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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 穹 神 剑
作者:古龙
第 一 章 星月双剑
第 二 章 勤修苦练
第 三 章 人心难测
第 四 章 飘然老人
第 五 章 再入江湖
第 六 章 爱情的幼苗
第 七 章 英雄识英雄
第 八 章 武当之行
第 九 章 武当大会盟
第 十 章 大战天阴教
标题
古龙《苍穹神剑》
第一章 星月双剑
江南春早,草长驾飞,斜阳三月,夜间仍有萧索之意,秣陵城郊,由四百横街到太平门
的大路上,行人早渺,树梢摇拽,微风飓然,寂静已极。
蛰雁惊起,远处忽然隐隐传来车辚马嘶,片刻间,走来一车一马,车马蹿行甚急,牲口
的嘴角,已喷出浓浓的白沫子,一望而知,是赶过远路的,马上人穿着银白色的长衫,后背
长剑,面孔瘦削,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宛如利剪,只是眉心紧皱,满脸俱是肃杀之
气。
此时银辉满地,已是中秋,万籁无声,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马上
的银衫客把缰绳微微一紧,侧脸对着赶车的那人说:“老二,轻些,此刻已近江宁府的省
城,要小心才是。”
赶车的也是个遍体银衫的中年汉子,身材略胖,面如满月,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容,听
了马上人所说的话,像是并未十分注意,车行仍急,只是笑着说:“大哥也是大过谨慎,咱
们从北京到这儿,已是几千里路咧,也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我真不知道您整天担的哪门子
心。”
语音清脆,说的是一口纯粹的官话。
马上人微摇了摇头,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向赶车的侧睨了一眼,又忍住了。
赶车的忽地将马鞭随手一抡,在空中划了个圈子,鞭子抡得出奇地慢,但竟隐隐有风雷
之声,此时他笑容更见开朗,大声他说:“就算有个把个不开眼的狗腿子,来找咱们的碴,
凭咱们手里两把剑,还怕对付不了他们?”
话声方歇,只听得远处有人冷冷他说:“好大的口气。”
语音不大,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入耳却极清晰,一字一声,骼然著鸣。
马上人脸色顿变,手朝马鞍微按,人已如箭般直窜了出去,宽大的衣袂,随风而起,人
在空中微一顿挫,将手里拿着的马鞭,向下一抡,人却又向上窜了丈许寄,放眼一看,只见
四野寂然,哪有半条人影。
赶车的端坐未动,回头向车里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呼吸甚重,都已睡熟了。
此时马上人用极快的身手在四周略一察看,银白色的衣服在月光下宛如=条白练、忽又
冲天而起,飘飘地落在马上,眉心攒得更紧,说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真是京里派下
来的,只怕……”赶车的此时笑容已敛,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是祸不是福,反正这副
千斤重担,已落在咱们肩上,咱们好歹得对地下的人有个交待,只好走着瞧吧。”
手中组绳一紧,车马又向前赶去。
骑在马上的名叫戴梦尧,赶车的是他的师弟陆飞白,他俩人本是中表兄弟,后来家败人
亡,兄弟俩随着采人参的药贩流亡到关外,经过居庸关时,偶得奇缘,被隐居在八达岭青龙
桥的一位长白剑派名宿看中,收为弟子。这位长白剑派的名宿行辈甚高,从不示人姓名,也
是他兄弟有缘,在青龙桥一呆七年。廿年前他兄弟初人江湖,在紫荆关南的西陵旷地上,双
剑歼七煞,听说紫荆七煞的七件外门兵器,竟未能挡过十招。紫荆七煞雄踞多年,竟被一举
而灭,没有逃出一个活口,江湖闻讯大惊,都想一睹二人真面目。
不久西河江湖黑白两道在高碑店群雄集会,谈判走镖的道儿,自是越谈越僵,此时他兄
弟俩突然出现,以“苍穹十三式”镇住在场群雄,这才扬名天下,江湖上人称星月双剑,苍
星银月从此饮誉南北。
后来这俩人忽然一齐失踪,江湖上传说纷坛,莫衷一是。
有人说他们被仇家毒计陷害,已经亡命,这消息越传越广,似乎真实性也越大,于是江
湖中人个个拊掌称快。
星月双剑生性傲岸,形踪飘忽,绝少真心的朋友,而且仇家事情做得甚是干净,侠义中
人虽曾倡言复仇,但时过境迁,遂即渐渐淡忘了。
他们被仇家陷害是真,人却侥幸未死。两河绿林道的总瓢把子,笑面人屠申一平,不知
怎么得到苗疆秘术,远赴苗山,采集在深山中蕴郁千年的桃花瘴毒,凝炼成一种极厉害的毒
汁,装在一个用百炼精钢煅成的极小钢筒里,机关一开,毒汁随即喷出,只要中上一滴,不
出十二个时辰,全身溃烂而死,端的是霸道已极。
笑面人屠申一平和紫荆七煞本是生死之交,对星月双剑早就恨之切骨,却惧于他们的武
功,迟迟未敢动手,此时仗着这歹毒的暗器,定下一条毒计。
申一平五十大寿那天,在北京城郊的马驹桥大宴黑道群雄,却早就派人专程赶到峰山畔
去找星月双剑,等了旬日,才找到他们,说是申一平决定在五十大寿那天,金盆洗手,从此
息影江湖,并且借机解散两河绿林道,所以特请星月双剑前往主持。
星月双剑不疑有他,于是欣然前往,申一平却在上酒的时候,手中暗藏毒汁钢筒,溅在
他们身上,星月双剑就在毫无所觉之下,中了他的道儿。
“寿堂上宾朋满座、烛影摇红,酒过数巡,星月双剑发觉离去的人越来越多,寿堂上剩
下的,俱都是些申一平的死党,陆飞白发觉情形异样,把酒杯一举,朝着申一平笑道:“咱
弟兄承总瓢把子的抬爱,能眼见总瓢把子解散两河绿林道,造福行旅的盛举,十分佩服。此
时酒足饭炮,希望您吩咐一声,让咱们也好早点高兴。”
只见申一平恻恻地一笑,说道:“您说的是什么话,两河绿林道的基业创办已久,哪能
从我申一平手上毁去,我看陆侠客想是醉了。”
堂上群豪哄然一笑,笑声中带着异样的轻蔑,陆飞白大怒,将手中酒杯叭地一声,打得
粉碎,朗声说道:“申一平,你这算是什么意思?‘”笑面人屠哈哈狂笑,说道:“你们星
月双剑英雄一时,现在也该收收手了,我申一平宽大为怀,让你们落个全尸,老实告诉你,
你们身上已中了我用千年瘴毒炼成的汁,一个对时之内,全身将会溃烂而死。”
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得意已极。
戴梦尧听完全身一震,低头一看,膝上的衣服已烂了碗大一块,里面隐隐传出恶臭之
气,知道申一平所言非虚,用手一拉陆飞白,低低他说:“老二,别动气。”
随即朝着申一平将手一拱,朗声笑道:“笑面人屠果然名不虚传,我们栽的总算不冤
枉,既然总瓢把子网开一线,我兄弟从此别过。”
陆飞白此时也自发觉,一言不发,随着戴梦尧往外走去,申一平并不拦阻,朝着群豪大
声笑道:“星月双剑果然聪明,现在就去准备后事。”
大堂上笑声哄然,申一平笑声更厉。
陆飞白身体蓦然往后倒纵,长剑顺势抽出,头也不回,反手刺去,长剑宛如一道银虹,
带着凄厉风声直取申一平,这正是“苍穹十三式”的绝招“天虹倒划”。申一平笑声未落,
剑已临头,只得往桌下窜了出去,陆飞白剑势一转,右腿往后虚空一蹴,“星临八角”,长
剑化做点点银星,向申一平当头罩下,申一平就地一滚,冠罩全失,躲得狼狈已极。
这种地躺救命的招数,武林中多不屑为,申一平乃绿林盟主,武功本自不弱,却因毫未
料到陆飞白出手之奇,故此才形容慌乱,当着手下如许多人,用出这种身法,实是万不得
已,然却丢脸已极,当下申一平不觉大怒,厉声道:“好朋友不卖面子,并肩子动家伙招呼
他。”
堂上群豪顿时大乱,抽兵刃,抛长衫,眼看就是一场血战,忽地有人厉声一喝:“都给
我住手。”
申一平仗以成名的一对奇门弧形剑正待出手,听见有人发话,不禁一顿,陆飞白却不理
这碴儿,长剑一点桌面,人又借势向上拔了几尺,身形略一顿挫,剑势由第五式“落地流
星”化做第十式“泛渡银河”,银光如滔滔之水,往申一平身上逼去。
“星月双剑”以“苍穹十三式”饮誉武林,剑式自有独到之处,它不仅快,最厉害的是
身形不须落地,剑势何在空中自然运用。申一平不但没遇过这种对手,甚至连这种剑法都不
曾见过,又如何能够抵挡,只得大仰身,往后急窜,又是一阵忙乱,方才躲过这剑。
戴梦尧眼见陆飞白连用绝招逼住申一平,想置之于死地,心里自思索:“即使将申一平
杀死,自己性命也是难保,何不先设法出去,如能万一救得自己的性命,日后还怕没有报仇
的机会。”
于是他也大声喝过:“二弟住手。‘音如洪钟,入耳锵然,陆飞白身随剑走,”云如山
涌“又待向申一千发招,听见戴梦尧的喝声,硬生生将已发出的剑招收了回来,游目四顾,
只见大堂上的人虽都已抽出兵刃,但却没有一个人出手。此时,刚刚发话的人已缓步走了出
来,神态甚是从容,却是一位中年文士,他朝申一平朗声说道:“他二人已中了总瓢把子的
极毒暗器,谅也活不过明晚,我看你还是高高手,把这两人交给我回去算了。”话虽是说得
客气,神情却甚是倨傲。
申一平手里拿着一对弧形剑,怔怔地站在那里,甚是狼狈,听了这人的话,非但不以为
件,仿佛这人对他偶做,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想了一会,中年文士已是不耐,拂然说道:
“想是总瓢把子不卖我这个面子了。”
申一平连忙弯下腰去,说道:“但凭熊师傅的吩咐,只是以后……”
中年文士立刻接着说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们两家的事从此已了,以后的事,
全包在我的身上。”
说完后走向星月双剑,说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星月双剑,的确不凡。”突然他
把话声放得极低:“二位何必跟这班小人动怒,‘桃花瘴毒’子不过午,两位不如跟在下同
去,也许还有活路可走。”
戴梦尧虽觉此人大是诡异,但是人在求生的欲望之下,也就管不得这许多了,只得说
道:“一切遵命。”
那人听了,展容一笑,似乎很是高兴,将手朝申一平一拱,眼光朝四周略一睥睨,笑着
说:“瓢把子的高义,兄弟心领,今日就此别过了。”
他们走出门外,星月双剑只觉一阵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夜寒如水,酒意全消,但脚步却
愈加沉重,腿弯已然麻木。中年文士手一摆,一辆装演华丽的套车急驰而来。
他们上车后,那中年文士并未和他们同坐车内。车内装置华美,窗帘椅套,全是绝上品
的贡缎,星月双剑不觉疑团更重,那中年文士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何缘故仗义伸手来管这件
闲事呢?
车行甚急,没多久,两人便渐渐晕去。
醒来时,却是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这和他们以前所睡过的迥不相同,屋里窗明几
净,一尘不染,靠壁放的是堆列整齐的书架,一琴一几,安放得俱都恰到好处,仿佛是富贵
人家的书房,窗户向外支起,从窗口看出去,只觉林木葱郁,庭院很深,渺无人迹,偶有鸟
语虫鸣,从远处传来,令人有出尘之感。
戴梦尧首先醒来,不一会,陆飞白也醒了,他身体一弓,刚想坐起,又扑地倒在床上,
不禁叹道:“想不到这桃花毒瘴恁的厉害,我总算开了眼界了。”接着又低声间道:“这是
何等所在,我们怎会到了此处?”
戴梦尧眉头一皱,也低声说道,“二弟切莫乱动,我们此刻凶吉尚不自知,最好还是先
试试能否运气行功,万一有变,也好应付。”
陆飞白正想答话,突然门帘一掀,进来一人,正是那诡异的中年文士,笑吟吟地站在门
口,一进来就笑着说:“两位暂且好生休养,托天之幸,现在总算已脱离险境,这瘴毒恁的
厉害,两位能否脱险,事前我也难以预料呢!”说完微笑着向前走了几步。
戴梦尧挣扎着想要坐起,那中年文士连忙走上将他扶着睡好,正色说道:“我知道两位
此刻必在怀疑我是何等人物,有何居心,只是两位现在尚未痊愈,不宜伤神,好在来日方
长,彼此即是一家人了,什么话都好说。”
戴梦尧道:“阁下救命之恩,小弟实不敢言谢,不知可否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也好让小
弟们铭记在心。”
那中年书生说:“休再提起道谢的话,日后两位痊愈时,小弟自会向两位解释清楚。”
说完竟自走了。
此后那中年文士却未再来,只时不时有些穿着艳丽的俊美小童,送来些参汤补品,却是
一言不发,问他事情,也是一概不知,陆飞白几次忍不住要发火,都被戴梦尧止住了。
这样过了两三天,他们已能下床活动,但却使不出一丝力气,陆飞自又想出去看看,戴
梦尧又是劝阻,陆飞白生平所服膺的除了他们的师傅外,就只戴梦尧一人,只得罢了。
又过了一日,那中年文士果然来了,这才将事情的始未,说了清楚。原来他们所住的地
方,是当今储君胤扔的后院,那中年文士,却是胤扔的教师熊赐履,康熙未年,各贝勒争夺
皇位,手段层出不穷,胤扔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极力地想拉拢武林好手作为自己的帮手,
所以笑面人屠申一平五十大寿时,胤扔得到手下报告,特派熊赐履去,想相机物色高手,作
为自已的护卫,只是绿林道上群豪,不是失之粗野,就是没有惊人的武功,并无一个被熊赐
履看中的。后来银月剑客陆飞白拔剑动手,熊赐履自是识货,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家高手,再
加上星月双剑名满武林,他知道申一平纵然再是凶横,也不敢得罪胤仍,这才不惜得罪申一
平,将他们救了口来,再用大内秘方用尽心力替他们解了毒,目的自然是想利用星月双剑的
武功,来替腻扔效力。
江湖中人本重恩怨,戴、陆二人感恩图报,就在王府留了下来,胤扔对他们也是优札有
加,极力地拉拢,特辟后院做他们练功静习之处,侯门深似海,何况王府,于是江湖上遂有
了他们已死的传说。
熊赐履本是一介书生,丝毫不懂武术,但却是满腹文才,谈吐高雅,丝毫没有酸腐之
气,星月双剑也颇敬重他的为人,再加上救命之恩,渐渐不觉结成奠逆。
后来胤扔被其弟胤撰、胤提等所收养之喇嘛邪术所乱,失却了本性,变成了一淫虐的疯
子,康熙召他到塞外,在皇营中被废,熊赐履知道太子既废,太子府必然不保,胤撰等手段
毒辣,必谋斩草除根之计,自己身受胤扔知遇之恩、势必得为他留一后代,但自己手无缚鸡
之力,于是才将风扔的长子尔赫及嫡女尔格泌交托给星月二人,他自己却准备法古之豫让,
为知己者而死了。戴陆二人本不肯让他尽愚忠而死,但是熊赐履书生固执,他二人也无法劝
阻。
星月双剑本是大汉子民,民族观念甚强,当初留在太子府里,亦是迫不得已,现在,怎
肯为一异族卖命,但侠义中人,受点水之恩必报涌泉,兄弟俩商量了许久终于答应。了下
来。后未太子府里的人,果然被杀的被杀,发放的发放,熊赐履自是不免,可是星月双剑却
已带着两个在皇室的阴谋手段下被残害的小孩远赴江南了。
星月双剑名头太大,江湖中上识之本多,何况各贝勒府耳目遍布,风声即刻传出,于是
京中高手纷纷南下,企图截住这带着风扔子女潜逃的星月双剑,但戴梦尧人极机智,一路上
潜形隐伏,躲过不知多少次危险,但却想不到在这远离京城已数千里的地方,会让人给窥破
了行迹。
此时戴梦尧骑在马上,脑海中思潮如涌,紊乱已极,他暗自思量,自己所作的事,究竟
该是不该?非但京中爪牙,对自己是千方百计,欲得之而甘心,就是江湖中白道的朋友,也
会不耻自己的为人。须知满清初年,武林中人俱是反清复明的倡护者,怎会同情自己的为胤
扔卖命,可是又有谁会知道自己的苦心呢。
他想到自己和陆飞白将胤扔的子女带出皇城,又不借冒着万险偷回已是“众失之的”的
太子府,将熊赐履的大儿子熊调救了出来,然后又狠着心将胤扔的儿子抛在大红门外小红门
村一间小山神仙庙的门口,听着一个八岁的幼儿在寒夜里啼哭,却不顾而去,他仿佛觉得那
孩子尖锐的哭声此刻仍然停留在他的耳边。
他又想到为了活口,在经过香河县时,杀了从太子府带出的尔赫奶妈,当他拔出剑时,
那年轻而妩媚的眼睛正乞怜地望着他,用各种方法乞求一命,但他却不顾一切,将剑插入她
那坚实而丰满的胸脯,杀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