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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把花园大阳伞底下安静地读书,便踩着雀跃的步伐穿过草坪……
下午缓慢地流逝,巡官心想,这案子真是会拖。先是有如风驰电掣,一场戏剧
般的变故,一个爆炸性的事件——然后就无声无息,完全无声无息,整个丧失了行
动。这整件事有种不自然的意味,令人产生无助的感觉,而且使人觉得罪案的发生
终将无可避免,仿佛一切早在许久以前就已经策划好了,正在无情地向一个不可知
的高潮推进。但是——会是什么?结局到底是什么?
在这段期间,崔维特船长曾经来访,依他惯常的安静态度,循例上楼造访那位
又聋又哑又瞎的女人,后者在楼上史密斯小姐的房间休息,仍置身于与世隔绝的全
然真空之中。
一名手下进来报告,毕格罗律师来了,想是为探望姬儿·黑特。格利则未再出
现。
四点钟,正当萨姆坐在图书室无所事事地咬指甲,某位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快
步入内,那人神色间带着某种警兆,巡官立即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简短地俯首耳语,萨姆的眼睛随着字句愈显灼亮。
最后他跳起身,命令那名刑警站在楼梯脚把守,自己则跑上两层楼梯到阁楼去。
他熟知四周环境。后面两道俯望花园的房门,分别是女仆维琴妮亚和艾德格·
皮瑞的卧房。东北角的房间是空的,它和东南角的贮藏室之间有一个浴室相连。南
面是一间大贮藏室连着一间浴室——现在变成贮藏室,但是在黑特公馆鼎盛的维多
利亚时代,那是一间客房。阁楼整个西面的房间全为阿布寇夫妇所使用。
巡官毫不犹疑。他穿过走道,试试艾德格。 皮瑞卧房的门把,没有锁,巡官一
闪而入,把门在身后关上。他跑到一扇俯视花园的窗畔,皮端坐在阳伞底下,正和
芭芭拉谈得热烈。
巡官满意地做个鬼脸,然后放手工作。
那是个朴素整齐的房间——竟然和它的使用人如此类似。一张高床,一个衣橱,
一条地毯,一张椅子,一座满满的大书架。每样东西似乎都适得其所。
萨姆巡官十分谨慎有条理地搜查房间。他似乎对皮瑞衣橱里的东西特别感兴趣,
但是结果证明徒劳无功,接着他转而对付一座小衣柜,毫不客气地摸索里面每一件
衣服的口袋……他掀起地毯,翻开所有的书页,探勘一排排书籍背后的空间,抬起
床铺的沙发垫。
这番专家式的地毯式的搜查毫无所获。
他心事重重地把每一样碰触过的物品回归原位,然后走到窗边。皮瑞依旧在与
芭芭拉热烈地谈话,姬儿·黑特此刻坐在一棵树下,慵懒地对彻斯特·毕格罗抛媚
眼。
巡官下楼。
他向屋后走去,步下通向花园的木阶梯。天边传来一阵雷响,雨点开始落在阳
伞上,芭芭拉和皮瑞似乎都没有分心,然而,轻言细语因萨姆出现而突然中断的毕
格罗和姬儿,似乎乐见大自然的干扰,便拿雨当借口,急忙起身进屋里去了。毕格
罗经过巡官身边时紧张地颔首致意,姬儿则狠狠地瞪他一眼。
萨姆两手交握背后,仰头对灰暗的天空微微一笑,然后缓缓穿过草坪向阳伞走
去。
芭芭拉正用她低沉的声音说,“可是我亲爱的皮瑞先生,毕竟……”
“我坚持诗里不应当有形而上学,”皮瑞激动地说,他用瘦削的手拍拍置于他
们两人之间的庭园桌上一本薄书的书背,萨姆看见那本书的书名是《朦胧的音乐会》,
作者是芭芭拉·黑特。“哦,我承认你写得非常好——具有诗歌雅致的光彩和丰富
的想象力——”
她大笑,“光彩?哦,谢了!至少那是诚实的评语,和不是在拍你马屁的人讨
论,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咳!”他像个小学童一样羞红了脸,一时似乎不知道要如何接口。两人都没
有注意萨姆巡官正站在雨中若有所思地观察他们。“现在就拿你那首诗,‘沥青铀
矿’的第三节来看,一开始是这样:壁画般的山峦挂在——”
“啊,”萨姆巡官说,“对不起。”
他们转头,吓了一跳,皮瑞脸上专注的神情消退了,他尴尬地站起来,手仍然
按在芭芭拉的书上。
芭芭拉微笑着说,“哎,巡官,在下着雨呢!到我们伞底下来吧。”
“我想”,皮瑞猝然说,“我要进去了。”
“别急,皮瑞先生,”巡官咧嘴一笑,很绅士的叹口气坐下来,“事实上,我
正想和你谈谈。”
“噢!”芭芭拉说,“那么我想是我应该进去。”
“不,不,”巡官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没关系,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什么大不了,一些形式上的问题。坐下,皮瑞,坐下。坏天气,可不是?”
片刻之前划亮这个人脸孔的诗之精灵,垂下羽翼悄悄地溜走了。皮瑞神经绷得
紧紧的,他突然看起来老了许多,芭芭拉刻意把眼光避开不看他的脸,伞下不知何
时潜入一股黑暗濡湿的感觉。
“好,关于你这个前任雇主,”巡官用同样和蔼的语气接着说。
皮瑞僵直了身子。“是?”他刺耳地反问。
“你和这个帮你写介绍信的詹姆斯·里杰特有多熟?”
他脸上渐渐浮起一片红晕。“有多熟……”家教结结巴巴起来,“怎么——你
能期待怎样——在这种情况下。”
“原来如此。”萨姆微笑,“当然。我问得太笨了。你替他工作,教他的小孩,
多久?”
皮瑞先是一愣,然后默不作声。他像个毫无经验的骑士一样,很不自然地坐在
椅子上一动不动,然后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原来你发现了。”
“是,先生,我们的确发现了,”萨姆回答,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你瞧,皮
瑞,想隐瞒警方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要查出詹姆斯·里杰特不住在你介绍信上公
园大道的地址,而且从来就没有詹姆斯·里杰特这个人,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老实说,你以为用这种谎话就可以骗得了我,让我觉得很难过……”
“噢,看在老天分上,别说了!”皮瑞喊道,“你想干什么——逮捕我吗?那
就请便,不必这样折磨我!”
巡官嘴上的微笑不见了,他挺胸拔背地坐直起来,“说吧,皮瑞,我要实情。”
芭芭拉·黑特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味看着她的书本的封面。
“好吧,”家教疲惫地回答,“我实在很蠢,我知道,而且又在伪装就职的情
况下碰到谋杀案,更是歹运。是,介绍信是我假造的,巡官。”
“是我们假造的。”芭芭拉·黑特贴心地说。
皮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地跳起来,巡官眯起眼睛,“你说这话是什么
意思,黑特小姐?在目前这种状况下,这可是很严重的罪责。”
“我的意思,”芭芭拉以她深沉清晰的声音回答,“正如我所说的,我在皮瑞
先生来这里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急需工作又……又不愿意接受金钱接济。我很了解
我弟弟康拉德,因为他没有介绍信,所以我说服他自己假造,事实上错是在我。”
“嗯,”巡官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一样摇头摆脑。“我懂了,
我懂了,很好,黑特小姐,而且,很好运哪,你,皮瑞先生,有个这么忠诚的朋友。”
皮瑞的脸色和芭芭拉的衣服一样苍白,他茫然地扯一扯外套的衣领。“所以你没有
人可以帮你写介绍信?”
家教清一清干枯的喉咙。“我——呃,我不认识什么‘大’人物。我极需这个
职位,巡官……薪……薪水很丰厚,又有机会接近小姐,”——他呛着了——“黑
特小姐,她的诗向来给我很大的鼓舞……我……这个伎俩生效,就是这样。”
萨姆的眼光从皮瑞身上溜向芭芭拉,又溜回来,芭芭一动不动,皮瑞则窘困万
分。“好,皮瑞——那你到底有任何介绍人没有?谁可以给你作保?”
芭芭拉突然站起来。“有我的推荐还不够吗,萨姆巡官?”她的语气和绿眸子
里一片凛然。
“当然,当然,黑特小姐。可是我有我的职责。怎样?”
皮瑞翻弄一下书本。“说老实话,”他缓缓开口,“我以前从未做过家教,所
以我拿不出任何职业介绍信给你。”
“啊,”巡官说,“有意思,那么任何介绍人呢——我的意思是,除了黑特小
姐以外?”
“我……没有人,”皮瑞结结巴巴,“我没有任何朋友。”
“我的天,”萨姆咧嘴而笑,“你是个怪人,皮瑞。想想看,活了这辈子,找
不到两个人可以帮你作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有个家伙在美国住了五年以后,跟
移民局申请归化公民。当他听说需要有两位公民做他的见证人时,他跟法官说,他
找不到两个熟识的美国公民帮他作证。呵!呵!法官拒绝他的申请——说如果他能
在这个国家住了五年……”萨姆悲哀地摇头,“好了,不说无聊话了。你上哪个大
学,皮瑞先生?你有什么家人?你是哪里人?你在纽约多久了?”
“我想,”芭芭拉·黑特冷冷地说,“你越问越奇怪了,萨姆巡官。皮瑞先生
又没犯罪。他犯罪了吗?如果有,你不妨说啊?皮瑞先生,你——你不要回答。我
不准你。我认为这太过分了!”
她由伞下一闪而出,把手放在家教的臂膀上,无视雨淋,带着他穿过草坪回屋
子里去。他恍如置身梦境,她把头抬得高高的,两人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巡官在雨中独坐良久。抽着烟。他眼睛凝视女诗人和皮瑞消逝的那扇门,他俩
脸上曾隐隐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微笑。
他站起来,慢慢穿过草坪,走进屋内,恶声恶气地吼叫一名刑警。
第三景
图书室
6月7日,星期二,下午1时整
六月七日星期二那天,是纽约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有两件值得报道的事件——
首先是被杀身亡的埃米莉·黑特的丧礼,其次是宣读遗瞩。
黑特太太的尸体从陈尸所领出来,送到一家葬仪公司去化妆一番,然后就匆匆
运往最后的安息地点。这一切全发生于周一晚上到周二早晨之间,周二早上还不到
十点半,丧葬车队就已经在开往长岛墓园的路上。黑特家族似乎正如一般所料,并
不为丧礼仪式的肃穆所动,他们有些不正常的生死观,使他们不但流不出泪来,也
没有显露常人惯有的哀悼神态。除了芭芭拉,他们互相猜疑,一路口角争执到长岛。
两个小孩子拒绝留在家里,对他们来说,这好像到郊外野餐一样,他们一路上被妈
妈叫骂不停,等到一群人抵达墓园的时候,玛莎·黑持已经又热又累又烦了。
哲瑞·雷恩先生自有道理地出席了葬礼。他把镇守堡垒的工作交给留守黑特公
馆的巡官和布鲁诺检察官,自己则全心全意地观察黑特一家人。雷恩是一个安静的
旁观者,他愈是观察黑特这家人,包括他们的历史、特性、行为、举止、言论和相
互间的差异,他愈是感到着迷。
一群记者跟踪车队而至,一下子全涌上墓园,转眼间只听相机咔嚓,振笔疾书、
满身大汗的年轻小伙子们拼命想接近黑特家人,后者则从踏足墓园大门开始,一直
到抵达黑特太太尸体下葬的红土墓坑,都受到一圈警察的包围保护。
康拉德·黑特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地从一群人这里走到另一群人那里,又是咒
骂,又是呐喊,到处下令……最后,芭芭拉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开。
这是一场奇异的葬礼。女诗人在知识界的一群旧友新知全到齐了,他们与其说
是来凭吊死者,倒不如说只是来向活着的人致哀,坟墓周围站满了知名男士和女土。
另一方面,属于姬儿·黑特的客人,则是些孤群狗党式的男士们,有老有少,
全部穿着得体,他们关心的不在葬礼,而是如何能吸引姬儿的眼神并一亲玉手。
这一天,正如前面提过的,是新闻界的大好日子。没人理会艾德格·皮瑞、阿
布寇夫妇和女仆。他们忙着给露易莎·卡比安和她的护土史密斯小姐拍照。女特派
员描述露易莎“悲剧性的空洞”脸孔,“她令人哀怜的惊惶”,还有“当泥士开始
落在她母亲的棺木时,她掉下眼泪,仿佛可以听到“一囊囊的填土声敲击在她心上。”
哲瑞·雷恩先生面带和蔼但锐利的神情旁观一切,恰似医生在聆听病人的心跳
一样。
一群人又尾随黑特家族回到市区。黑特车队里的紧张气氛愈加浓厚——一种剑
拔弩张的激奋,与留在长岛的孤墓冷棺一无关联。彻斯特。 毕格罗一整个早上都神
秘兮兮,康拉德假借醉态想探他口风,但是陶醉在众人注意力焦点下的毕格罗只是
摇头,“除非等到正式宣读,我一句话也不能说,黑特先生。”康拉德的合伙人约
翰·格利这天看起来形容憔悴,他粗暴地把康拉德拉开。
一身黑衣出席葬礼的崔维特船长,在黑特公馆门口下了车,协助露易莎登上人
行道,按按她的手,便转身想回隔壁自己的房子,彻斯特·毕格罗出人意料地呼唤
他留下来,一脸讶异的老人走回露易莎身边。格利不请自来,他的眼光追随姬儿的
身影,脸上带着一种顽强的神情。
回到家半小时以后,年轻活泼的律师助理召唤众人到图书室集合。陪萨姆巡官
及布鲁诺站在一旁的雷恩,凝神注视这伙人入室。小孩子已经被送到花园玩耍,交
由一名颇不乐意的刑警看顾;玛莎·黑特硬邦邦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点
字板和字块在握的史密斯小姐站在露易莎。卡比安座椅旁。
雷恩观察其他陆续到场的人,对他们的异常特征从未像此刻这么印象深刻。黑
将一家的外表其实看起来都相当健康可人,他们都又高又壮,事实上只有玛莎——
并非真正的黑特血亲——和露易莎——她们俩的身高相同——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矮
的。然而雷恩巨细靡遗——他们紧张的举止,姬儿和康拉德微露狂野的眼神,芭芭
拉奇异细致的智性表现——前两者不由分说的冷硬无情,以及他们对被谋杀的母亲
的遗嘱所公然表现的高度兴趣……在在都与半圈外人——受压制的玛莎和活死人露
易莎,背道而驰。
毕格罗的开场白干脆明了。“我不要任何人插嘴,请注意,这份遗嘱就某些方
面来说相当特别,在我完成宣读之前,不要发表任何评论。”底下一片寂静。“在
宣读遗嘱之前,我先解释一下,所有遗产分配,是以减去除法定费用之后所余大约
一百万元预定资产额作为基础。事实上,所余资产会超过一百万,但为了简化遗产
分配,这个大致约定的数字是有必要的,以下你们就会明了。”
他从助理律师手上接过一份冗长的文件,双肩朝后一耸,然后就正经堂皇地高
声朗读起埃米莉·黑特的最后遗言。
从第一句话开始,这份遗嘱就投下一个不祥的兆头。
先确认她立遗嘱当时神志清明之后,黑特太太接着就以冰冷的口气说明,所有
条款背后的主要目的,是要保证她的女儿,露易莎·卡比安,在立遗嘱人死后得到
妥善看护,这是假设露易莎·卡比安在遗嘱宣读时尚健在人世。
身为埃米莉·黑特和约克·黑特最年长孩子的芭芭拉·黑特,是被授予无助女
子未来照管职责的首要人选。假设芭芭拉同意接受这项责任,愿意在露易莎自然生
命的余年看护她身体、心理和道德上的健康,那么遗产就依下列分配:
露易莎(交芭芭拉托管)……三十万元
芭芭拉(自己的继承)……三十万元
康拉德…………三十万元
姬儿…………十万元
依上述安排,芭芭拉拥有露易莎所继承财产的托管权。露易莎若死亡,这笔托
管遗产则由三名黑特子女平分,每人十万元。露易莎死亡绝不影响芭芭拉、康拉德
或姬儿的原来遗产分配。
毕格罗停下来喘一口气,因激怒而花容扭曲的姬儿尖叫道,“好极了!为什么
她给……”
律师顿时慌了手脚,但他马上整肃神色,打断姬儿,“拜托,黑特小姐,拜托!
请不要插嘴。这样我们才能加紧进行——啊——这影响可是很大的。”她嗤笑一声
投身落座,并睥睨周围,毕格罗松一口气继续宣读。
遗嘱上接着说,假设芭芭拉拒绝接受照顾露易莎的责任,依长幼排行,康拉德
就要被要求承担这项重担。在此情况下——亦即是说,假设芭芭拉拒绝而康拉德同
意,则遗产分配如下:
露易莎(交康拉德托管)……三十万元
康拉德(自己的继承)……三十万元
姬儿…………十万元
芭芭拉(由于拒绝)……五万元
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