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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雨萍松了口气,这才拿起筷子,重新夹菜吃饭。
「看来你们警察队伍里,还是有明白事理的人啊!」她忍不住对着李鸣语带揶揄地说了一句。
吃完饭,李鸣骑摩托车载着乔雨萍,两人一起来到了碾子湾村。
项目组副组长文丽只给了他三天期限,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开展调查。
秋天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这个被小河环绕的村庄,村道上玩耍的孩子、追着随风飘落的树叶、在原地转圈的大黄狗,还有坐在门坎上玻ё叛劬Τ楹笛痰睦先耍磺卸枷缘媚敲吹挠葡泻湍病�
村长孔春山之死,就像一块石头被顽皮的孩子扔进了碾子湾河,荡起了几圈涟漪,但被人热议的风波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进村的时候,乔雨萍看见一个男人挑着一担土肥,正要拐弯往田埂上走去。那男人一抬头,看见了她,急忙放下担子跟她打招呼。
乔雨萍认得这个男人叫陈久,是自己班上学生陈燕子的爸爸。
她记得金玉红曾告诉过她,金小秋、宫敏和陈燕子的父母亲都跟她在一起打工,这次接到女儿的电话,也都跟她一起坐火车回乡了。
陈久问了几句女儿在学校的学习情况,然后又对老师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乔雨萍见他挑起担子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近一步说:「陈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儿?」陈久重新放下了担子。
「我想问一下,村里有没有电工,或者说有没有谁比较懂一些电工方面的知识?」
「电工啊?」陈久看她一眼,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穿着警察制服的李鸣,脸上露出了警惕的表情,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李鸣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乔雨萍用眼神制止了。
乔雨萍笑笑说:「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有一个电灯开关被老鼠咬坏了,想请人修一下。」
陈久说:「哦,原来是这样啊。咱们村原本有一个电工,村里的供电线路有什么问题,都是请他维修的。但是他去年就进城,到一个高档小区里当电力维护员去了,所以现在村里就没有电工了。可惜我也不懂这方面的技术,要不然我就去学校帮你修好了。」
乔雨萍「哦」了一声,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陈久低着头,没有等她再发问,已经挑着担子走远了。
进村后,乔雨萍又问了几个熟识的村民,得到的回答跟陈久的话大同小异。
李鸣不禁有些动摇,说:「是不是咱们想错了,或许金玉红根本就没有一个这样的帮手。」
乔雨萍想了一下,说:「不,我觉得我们的想法应该没有错。就算把电线剥皮再绑到孔春山脚上,并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稍有电工知识的人都会做。但村里那套广播设备我在网上看到过,确实需要经过一点培训或者稍有专业知识的人,才能顺利操作,绝不是谁都可以让那些喇叭响起来的。」
李鸣有点着急地说:「可是现在村子里根本找不出这样一个人。难道金玉红的同伙,是外村人?」但他很快又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这也不对,案发之初我们就已经摸排过了,9月13日前后,村里并没有外地人进出。」
「乔老师好!」乔雨萍走得有点累了,正站在树阴下休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她回头一看,只见自己班上的女生陈燕子正牵着她奶奶的手,在路边散步。
陈燕子的奶奶去年摔了一跤导致中风,半边身子不能灵活动弹,医生要她多出来走动走动,可能能慢慢恢复过来。懂事的陈燕子一有空儿,就扶着奶奶出来散步。
「小燕子好!」乔雨萍笑着响应自己的学生,「我刚刚还碰见你爸爸来着,他挑着一担土肥往田里去了。」
陈燕子问:「乔老师,我刚才看见你到处跟人家打听,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找回来呀?」
乔雨萍怔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告诉她:「咱们学校的一个电灯开关坏了,老师想找个电工师傅帮忙修一下,可是问了好多人,都没有找到会修理的电工师傅。」
陈燕子跺了一下脚说:「哎呀,乔老师,你早说嘛,我去跟我爸说说,这事包在他身上。」
「你爸是电工啊?」乔雨萍有些意外。
陈燕子说:「我爸不是电工,但是他以前在电子厂打过工,会修很多电器。家里的电视机坏了,都是他修好的,修个电灯开关肯定没有问题。还有啊,以前有一次村里的广播不叫了,也是他去帮忙修好的。」
「是吗?」乔雨萍一下就定住了。过了好久,她才回过头看了李鸣一眼。李鸣也在看她。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句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刚才乔雨萍遇见陈久,他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修理电灯开关帮不上忙呢?乔雨萍是他女儿的老师,而且平时对陈燕子也很关心,按理说陈久应该很乐意为老师帮这个忙才对啊。可是他为什么一口回绝了呢?也许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他知道乔雨萍说电灯开关坏了,急着找电工维修是假的。
他看到乔雨萍跟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在一起,他知道他们这么着急地在村里找电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所以赶紧在乔雨萍和这个警察面前撇清自己跟「电工」的关系。乔雨萍想起了陈久看到李鸣身上的制服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慌乱之情。
陈久夫妻俩跟金玉红同在一个地方打工,这次返乡,也是跟金玉红一起坐火车回来的。难道他跟金玉红之间有着某种更加密切的关联,而他就是跟金玉红一起杀害孔春山的同伙?
李鸣看了乔雨萍一眼,低声道:「我得马上打电话通知我师姐,叫她带几个人过来,先把陈久刑拘了再说。」
乔雨萍看着陈燕子搀扶着奶奶颤巍巍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一样沉重,摇头说:「我看还是先别急着抓人,陈久是否跟孔春山的死有关,咱们都还在猜测之中,并无真凭实据,还是先深入调查一下再说吧。」
「那好吧,」李鸣把警帽取下来,用手指梳理着自己被汗水微微打湿的头发,说,「你说怎么调查?」
乔雨萍不由得笑了,扭过头来看着他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才是警察啊!」
李鸣也笑了,戴上帽子说:「我们警方如果要调查一名犯罪嫌疑人,一般会从两方面入手:一是作案动机,二是作案时间。」
乔雨萍说:「那咱们就从这两方面开始调查吧。」
6
乔雨萍和李鸣首先调查的是陈久与孔春山之间是否有债务关系。
借钱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村里人对这样的事大多都不会张扬,所以最知道情况的,只能是借款者的家里人。但他们总不能直接去找陈久夫妻问他们是不是找村长孔春山借钱了,就算问了,现在孔春山已经死了,所谓死无对证,他们如果不承认,那也没有办法。
想了一下,乔雨萍抬头看见陈燕子的奶奶正坐在不远处河边的一个树墩上,看着孙女和宫敏等几个小伙伴在河滩上玩沙子,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走过去坐在奶奶身边的沙地上,跟老人拉起了家常。
老奶奶虽然半边身子行动不便,但头脑却很清醒,精神也挺好,而且还非常健谈。
乔雨萍装着无意间谈起陈燕子家的经济情况,说:「这几年在外面也不好挣钱,我看好多村民出去打工不但没挣到钱,还要贴上一大笔路费,最后弄得要借债度日,小燕子家里应该还比较好吧?」
老奶奶脸上带着笑容,说:「还好吧,虽然我摔伤后住院花了不少钱,但都是我儿子儿媳打工挣的钱,也没有找谁借过钱。」
「真的没有借过钱?」旁边的李鸣追问了一句,「我听说孔春山在村里放高利贷,村里好多人都找他借过钱呢。」
「没有,我儿子儿媳一直在外面打工,别说我们家不缺钱,就算真的需要钱,也不能去找孔春山那个黑心村长借钱。他借给别人的是高利贷,放在旧社会,那叫阎王债,会把人逼死的。」老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提高声音,用教训年轻人的口吻说。因为语气急促,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咳嗽起来。
陈燕子听到奶奶的咳嗽声,急忙跑过来,拍干净手上的沙子,给奶奶捶背。
乔雨萍朝李鸣使个眼色,两人起身,悄悄离开了河边。
孔春山跟别人结仇,无外乎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借贷,他借给村民的是高息贷款,到期不还,还会上门逼债,跟借债人产生矛盾甚至仇恨,是常有的事。第二是他在村里乱搞男女关系。他以为自己是一村之长,就可以在村里只手遮天为所欲为,不但经常在半夜里去敲寡妇家的门,而且常常骚扰一些丈夫在外打工的留守妇女。他因此惹火烧身,也不足为奇。
从河堤上走下来的时候,李鸣问:「会不会是孔春山对陈久的老婆有什么不轨的举动,被陈久知道后,便对这个流氓村长动了杀机,最后跟金玉红一起连手,把孔春山给杀了?」
乔雨萍想了一下,摇头说:「这个可能性不大。我对陈燕子家里的情况,多少还是有点了解。她妈妈是外省人,是她爸爸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嫁到碾子湾村后,刚生下小燕子,他们夫妻俩就再次去广东打工了,如今小燕子已经长到了12岁,这期间他们夫妻俩只在春节期间回来过两三次,一般也只在家里待上几天,过完年又急匆匆走了。哪怕是小燕子的奶奶摔倒中风,他们因为工作忙,也没有回家。最近一次回乡,已经是三年前了。所以你说孔春山对陈久的老婆做过什么,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她平时根本就不在家。」
李鸣用脚把地上一块石子踢得老远,垂头丧气地说:「这么说来,咱们是找不到陈久的作案动机了。」
乔雨萍说:「那咱们还是去调查一下看他有没有作案时间吧。」
李鸣问:「怎么查?」
乔雨萍说:「我带你去他家吧,怎么调查就是你这个警察的事了,我只是一个小学老师,可不是女神探。」
两人沿着水泥村道向前走着,很快就来到了陈燕子家门口。大门打开着,屋里摆着一张桌子,陈燕子的妈妈正跟村里几个女人在打麻将,旁边还围坐着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当看客。
陈燕子的妈妈本是城里人,下嫁到这里,身上还带着一些城市人的做派,比如说她会抽烟,又比如说她不会讲本地方言,只能用普通话跟别人交流。
看见乔老师上门,陈燕子的妈妈赶忙把叼在嘴里的烟夹在手里,说:「哟,乔老师来咱们家家访了?快请坐,我去给您倒杯茶。」说罢就要从麻将桌前站起身。
乔雨萍忙说:「不用了,我不是来家访的。这位警察同志想到村里调查一下孔村长死亡的案子,他对村子里的情况不熟悉,所以请我给他带个路。」
陈燕子的妈妈这才注意到她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大盖帽,脸色就冷了下来,茶也不倒了,继续坐在桌子边搓麻将,摸了一块麻将牌之后说:「哟,他叫你带路,你就把他带到咱们家来了呀?」
李鸣听出她话中有话,忙说:「只是例行的走访调查,并没有针对谁的意思,我们也到其他村民家里调查过了。」
「那警官你想调查什么呢?」
「我想问一下,9月13日上午,你丈夫陈久在干什么?」
陈燕子的妈妈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9月13日?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她一边摸着麻将,一边瞟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哟,今天都已经10月3号了,这都过去二十来天了,谁还记得自己二十天前干过什么啊!」
乔雨萍说:「就是你们从广东回到家里的第二天。」
「哦,那天啊,」陈燕子的妈妈想了一下说,「前一天我们坐火车回家,在车上根本没有睡觉,所以回到家已经很累了,当晚很早就上床休息了,第二天,也就是你们说的9月13日,我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啊!」
李鸣问:「有谁能证明吗?」
陈燕子的妈妈没好气地说:「两口子在床上睡觉,你说这个怎么能找别人来证明?」
其他几个打麻将的妇女听了,都不由得笑起来。
李鸣脸上一红,看看乔雨萍,两人觉得再问下去,也不可能问出什么结果,于是起身告辞。
从陈燕子家走出来数十米远,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两人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老头儿从后面追了上来。
乔雨萍认得他是自己的学生宫敏的爷爷,刚才他也坐在屋里看陈燕子她妈妈几个打麻将。
两人停住脚步,李鸣问:「大爷你有什么事?」
老人喘口气说:「我听说金玉红被抓,是因为孔春山的案子,对吧?」
李鸣点点头说:「她确实是这个案子的重要嫌疑人。」
「那她在你们那里,没有乱咬人吧?」
「乱咬人?」李鸣怔了一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在你们那里,有没有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故意诬陷其他人,或者是把别人也拉下水,跟她一起担责?」
李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盯着他问:「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们刚才好像在调查陈久。」
「我已经说了,只是例行走访调查,我们还会走访其他村民。」
「那我儿子是不是也要调查?」
「你儿子?」李鸣扬了一下头,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乔雨萍忙把老人的身份跟他说了。
老人的儿子叫宫得贵,两口子也跟金玉红一起在广东打工,这次也是跟她一起回来的。也就是说,跟金玉红一起在广东打工并且这次一起回来的,一共有三对夫妇,除了宫得贵夫妇、陈久夫妇,还有金玉红的弟弟金玉杰夫妇。宫得贵的女儿宫敏、金玉红的女儿杜娟、金玉杰的女儿金小秋,还有陈久的女儿陈燕子,四个留守儿童都是她班上的学生。四个女生既是邻居又是好朋友,她们父母亲因为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关系也处得不错。
「大爷,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要向我们反映啊?」李鸣从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
老人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这才把他拉到一棵大树后面,说:「有件事搁在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我还是跟你们说了吧。我主要是怕金玉红被警察抓住之后胡乱招供,故意把别人也拉下水,如果这事牵扯我儿子身上,那就麻烦了。」
「什么事?」
「刚才陈久的老婆说,他们9月12日坐火车回来的那天,因为太累,很早就上床睡觉了,其实是骗人的。」
「哦,你怎么知道?」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全都聚在我家里,一直到半夜才散去。」
「都聚在你家里?都有哪些人呢?」
老人掰着手指头说:「有我儿子、儿媳,有陈久跟他老婆,还有金玉红和她弟弟金玉杰两口子。他们刚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聚到我家里,关着门躲在房间里,似乎在秘密地商量什么事情。一直到半夜12点多,才各自回家。我从窗户前经过的时候,好像听他们提到了村长孔春山的名字。」
李鸣抓住他的手臂问:「你确定听他们提到过孔春山的名字?」
「是的,我虽然老了,但耳朵还不背,我确实听他们提到了『孔春山』这三个字,而且还不止一次。」老人看到李鸣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不由得担心地问,「警察同志,金玉红被抓到之后,有没有提到过我儿子?你说我儿子会不会跟这个案子扯上什么关系啊?」
乔雨萍见李鸣皱着眉头没有说话,知道是老人提供的线索触动了他,他正在思考案情,于是拉着老人的手说:「大爷,您反映的情况警察已经知道了,您先回去,宫敏她爸爸到底跟孔春山的案子有没有关系,警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等老人走后,她问李鸣:「怎么样,你对这个案子是不是有了新的想法?」
李鸣看她一眼,说:「你还不是一样。」
乔雨萍点了一下头,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是的,对于这个案子,两人心里都有了新的想法。在这个案子中,金玉红确实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还有同伙,但是她的同伙却不仅仅只有会修电器、会操作播音设备的陈久一个人,很可能连她弟弟两口子,陈久两公婆及宫得贵夫妇都参与了谋划和作案。
「可是,如果这些人都是杀害孔春山的凶手,再加上金玉红,一共就是七个人了。这个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李鸣下意识地仰起头,四下里看看,「如果村子里安装有监控摄像头就好了,说不定就能拍到他们作案的画面,咱们现在查起来也不会这么费力。」
乔雨萍说:「这里可不是城里,想在这里找到监控探头是不现实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么多人一起跑到村外的果园里去杀人,然后又把尸体搬回到孔春山家里,我就不信整个村子里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找不到。」
「你的意思是把村里所有住户和村民都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