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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不同也许正是他与拜伦在如何将自身的信念与民众斗争结合的处理方式上的最大分别。拜伦同样具有饱满的政治热情和爱憎分明的立场。行动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和诗歌灵感的最大源泉。他发表政治演说,对现实重大政治斗争事件及时作出反应。与雪莱相比,他的诗歌的政论色彩和时评性质更为强烈。从某种程度上看,雪莱似乎对现实政治和思想信念在文字上的分界是明确而清晰的,因此分别见诸于他的不同的文字体裁和形式。例如,他的诗歌理论是以《诗辩》专论形式出现;他的政治观点则以诸如《无神论的必然性》、《告爱尔兰人民书》、《驳自然无神论》的政论文章出现;他对人类理想、未来社会图景的憧憬则以《西风颂》、《云》等抒情诗的形式表达。拜伦则不然。诗歌几乎成了他表达政治观点、抒发自我情感、阐述思想立场和回顾人生历程的无所不包的形式。除了一些短小的赠别、悼亡、忆旧的抒情作品,他的诗歌大多将抒情、议论、叙事、描写熔为一体,因而其自我的色彩和现实的意义更为强烈突出。诗歌成了记录他生活历程的媒体和影碟。他的心灵的激情只有在行动中才能获得快慰和满足。所以他周游列国,考察各地的风情——即使没有被迫出走的外界压力,他也会这样做的。他追随着特瑞萨一家四处迁徙;他参加烧炭党人的实际斗争;最后他甚至放弃了那使他成名的诗歌创作,而全身心地投入希腊的独立革命。理想家的雪莱则是思考大于行动。他的心灵的翅膀不是在现实的世界中拍击,而是在理想的未来上空翱翔。他倾心于有一个安静、宁馨、幽独的环境空间来安置他那时刻不停地憧憬和设计人类将来的思想。书斋或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更适于他那超凡绝尘的思维个性。他为了信念甘愿放弃一切,离开牛津大学或者离开伦敦都非他自己的本性使然。他一生中的好几次离国出走,好几次的先后与两个先为情人、后为妻子的女人私奔,都不是出于他追求行动、浪漫不羁的个性,而是出自为他人着想、替对方解围的高尚品德。困于环境和社会的严重压力,他生活在对理想世界的憧憬和自己的理想之中,因此,他的生活准则、行为方式常常就是履行自己的理想。对于他来说,人世的生活只是对自身理想的实践。如斯,他的一生就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他的诗歌便成为积极浪漫主义的呐喊和人类未来最美丽的图景,而他自身也就成为一个近于完美无缺的人性典范和理想楷模。
理解了上述这些方面,我们就能明白为何雪莱不象拜伦那般频繁地投入实际的革命斗争,就能明白他们诗歌的各自不同的特点,也就能理解何以拜伦的声名是那样显赫,为世人皆知;而雪莱却总是那样湮没无闻——在他生前,他的诗歌除了《钦契》和《麦布女王》外,卖出去的从未超过一百本。入世的激情和现实观点的表达,更易为人们所认识和理解;而天才的睿智卓识,永远只能得到同时代少数人的欣赏和赞扬。
歧路徘徊
《麦布女王》
雪莱和哈丽艾特在1812年4月离开都柏林后,先乘船返回威尔士,居住在南特格威尔,随后迁居海边的林茅斯村落。
林茅斯是一个只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一幢幢茅屋顶上盛开着玫瑰花,绿色的长春花藤攀缘着茅壁而上,爬满了屋顶,显得格外生趣葱茏。四周绿草茵茵,树林茂密。村庄座落在峡谷之上。峡谷下面,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雪莱租下的茅舍处于最佳的位置。凭窗眺望,周围的景色和谷底的大海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雪莱天性向往宁静美丽的大自然环境。他感到在这里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所在,因此决定长住下去。
在远离尘嚣的林茅斯,雪莱开始潜心创作他的第一首长诗《麦布女王》。这首长诗七、八月间开始写作,次年二月完成,同年夏天由胡克海姆书店秘密出版。
置身于自然环境之中,而作者对大自然又是那样倾心相爱,这就使大自然在他的诗歌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在这首诗中,初次出现了雪莱诗歌中特有的“自然精神”。诗人认为宇宙是自然精神的神殿,大自然具有人的灵性和意识,有一种比人本身更高超的东西。他以“自然精神”的形式来表现宇宙的普遍运动,通过诗歌来传达对自然图景的奥妙而新颖的深刻情感。因此,泛神论的思想在他的这首长诗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在《麦布女王》中,雪莱初次表现了社会主义预言家和天才幻想家的特色。整首长诗以梦幻和寓言的形式写成。英国民间童话中的魔术师麦布女王,把沉睡的纯洁少女伊昂珊的灵魂引领到九霄云外的高处,去观察人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人类多少世纪间的历史,都以浓缩、凝聚而集中的画面,在伟大的宇宙背景中展开。帕尔米拉宫殿的废墟,埃及的金字塔,耶路撒冷、雅典、斯巴达、罗马庄严的神殿,古代帝王的坟墓,都在伊昂珊眼前一一闪过。这些古代文明的建筑物,都是以无数无名者的牺牲代价建造的。仙后向伊昂珊指出,过去的人类享有“自由”,但这种“自由”被暴君和僧侣摧毁了,人世间到处充斥着压迫、剥削、不正义的制度和宗教迷信;人民在奴役、贫困、无知之中痛苦地生活。就这佯,诗人以幻景的形式,纳入了十九世纪欧洲现实生活的图景,批评封建专制制度和当时英国资本主义的种种剥削形式。
雪莱在这首诗中,对未来的图景给予了充满乐观的理想主义的描绘。在诗的末尾,出现了未来社会的欢乐景象:大地生机勃勃,人民丰衣足食,生活欢快而幸福,到处是盛大的节日场面。监狱、战争、混乱、虚伪不复存在,昔日的不毛之地开满了美丽的鲜花。
诗人通过麦布女王之口,阐述了他对哲学、宗教、道德和社会生活问题的广博看法;同时通过这首长诗的独特构思,展示了他作为浪漫主义诗人的丰富想象力和杰出的抒情才能以及乐观向上的精神,从而有别于同时代的其他浪漫主义诗人。
精神导师威廉·葛德汶
当秋天到来,林茅斯四周葱茏茂密的树林逐渐为一片萧瑟枯黄所代替之时,雪莱接到了来自伦敦的一封信;葛德汶邀请他们夫妇去他家做客。雪莱早就盼望着与心仪已久的精神导师见面。他和哈丽艾特急忙收拾行装,动身前往伦敦。
1812年10月上旬的一天,雪莱夫妇来到伦敦斯金纳大街。他们在书店旁的一幢小住宅前停下,整了整发鬓衣角,然后叩响了门铃。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材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这就是那位其学说曾经风靡欧洲的著名哲学家兼前牧师威廉·葛德汶。
葛德汶满面春风地将风尘仆仆的雪莱夫妇迎进家中。进了屋子里,雪莱和哈丽艾特才发现,葛德汶全家老小都在等着他们的光临。葛德汶的续弦克莱尔蒙特夫人笑容可掬地招待他们入座,孩子们好奇而欣喜地注视着他们。葛德汶的家庭共有五个孩子。除了玛丽因为去了苏格兰养病旅游不在外,其余的四个孩子都在场。这个家庭是一个不同血缘关系的奇特组合。五个孩子都出自不同的父母。玛丽·葛德汶是葛德汶和英国进步思想家和作家玛丽·伍尔斯通克拉夫特所生,她是两位天才的结晶,但母亲却在生她时困难产而不幸去世;范妮·莫莱伊是玛丽·伍尔斯通克拉夫特与她的前夫所生,葛德汶和他现在的夫人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简和查尔斯是葛德汶的续弦克莱尔蒙特夫人头婚所生。只有最小的儿子威廉才是葛德汶和克莱尔蒙特夫人共同所生。
葛德汶能言善辩,思想敏捷;雪莱虚怀若谷,求贤如渴。这一对具有忘年之交的师生很快就忘了客套周旋和身边的家人,兴致勃勃地讨论趣各种哲学、宗教和政治问题。他们探讨物质和精神的关系,讨论教士的地位和德国的文学。哈丽艾特和葛德汶的孩子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孩子们在葛德汶的严格教育和思想熏陶下都养成了明事达理、独立思考的习惯,具有较高的文学和哲学修养。他们经常听到父亲谈起雪莱的名字,对他的传奇事迹也早已耳熟能详。因此,对雪莱的来访他们更是觉得兴奋和激动。尤其是温柔可爱的范妮和热情开朗的克莱尔蒙特两位姑娘,雪莱的英俊风采和智慧谈吐给她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雪莱很快就同葛德汶全家结下了浓厚的友谊。在此后一年多时间里,他曾两度携妻去爱尔兰,迁徙数地,但仍经常来往伦敦。在葛德汶家中,他感到一种宾至如归的温暖和舒适。
感情的裂痕
1813年6月,雪莱和哈丽艾特的第一个孩子伊恩斯诞生了。雪莱欣喜异常。他初次尝到了为人父的甜蜜滋味。他希望妻子亲自哺育女儿,他自己也准备给孩子以良好的教育,以把她培养成新人。出乎意料的是,哈丽艾特却坚决不肯为孩子哺乳,而把大量的闲暇用于游逛伦敦大街,串帽子铺和珠宝店;并且她对雪莱经常接济进步文人和作家也非常不满。两人的感情关系出现了危机。
哈丽艾特和雪莱之间出现的情感裂痕由来已久。她喜欢新鲜的思想,仰慕雪莱的才华;微贱的出身和受压抑歧视的境遇使她的心灵更易于与理想主义的雪莱产生共鸣。但她本性却爱慕虚荣,渴望财富,缺乏坚定的信仰,追求稳定而舒适的生活,不愿永远在清贫和清淡的生活中消磨一生。对生长于那样一种家庭环境,容貌长相又是那样美丽出众的女子来说,这本来是很自然的,可以理解的。然而,雪莱却偏偏是那种甘于淡泊、不惧清贫,并且总是耽于幻想,将精神生活看得远高于物质生活的一个理想主义者,这对一个讲究实际的女子来说实难以忍受。她不能不失望。为了孩子,为了一个舒适的家庭,她也曾一再要求丈夫与他的父亲和解,最后都因为雪莱不愿背叛原则而未获结果。一个理想主义者同一个现实主义者的爱情是注定不会持久的。加上她的姐姐伊莱扎一再从中挑唆、推波助澜,意志软弱的哈丽艾特在生育女儿不久,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个性,走上了与丈夫背道而驰的追求奢华享受的道路。她还结识了一个爱尔兰的军官,并与之过从甚密……对这一切雪莱并非全然没有觉察。目睹妻子的变化,他感到透骨的寒心和极度的厌恶。但这杯苦酒是他自己酿造的,他只能把痛苦深深地掩藏在心底。
心有灵犀
就在雪莱和哈丽艾特的关系微妙而危险的时候,他见到了玛丽·葛德汶——两位思想家和文学家的爱情结晶。玛丽是1814年6月回到伦敦的。在此之前,雪莱只是在葛德汶家的墙壁上看见过她的肖像。那美丽动人的容貌和深邃明亮的眼睛,曾给雪莱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而在见到玛丽本人后,他的心潭更溅起了巨大的浪花。眼前的玛丽,要比镜框中的画像更为生动活泼,更加风情万种。她脸庞清秀白皙,一头金栗色的柔发向两边自然分开;严肃而温和的神情中,流露出思想的成熟和理性的智慧;而她逼人的眼光中又带有一种怀才不遇的高傲和忧郁。雪莱从玛丽身上,似乎找到了他曾在梦境里和现实中寻找多年却从未曾找到的东西。如今,他发现,那纯洁无暇、娇艳无比的智慧女神就在眼前,那将青春与成熟、美丽与智慧结合在一起的理想女子近在咫尺,伸手可及。而在他与哈丽艾特的恋情中,他并没有发现对方的上述特点。
凝视着玛丽的倩影,雪莱回想起他与哈丽艾特的恋情。他们的婚姻和爱情最初建基于相互的同情和怜悯,建基于雪莱做人的信念和责任感。对那场匆匆出走而产生的婚姻,他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感情准备,而缺乏共同旨趣的爱情是不牢固的。他也曾如痴如醉地爱过她,百般呵护地关怀她,把她当作自己心目中崇敬的女神。但理想的泡沫渐渐破灭了。他日益感到失望和灰心。玛丽的到来宛如在他寒冷的生活中撒下一片和煦的阳光,他觉得温暖、温馨;而玛丽对他也是那般爱慕和景仰。他们俩一见如故,相互倾吐衷肠。他把自己的隐衷和盘托出,而玛丽也诉说了自己的痛苦。
玛丽自幼丧母,生活在一个并不幸福的家庭环境里。继母令人憎厌,她只能在生母的墓地上,获得一丝慰籍和安全感。当她和雪莱在一起时,相互都会感到一种融融的暖意相通,彼此都能听得见对方心房的怦怦跳动。但种种有形无形的压力,使他们难以敞开心扉,表达对对方的无限爱慕之情。雪莱是已婚之夫,而玛丽却是青春少女,这种身份角色的差别,使他们痛苦万分,只能强烈地克制自己的感情;他们只能通过彼此之间的一笑一瞥,来默默传递各自寄予对方的无限情思。雪莱赠送了一本《麦布女王》给玛丽。在扉页献给哈丽艾特的题词下,他写道:“斯洛宾道夫伯爵将娶某女为妻,这位女子专为他的财富而嫁……当他身陷囹圄,她便弃他而去,这充分证明了她的自私。”玛丽有这句话下面写下一段话:“……我是多么地爱这本书的作者,任何言词也难以表达我对他的爱。他是我最亲爱的人,是我心中惟一的爱,但一切又都使我远离他。我们彼此以爱相许,但我却不属于你,既然如此,我也决不会属于他人。然而,我终究是属于你的,只属于你一人……
‘这无言的轻吻,无形的凝视,这避人耳目,躲躲闪闪的微笑……’我已立誓献身于你,而这种赠与是神圣的……”
雪莱和玛丽之间的这种隐秘的感情交流很快被葛德汶察觉。他立即禁止女儿同雪莱往来,同时写信规劝雪莱与哈丽艾特重归于好。但长辈的劝阻往往只会起到事与愿违的结果,公开的干预反而增加了双方发展恋情的勇气。见不到玛丽,雪莱愈加思念对方,也愈加感觉到身上羁负的这重婚姻锁链的沉重。他决心同妻子摊牌。雪莱固执地相信,两性的结合,只有在它能够给双方带来幸福与和谐时,才是神圣的。坚贞不渝本身并非美德;在某种程度上说,它还是一种罪恶,因为它意味着容忍对方的种种重大缺失。因此,他将妻子召回伦敦,告诉已经怀孕在身的哈丽艾特,他打算同她继续分居,并与另一个女子私奔;同时保证给予她今后的足够生活费用。
哈丽艾特虽然自身行为不检,一旦听到这一宣布却如五雷轰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毕竟,她和雪莱之间有过美好的过去,她对丈夫至今仍然有着未泯的感情。她因此大病了一场。在雪莱终于离她而去后,她的命运相当坎坷而悲惨。有一段时间,她仍然满怀着希望,渴望丈夫浪子回头,重新来到她的身边。她只恨将她的丈夫夺走了的玛丽。由于某种阴差阳错,她再也没有收到雪莱的信件后,她便放弃了一切希望,自暴自弃,沦于堕落。先是与一位军官同居;在那位军官奉命随部队开拔海外后,她难耐寂寞,又与一个年轻的马车夫同居。不久,那个卑鄙的马车夫把她肚子弄大后又抛弃了她。她不堪忍受社会的指责和旁人鄙夷的眼光,遂于1816年底投水自杀身亡。
平心而论,哈丽艾特与雪莱的结合是一场错误的悲剧。它给双方都带来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从道德和人道的层面分析,雪莱并非没有可挑剔之处。至少,他是在妻子有孕在身的时候,屈从于对另一个女子的激情而弃她而去。尽管给妻子留下了足够的钱财,但一个拖着一双儿女的年轻妇人,生活仍然是极其艰难的;并且她要独自接受社会习俗更沉重的压力和来自各方面的诱惑及侵扰。她最后那凄惨的身世命运是令人叹惜和同情的。这是一场习俗偏见的压力和道义情感冲动的结合促成的婚姻。它归根结底是社会造成的,我们不忍对这位注重地位出身的弱女子给予指责。
雪莱在将事情同妻子摆明后,他的心情仍然十分恶劣。在玛丽和哈丽艾特之间作出抉择,他格外痛苦和矛盾。一段时间里,为了暂时忘却和摆脱眼前的困境,他靠服饮鸦片药酒来麻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