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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鉴赏大辞典 (中)-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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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沧桑、历史无情。“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刘禹锡《金陵五题。台城》),包含在“隋家宫阙已成尘”中的意蕴,不正是这种深沉的历史感慨吗?
 
  一、二两句还是就春色常在、豪华不存这一点泛泛抒感,三、四则进一步抓住汴水春色的典型代表──隋堤柳色来抒写感慨。柳絮春风,飘荡如雪,本是令人心情骀荡的美好春光,但眼前这汴河堤柳,却绾结着隋代的兴亡,历史的沧桑,满目春色,不但不使人怡情悦目,反而让人徒增感慨了。当年隋炀帝沿堤树柳,本是为他南游江都的豪奢行为点缀风光的,到头来,这隋堤烟柳反倒成了荒淫亡国的历史见证,让后人在它面前深切感受到豪奢易尽,历史无情。那随风飘荡、漫天飞舞的杨花,在怀着深沉历史感慨的诗人眼里,仿佛正是隋代豪华消逝的一种象征(杨花的杨与杨隋的杨也构成一种意念上的自然联系,很容易让人产生由此及彼的联想)。不过,更使人感怆不已的,或许还是这样一种客观现实:尽管隋鉴不远,覆辙在前,但当代的封建统治者却并没有从亡隋的历史中汲取深刻的教训。哀而不鉴,只能使后人复哀今人。这,也许正是“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这两句诗所寓含的更深一层的意旨吧。
 
  怀古与咏史,就抒写历史感慨、寄寓现实政治感受这一点上看,有相通之处。但咏史多因事兴感,重在寓历史鉴戒之意;怀古则多触景生情,重在抒今昔盛衰之感。前者较实,后者较虚;前者较具体,后者较空灵。将李益的这首诗和题材、内容与之相近的李商隐咏史七绝《隋宫》略作对照,便可看出二者的同异。《隋宫》抓住“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这一典型事例,见南游江都所造成的巨大靡费,以寓奢淫亡国的历史教训;《汴河曲》则但就汴水春色、堤柳飞花与隋宫的荒凉颓败作对照映衬,于今昔盛衰中寓历史感慨。一则重在“举隅见烦费”,一则重在“引古惜兴亡”。如果看不到它们的共同点,就可能把怀古诗看成单纯的吊古和对历史的感伤,忽略其中所寓含的伤今之意;如果看不到它们的不同点,又往往容易认为怀古诗的内容过于虚泛。怀古诗的价值往往不易被充分认识,这大概是一个重要原因。
 
                (刘学锴)
 




 



塞下曲四首(其一) 
              塞下曲四首(其一)
 
                 李益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
 
  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唐代边塞诗不乏雄浑之作,然而毕竟以表现征戍生活的艰险和将士思乡的哀怨为多。即使一些著名的豪唱,也不免夹杂危苦之词或悲凉的情绪。当读者翻到李益这篇塞上之作,感觉便很不同,一下子就会被那天地空阔、人欢马叫的壮丽图景吸引住。它在表现将士生活的满怀豪情和反映西北风光的壮丽动人方面,是比较突出的。
 
  诗中“蕃州”乃泛指西北边地(唐时另有蕃州,治所在今广西宜山县西,与黄河不属),“蕃州部落”则指驻守在黄河河套(“黄河曲”)一带的边防部队。军中将士过着“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的生活,十分艰苦,但又被磨炼得十分坚强骁勇。首句只夸他们“能结束”,即善于戎装打扮。作者通过对将士们英姿飒爽的外形描写,示意读者其善战已不言而喻,所以下句写“驰猎”,不复言“能”而读者自可神会了。
 
  军中驰猎,不比王公们佚游田乐,乃是一种常规的军事训练。健儿们乐此不疲,早晚都在操练,作好随时迎敌的准备。正是“为报如今都护雄,匈奴且莫下云中”(同组诗其四)。“朝暮驰猎黄河曲”的行动,表现出健儿们慷慨激昂、为国献身的精神和决胜信念,句中饱含作者对他们的赞美。
 
  这两句着重刻画人物和人物的精神风貌,后两句则展现人物活动的辽阔背景。西北高原的景色是这样壮丽:天高云淡,大雁群飞,歌声飘荡在广袤的原野上,马群在绿草地撒欢奔跑,是一片生气蓬勃的气象。
 
  征人们唱的“燕歌”,有人说就是《燕歌行》的曲调。目送远去的飞雁,歌声里诚然有北国战士对家乡的深切怀念。然而,飞鸿望断而“燕歌未断”,这开怀放歌中,也未尝不包含歌唱者对边地的热爱和自豪情怀。如果说这一点在三句中表现尚不明显,那么读末句就毫无疑义了。
 
  “牧马群嘶边草绿”。在赞美西北边地景色的诗句中,它几乎可与“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奇句媲美。“风吹草低”句是写高原秋色,所以更见苍凉;而“牧马群嘶”句是写高原之春,所以有油然生意。“绿”字下得绝佳。因三、四对结,上曰“塞鸿飞”,下对以“边草绿”,可见“绿”字是动词化了。它不尽然是一片绿油油的草色,而且写出了“离离原上草”由枯转荣的变化,暗示春天不知不觉又回到草原上。这与后来脍炙人口的王安石的名句“春风又绿江南岸”,都以用“绿”字见胜。在江南,春回大地,是啼鸟唤来的。而塞北的春天,则由马群的欢嘶来迎接。“边草绿”与“牧马群嘶”连文,意味尤长;似乎由于马嘶,边草才绿得更为可爱。诗所表现的壮美豪情是十分可贵的。
 
                (周啸天)
 




 



边思 
                 边思
 
                 李益
 
  腰垂锦带佩吴钩,走马曾防玉塞秋。
 
  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
 
  这很象是一首自题小像赠友人诗。但并不单纯描摹外在的形貌装束,而是在潇洒风流的语调中透露出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寄寓着苍凉的时代和个人身世的感慨。
 
  首句写自己的装束。腰垂锦带,显示出衣饰的华美和身分的尊贵,与第三句“关西将家子”相应;佩吴钩(一种吴地出产的弯刀),表现出意态的勇武英俊。杜诗有“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之句,可见佩带吴钩在当时是一种显示少年英武风姿的时髦装束。寥寥两笔,就将一位华贵英武的“关西将家子”的形象生动地展现出来了。
 
  第二句“走马曾防玉塞秋”,进一步交代自己的战斗经历。北方游牧民族每到秋高马肥的季节,常进扰边境,需要预加防卫,称为“防秋”。玉塞,指玉门关。这句是说自己曾经参加过防秋玉塞、驰驱沙场的战斗行动。和上句以“锦带”、“吴钩”显示全体一样,这里是举玉塞防秋以概括丰富的战斗经历。
 
  不过,诗意的重点并不在图形写貌,自叙经历,而是抒写感慨。这正是三、四两句所要表达的内容。“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关西,指函谷关以西。古代有“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的说法,李益是姑臧(今甘肃武威,亦即凉州)人,所以自称“关西将家子”。表面上看,这两句诗语调轻松洒脱,似乎带有一种风流自赏的意味。但如果深入一层,结合诗人所处的时代、诗人的理想抱负和其他作品来体味,就不难发现,在这潇洒轻松的语调中正含有无可奈何的苦涩和深沉的感慨。
 
  写慷慨悲凉的诗歌,决非李益这们“关西将家子”的本愿。他的《塞下曲》说:“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定天山。”象班超等人那样,立功边塞,这才是他平生的夙愿和人生理想。当立功献捷的宏愿化为苍凉悲慨的诗思,回到自己熟悉的凉州城时,作者心中翻动着的恐怕只能是壮志不遂的悲哀吧。如果说:“莫笑”二字当中还多少含有自我解嘲的意味,那么,“只将”二字便纯然是壮志不遂的深沉感慨了。作为一首自题小像赠友人的小诗,三、四两句所要表达的,正是一种“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式的感情。
 
  这当然不意味着李益不欣赏自己的边塞之吟,也不排斥在“只将诗思入凉州”的诗句中多少含有自赏的意味。但那自赏之中分明蕴含着无可奈何的苦涩。潇洒轻松与悲慨苦涩的矛盾统一,正是这首诗的一个突出特点,也是它耐人寻味的重要原因。
 
                (刘学锴)
 




 



从军北征 
                从军北征
 
                 李益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
 
  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这里是一个壮阔而又悲凉的行军场景,经诗人剪裁、加工,并注入自己的感情,使它更浓缩、更集中地再现在读者面前。
 
  李益对边塞景物和军旅生涯有亲身的体验。他的边塞诗与有些人的作品不同,并非出于想象或模拟,而是直接来自生活,因而诗中往往隐藏着他自身的影子,对读者有特殊的感染力量。这首诗的题目是《从军北征》,说明诗人也参加了这次远征,正如黄叔燦在《唐诗笺注》中所指出,“碛里征人,妙在不说着自己,而己在其中”。当然,这首诗的感染力之所以特别强烈,更因为他善于运用诗人独有的敏锐的观察力,从远征途中耳闻目睹的无数生活素材中选取了一幅最动人的画面,并以快如并刀的诗笔把它剪入诗篇。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话来说,这正是一个诗人必须兼有的“能感之”和“能写之”的本领。
 
  诗的首句“天山雪后海风寒”,是这幅画的背景,只七个字,就把地域、季节、气候一一交代清楚,有力地烘托出了这次行军的环境气氛。这样,接下来不必直接描述行军的艰苦,只用“横笛遍吹《行路难》”一句就折射出了征人的心情。《行路难》是一个声情哀怨的笛曲,据《乐府解题》说,它的内容兼及“离别悲伤之意”。王昌龄在一首《变行路难》中有“向晚横吹悲”的句子。而这里用了“遍吹”两字,更点明这时传来的不是孤孤单单、声音微弱的独奏,而是此吹彼和、响彻夜空的合鸣,从而把读者带进一个悲中见壮的境界。
 
  诗的后两句“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是这一片笛声在军中引起的共感。句中的“碛里”、“月中”,也是烘染这幅画的背景的,起了加重首句的作用,说明这支远征军不仅在雪后的天山下、刺骨的寒风里,而且在荒漠上、月夜中,这就使人加倍感到环境的荒凉、气氛的悲怆。也许有人对这两句中“三十万”的数字和“一时回首”的描写,感到不大真实,因为一支行军队伍未必如此庞大,更不可能全军都听到笛声并在同一时间回首顾望。但是,植根于生活真实的诗歌,在反映真实时决不应当只是依样画葫芦,为了托出一个特定境界,收到最大艺术效果,有时不但容许而且需要运用夸张手法。李益的这两句诗,如果一定要按照碛上行军的实际人数、按照闻笛回顾的现场情况来写,其艺术效果必将大打折扣。只有象现在这样写,才能充分显示这片笛声的哀怨和广大征人的心情,使这支远征队伍在大漠上行军的壮观得到最好的艺术再现,从而获致王国维所说的“境界全出”的艺术效果。这不但不违背真实,而且把真实表现得更突出,更完满,也更动人。
 
  乐声对人有巨大的感染力。李益在一些写边情旅思的诗中善于从这一点着眼、下笔,让读者随同乐声进入诗境,通过乐声引声的反应窥见诗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如在《夜上受降城闻笛》“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两句中,诗人明点出征人因笛声而触发的是一夜望乡之情;在这首诗中,他却只摄取了一个回首看的动作,没有说明他们为什么回首看以及回首看时抱什么心情,但寓情于景,情在景中。这一动作所包含的感情,是一言难尽,又可想而知的。
 
                (陈邦炎)
 




 



听晓角 
                 听晓角
 
                 李益
 
  边霜昨夜堕关榆,吹角当城汉月孤。
 
  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
 
  这首诗旨在写征人的边愁乡思,但诗中只有一片角声在回荡,一群塞鸿在盘旋,既没有明白表达征人的愁思,甚至始终没有让征人出场。诗篇采用的是镜中取影手法,从角声、塞鸿折射出征人的处境和心情。它不直接写人,而人在诗中;不直接写情,而情见篇外。
 
  诗的前两句“边霜昨夜堕关榆,吹角当城汉月孤”,是以环境气氛来烘托角声,点明这片角声响起的地点是边关,季节当深秋,时间方破晓。这时,浓霜满地,榆叶凋零,晨星寥落,残月在天;回荡在如此凄清的环境气氛中的角声,其声情会是多么悲凉哀怨,这是不言而喻的。从表面看,这两句只是写景,写角声,但这是以没有出场的征人为中心,写他的所见所闻,而且,字里行间还处处透露出他的所感所思。首句一开头,写霜而曰“边霜”,这既说明夜来的霜是降落在边关上,也写出了征人见霜时所产生的身在边关之感。次句在句末写到月,而在月后加了一个“孤”字;这不仅形容天上的月是孤零零的,更是写地上的人看到这片残月时的感觉也是孤零零的。
 
  长期身在边关的李益,深知边声,特别是边声中的笛声、角声等是怎样拨动征人的心弦、牵引征人的愁思的;因此,他的一些边塞诗往往让读者从一个特定的音响环境进入人物的感情世界。如《夜上受降城闻笛》诗云。“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从军北征》诗云:“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两诗都是从笛声写到听笛的征人,以及因此触发的情思、引起的反应。这首《听晓角》诗,也从音响着眼下笔,但在构思和写法上却另有其独特之处。当人们读了诗的前两句,总以为将象上述二诗那样,接下去要由角声写到倾听角声的征人,并进而道出他们的感受了。可是,出人意料之外,诗的后两句却是:“无限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原来诗人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寥廓的秋空,从天边的孤月移向一群飞翔的鸿雁。这里,诗人目迎神往,驰骋他的奇特的诗思,运用他的夸张的诗笔,想象和描写这群从塞北飞到南方去的候鸟,听到秋风中传来画角吹奏的《小单于》曲,也深深为之动情,因而在关上低回留连,盘旋不度。这样写,以雁代人,从雁取影,深一步、曲一层地写出了角声的悲亢凄凉。雁犹如此,人何以堪,征人的感受就也不必再事描述了。
 
                (陈邦炎)
 




 



宫怨 
                 宫怨
 
                 李益
 
  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和王昌龄“奉帚平明”、“闺中少妇”等名作之同,此诗的怨者,不是一开始就露面的。长门宫是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的居处,昭阳殿则是汉成帝皇后赵飞燕居处,唐诗通常分别用以泛指失宠、得宠宫人住地。欲写长门之怨,却先写昭阳之幸,形成此诗一显著特点。
 
  前两句的境界极为美好。诗中宫花大约是指桃花,此时春晴正开,花朵上缀着露滴,有“灼灼其华”的光彩。晴花沾露,越发娇美秾艳。夜来花香尤易为人察觉,春风散入,更是暗香满殿。这是写境,又不单纯是写境。这种美好境界,与昭阳殿里歌舞人的快乐心情极为谐调,浑融为一。昭阳殿里彻夜笙歌,欢乐的人还未休息。说“歌吹在昭阳”是好理解的,而明月却是无处不“在”,为什么独归于昭阳呢?诗人这里巧妙暗示,连月亮也是昭阳殿的特别明亮。两句虽然都是写境,但能使读者感到境中有人,继而由景入情。这两句写的不是宫怨,恰恰是宫怨的对立面,是得宠承恩的情景。
 
  写承恩不是诗人的目的,而只是手段。后两句突然转折,美好的环境、欢乐的气氛都不在了,转出另一个环境、另一种气氛。与昭阳殿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没有花香,没有歌吹,也没有月明,有的是滴不完、流不尽的漏声,是挨不到头的漫漫长夜。这里也有一个不眠人存在。但与昭阳殿欢乐苦夜短不同,长门宫是愁思觉夜长。此诗用形象对比手法,有强烈反衬作用,突出深化了“宫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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