲弄意味的优势。例如:加里并不比吕西安更多地存在。为此,只须看着他如何在其崇拜者中间胡乱抖动自己的身体,人们便会立刻明白,他认为自己的存在像钢铁一样牢固。弗勒里耶先生也不存在。无论里黎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是一出没有演员的喜剧。吕西安的论文《道德与科学》得了十五分法国学校规定满分为二十分。,因此他想再写一篇《论虚无》。他设想人们读了他的这篇论文后,便会像吸血鬼听到公鸡啼明时那样一一消失。开始论文写作之前,他想征求一下哲学老师勒巴布安的意见。在一堂哲学课结束时他说:“请问老师,是否可以认为我们并不存在?”勒巴布安先生说不可以。他说:“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系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著名命题,原文为拉丁文。。既然你怀疑自己的存在,那么你就是存在的。”吕西安不服气,但是他放弃了论文的写作。七月份,他以一般的成绩通过了数学的中学会考,便和父母一起去费罗尔度假。困惑仍然缠绕着他,仿佛憋着想要打喷嚏一样。
布利戈老爹已经去世,弗勒里耶先生的工人们的思想也有了很大变化。他们现在能领到丰厚的薪金,他们的妻子也买得起长筒丝袜了。布法迪埃太太对弗勒里耶太太说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事情。她说:“我的女佣告诉我,昨天她在烤肉店里看见了那个小个子安西奥姆,她是你丈夫厂里一个工人的女儿。她母亲去世时,我们曾经关照过她。她嫁给了博佩蒂厂里的一个钳工。你知道吗,她要了一只二十法郎的烤鸡!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现在可没有什么能够满足她们的了。她们想要得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如今,每星期日吕西安和父亲一起外出散步时,工人看见他们时只是勉强用手碰一下帽子致意,有的人则为了不打招呼而故意避开了。有一天吕西安遇见布利戈老爹的儿子,他甚至像是认不出他了。吕西安有点恼火,因为这正是证明他是一位头头的好机会。他向儒尔·布利戈射去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双手叉在背后向着他走去。但是布利戈似乎并不害怕,因为他以呆滞的目光看了吕西安一眼,吹着口哨和他擦肩而过。“他没有认出我。”吕西安想。但是他极为失望,在以后的几天里,他更加强烈地感到这个世界并不存在。
弗勒里耶太太的小手枪放在五斗橱左边的抽屉里。这是她丈夫一九一四年九月出发上前线之前送给她的礼物。吕西安拿着它在手里把玩了好一阵。这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金色的枪管,枪托镶嵌着螺钿。不能指望一篇哲学论文去说服人们相信他们并不存在。需要的是行动,一次真正极端的行动。它将能清除表面现象,在光天化日之下揭示世界的虚无。一声枪响,躺倒在地毯上的一具血淋淋的年轻人尸体,以及草草写在一张纸上的几句话:“我自杀是因为我不存在。你们也一样,兄弟们,你们也是虚无!”人们早晨读报时将会看到:“一名少年的大胆行动!”于是人人都会感到心烦意乱,他们将扪心自问:“我呢?我存在吗?”历史上,《少年维特之烦恼》出版时,曾经发生过连锁反应般的自杀事件。吕西安想到“殉难者”这个字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是“见证人”。他过于敏感,因而不能当头头,但这不妨碍他成为见证人。后来,他经常来到母亲的小客厅看那把手枪,接着便陷入了精神危机。他甚至手指紧紧地捏着枪托,牙齿咬过金色的枪管。其他时间他还是很快活的,因为他想到所有真正的领袖人物都曾有过自杀的企图,例如拿破仑。吕西安对自己已到了绝望境地并非视而不见,但是他希望能摆脱这场危机,从而使自己得以脱胎换骨。他饶有兴味地读了《圣赫勒拿岛回忆录》。然而,必须做出决定了。吕西安把九月三十日确定为结束犹豫的最后期限。最后几天日子过得极其艰难。诚然,危机不无益处,但是它迫使吕西安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致使他害怕有朝一日会像玻璃一样粉碎。他再也不敢碰手枪。他只满足于打开抽屉,把母亲的套装掀起一角,久久地凝视置于玫瑰色丝绸之中的那个冰凉顽固的小怪物。然而,当他同意活下去时,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沮丧,变得整天无所事事。幸好,即将来临的开学使他有无数需要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