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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李陈氏和举人娘子见到各自的娘家人均是惊喜异常,忙忙见礼寒暄,又彼此道贺。一时大丫订了亲的冯家老爷也带着儿子上门道贺。又是一阵热闹,人人都笑开拢嘴,仿佛富贵荣华已在眼前。
倒是身着青绸蓝缘袍地举人老爷很是镇定,一边摸着胡须,一边满面春风地笑看着亲人。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大家步入室内坐着喝茶聊天。
小桃早在举人老爷进门前给二丫指认了,二丫也满含孺慕地看着父亲,心中却不知何故竟莫名生出一股不可抑制的心酸之感,只自已前事不知故只好放下不提。
李举人说起自已乡试的趣闻,下笔时的有神,满脸的意气风发,其他人附和着,一时主宾尽欢。又说到再过三日就是中秋,便打算自明日摆两天流水席宴请邻里以为祝贺,待中秋过后再去城里请亲戚及同窗,之后便要去州学苦读以备来年春闱。
众人皆连连道是。一时到了饭点,早就有邻里妇人帮着整治了酒席。大家交杯换盏大块朵颐,直喝得醉意醺醺才罢。幸而各自都是驾车带了家人仆从而来,故醉了也不打紧。
李举人倒是喝得不多,送走客人又喝了杯解酒茶,略过了一会便觉无碍了。
举人娘子此时才寻了空隙,把二丫落水木子明相救之事告诉了丈夫。李举人因今日已见过二丫,虽觉得她好像比往常腼腆了些,只当是今日客人多害羞之故,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下听了也顾不上心疼二丫,忙问道:“那恩人现在何处?”
举人娘子忙说道:“这几日一直安置在客房,倒是帮了家里不少的忙。今日因客人太多,乱糟糟地,他二人也不耐烦见些外人,我便让王婆子置办了酒菜让他们自便”
举人便正色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救命之恩耳?如此倒是有些简慢了,也罢,待我亲自去道谢赔礼”
一时又想他二人既是京中人士,什么人物没见过,自己着了举人服倒是有些夜郎自大,便去内室换了常服往客房而来。
彼时子明二仆二人在房内喝酒吃菜倒也惬意。子明倒是喜欢热闹气氛,只这热闹的中心不是自己就另当别论了,且和一群乡下泥腿子挤在一处没得失了身份。
两人倒也就着窗户看了一眼,没想就看到正骑在姐夫冯长富脖上的李三丫,木子明不由嘀咕自已小时好像从没骑过姐夫的脖子,现在已大了估计是没机会了杨华暗暗发笑自家主子越活越回去了。
举人老爷到了客房,对着木子明很是一阵道谢,又连连为今日的慢待赔礼道歉。子明二人自是连呼不敢。
举人老爷虽是喝了醒酒茶,只是知道自己素来量浅,怕一会酒意上来出了丑,便又陪着他二人说了会话,就去睡觉醒酒去了
举人老爷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一个县里总共就那么几个,况这平安镇上已经十多年没出过举人了。于是李秀才中举就成了全平安镇的喜事,镇上及周边村子里的老少爷们都上门恭贺,有送银钱的,有送铜板的,也有送鸡送面的,反正都有没空手上门的,既表示恭贺又沾沾举人老爷的富贵气息兼打打牙祭
如此闹腾了两天就到了中秋节。李宅的女子们都聚在厨房里忙着做月饼,就连二丫都来帮忙,大家满脸的喜气总是时不时溢出来。子明很喜欢这种氛围。他以前在家时,祖父母和父亲都不太在意这些节日,且总是不在家,于是家里在姐姐出嫁后便只剩母亲和他,母亲素来不喜他的顽劣,每每看到他时,眼睛里总是不由地流露出厌恶不喜之色,渐渐懂事后的他便也不愿凑近母亲,故每在中秋之夜也只胡乱吃些月饼酒菜便带人骑马练拳去了。
他没想到今年的中秋节竟会是在这乡间小院里度过,且对制作月饼也是好奇,便挤在厨房看她们做月饼。
不想却被李举人一句“君子远庖厨”给请到客厅喝茶水去了,就连三丫也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聊学问子明答不上,聊京城里的斗鸡溜狗也不合适,正在两人尴尬着无话可说时,做好的月饼及时救了场,大家移到院内赏月,李举人的踌躇满志,今年丰收的喜悦,天空明亮的圆月,大家放开了怀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绝于耳。
子明心中不由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只是胸无点墨表达不出,却也知道这是他至今度过的最美好的中秋,他也好笑自己一人爱打架的霸王竟也会有此感伤之时。
只是千里搭凉席没有不散的筵席,第二日子明主仆就要告辞离去。
这乡下人本就好客,况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自是生出了感情,兼着又是自家恩人,李举人一家很是不舍,殷切希望以后常来往,并送上若干纹银以表谢意。一路上是送了又送,反复叮咛回程时再来家里坐坐,直送到东洼河边树林旁的小径才罢。
这时一直默默跟着的二丫,自走到东洼河忽然一改满脸不舍神情变得有些恍惚,此时更是满脑恼怒地指着子明主仆道:“他们是骗子,是劫匪快捉了他们去”
李家人不由面面相觑,心道二丫中邪了罢
子明主仆二人互看一眼,大叫:“不好,快跑,这丫头想起来了”
等李家众人反应过来,已是一溜烟地窜出老远。
原来二丫的神志已是慢慢恢复,大部分事情已经想起来,刚才走过东洼河边树林时触景生情,竟是记起当日落水之事。
那是秋日午后,李二丫本要跟着王管家去田庄看看,走过东洼河后感到太阳灼热便改了主意要回家,因这里民风淳朴且离家也近,李二丫就打算自已走回去。
哪想刚经过河边小树林竟跳出两个匪徒来,也就是木子明两人就见他们走向前来动手抢李二丫的银镯子,二丫自是不肯,挣扎中就撞在树上差点闭了气,把那两人吓得住了手,二丫趁机跳起边叫救命边跌跌撞撞向外跑,慌乱中被个树跟拌了一下竟跌进河里,头一痛竟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知道真相后的众人各怀心思,小桃恨恨地说:“我一看他们就不是好东西”不过考虑到主家一直拿那两人当救命恩人,也不好过分表达自己的英明便住了嘴。
反倒是李举人说道:“看那木公子就知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不知何故缺了银钱使用,才会行此荒唐之事,几日相处也可看出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现送了他许多银两,想必再不会干那事体他的救命之恩我们还是要记在心间的”
若是木子明在此定会对李举人泪手相执,再道声:“知己难求”于是不知此番话的他看着包裹里的银子暗道侥幸,自去投奔亲戚不提。
二丫不服:“什么救命恩人若不是他,我哪会落入水中,害得我傻了那么长时间”
这是她耿耿于怀的,自已一下子傻了倒也罢了,竟会把仇人做恩人,叫了那么长时间的“子明哥哥”,想想心中就憋屈,别再让她看到他,要不就要他好看。估计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那个人除非傻了,否则还怎么有脸出现在好面前。却不知世事难料,更何况是拿性命和脸皮相比的时候。
第四章 谎话连篇
第四章 谎话连篇
因为举人不必交赋税,李举人却也不好直接把这块利让于佃农,以免让别家地主不好做人。只说来年会多买些牛免费帮佃农们耕种以减轻他们的辛劳,即便如此,佃农们也是没口子地皆夸李举人是大善人,老天有眼来年必中状元。
李举人在一片称颂声再次将家里家外的事交与妻子老母,带着一个仆人去州学里做学问去了。
李举人每日苦读,老太太安享天伦,举人娘子操持家务,大丫躲在房中绣嫁妆,二丫基本已经好了,每日看护弟弟,孝敬长辈,偶尔也描个红扎个花倒也惬意。
如此秋去冬来,时光冉冉,转眼便到了新年。李家因李举人之故,过了个非常惬意的新年。
李举人以前只是在家中埋头苦读,所以进益不大。本县中虽有几个学问好的人,然总看不惯那几人的为人处事,认为他们违背孔孟之道,便是做得锦绣文章又如何只自今年元宵节后起身整发时竟发现头上已有几根白发,才幡然醒悟自已都已生华发况老母乎,中秀才时的情形早已不记得,如今乡试屡屡落榜,乡试三年一次自已又怎能任他蹉跎,乡试中举后才能会试,如若一中即发尚可,否则又是一个三年。既使中了进士不过是个八九品的小官,三年一评政绩,何时才能为母请敕。不免心中着急,竟有些饥不择食之感,主动去结交那些人。
谁知,那些人的学识竟是真的好,在一处学习切磋竟时时有茅塞顿开之感。今年就一下中了举人,如今又去州学学习,方知自已竟如井底之蛙。不过这倒是李举人的一味自谦了,因他学问还是好的,只是在应对科考上的技巧还略差些,现如今常与人切磋,帮着他向那处更是靠拢,故有事半功倍厚积薄发之效。
如今他对自己有了信心,对于明天春闱竟有些跃跃欲试。
同时也因自已这件事,好像对一些事物也隐隐看得开了。
他对二丫说道:“看人看事不要一味求全责备,每个人都有其优点也有其缺点,你只学他人优点,对他人缺点若你有便改,没有便罢,对这人缺点你若能劝其一二更好,不能也罢,切不可因人缺点更否定他”
二丫听了虚心说道:“这便是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的意思吧”
李举人欣慰笑道:“孺子可教也。那木子明乃是富贵之人,品性不坏,只是因银钱才做些错事,幸未酿成大祸,你也不必因自已那段时间的呆傻而介怀,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二丫这才放下心结笑了。
新年过后,倏忽就快到了二月,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李举人便动身前去京城赶考。
二丫不知为何总觉得父亲这次定会考中,她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如她不知她为何总是有种曾忘掉了什么重要东西的感觉,这是在她落水前不曾有过的。
很快花开春暖,万物复苏,此时却有一队人正鲜衣怒马自京城而来。
这日,李二丫正带着三丫坐着一辆牛车慢慢自柳州城驶向平安镇。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驾车的王管家忙将牛车停在路旁给那队人马让路。然车尚未停妥,马队便已风驰而过,后面徒留一地黄土漫天。
不想三丫人小凡事都好奇,听到马蹄声忍不住掀了帘子就向外看去,二丫忙上前拉住弟弟张嘴正要劝他坐好,这时马队正好经过牛车,马蹄溅起的尘土顺着帘子砸进车中,二丫吃了一嘴的黄土,气得大骂这是哪家没长眼睛。
王管家笑着劝道:“快别生气啦,看着那些马皮毛锃亮光滑,咱柳州城只怕也找不出一匹来,且离着省城州府也远,应不是那富贵子弟出来游玩,看这快马加鞭的架势,估摸着是京里大人们的紧急要务吧”
二丫也就是发个牢骚,就是知道是谁,又能把人家怎么着,好在自家带着水,她下车好好漱了欶口,才往家赶去。
刚进平安镇就有人和王管家打招呼:“这是去城里走亲戚回来了,快回家看看吧,刚才宅上来了好些骑马的贵人,好像是京城那边来的”
二丫在车上纳闷,自家也没有京城的亲戚,爹爹一个多月前就去了京城赶考,估计这会虽是到了京城,可也还不过刚考完吧,报喜的应该来不那么早啊!
到了李宅门前,二丫帮着王管家先把三丫抱下来车后,自已也踩着凳子下了车。一下车,就看到门前拴着几匹高头大马,旁边站着几位身穿绵衣华服男子站在那里,可不正是路上遇见的那队人马
二丫拉着一脸好奇要去看马的三丫赶快走进门去,王管家的二儿子王栓一边向内院喊道:“二小姐和小少爷回来了”一边帮着自家老爹卸门赶车去了。
就有人跑出来得意地叫道:“二丫三丫,还认得我吗?”
二丫定睛一看,“骗子”二字差点出口,心想他那脸皮是城墙做得吗,竟青天白日地跑到她跟前来,而且就和他犯冲似的,每次见他都没好事,上次是落水,这次是吃了一嘴的黄土。
眼前之人正是木子明,然而比起去年来已是变了很多。却见他头戴束发金冠,穿靛青华服,脚蹬马靴,端得一位富贵佳公子。不过那张粗旷的脸还是如去年一样的黑,一张咧着笑的大嘴更显讨厌。
木子明眼中的二丫又是另一番景象。去年许是二丫整天在外被日头晒成个小黑丫头,况且彼此相处时日并算长,二丫那时又是个呆的,木子明也是心怀愧疚,哪会注意她的长相。今日却不同。二丫本身不丑,经过一个冬天人也变白了,俗话说一白庶百丑。因为走亲戚,此时二丫还特意穿着一身藕色粉绿绣竹叶梅花领褙子,下着雪青马面裙,越发显得娇俏甜美。
三丫却已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二姐的救命恩人,也是那个坏人”
木子明的眼睛有点躲闪,神情也不自然起来,对着二丫讪讪笑道:“我不是坏人,那时是虎落平阳英雄气短,不得已而为之,那银子就当我借的好了,这不我来还了,只是李婶子不收。”
木子明既敢承认也算是敢作敢当之人,也不好太挤兑他,二丫便拂了拂身敷衍道:“木公子好”
举人娘子却已在内院叫道:“二丫三丫快请杨公子进屋里喝茶”
二丫疑道:“杨公子?”
木子明讪讪笑道:“我忘了说了,其实我姓杨”
二丫决定收回刚才对他敢作敢为的评价,又想起他刚刚害自已吃了一嘴土,简直就是自已命中的克星,一甩手拉着弟弟虎着脸就进了内院客厅。
木子明忙追上去小声说道:“别生气,我也是有苦衷的。不过我的名字是真的,不骗你”
二丫板着脸不理他,杨子明也急了,他长这么大谁敢给他脸子看,早就上去一阵拳打脚踢。只是这事毕竟先错在自己,且还有事求于李家,也不好太过了。只是心里到底不平,恨恨地说:“怪不得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真不假”
说完已是进了屋,打眼一看立时红了脸,嘿嘿傻笑自欺欺人地暗想道“她们都没听见”。
杨华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主子,你说你出去一趟中了什么邪,进门就把李家一家人都骂了进去。
可不是嘛,杨子明怎么着也挂着个救命恩人的名头,况且人家还是上门请罪来了,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子还是要给的,男主人不在,李陈氏和举人娘子都在坐相陪,李大丫想着毕竟是自家妹子的恩人况且彼此也算是熟识,便主动过来打招呼。再加上刚进门的二丫和三丫,可不是一群女人加小人吗?
好在李家众人都知道虽说这救命恩人的水份很大,但杨子明本人也不算坏,所以也就一起装没听见一阵说笑混了过去,依然热情款待。当然这中间不包括二丫。
杨子明这次来是有目的的。
想他在京中欺男霸女,哦,只是欺男,因为女的在他眼中向来是麻烦的所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或是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忒是烦人,所以应是欺男打人无恶不做的京城霸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逮着他的错就能往死里打就跟不是他爹亲生的似的。
上次他爹回京前他就犯了个大错,担心害怕之下,带着小厮杨华骑马就往边关投奔他爷爷去了。富贵公子哪有银钱概念就是杨华也堪比普通人家的少爷,于是两人就只留了封信空着手跑出来了。
幸而杨华还有那么几两刚得的赏银,勉强支撑两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忍痛将马卖掉欲得些盘缠,偏又不懂得价,被人半骗半卖只得了些些银钱,且一开始太苦了些,这银子一到手就没个算计猛花了一气,于是刚走到柳州地界就没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人一急了就想些馊主意,想来个劫富济贫。
二丫倒霉催的那天戴着个银镯子,大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晃花了正在树林快饿扁了的杨子明二人,于是不幸被劫就成了必然的。
一番折腾下来,万幸无事。杨子明也拿了银子终于到了边关。纨绔子弟杨子明带着一个小厮身无分文地从京城跑到几千里之遥的边关,这成了京城人口中的一个传奇。杨子明当然要给个解释,开始还没走大摺就是把他抢劫的那段掐去只说救人那段。可是杨华就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了,你说你一个英明神武的爷,只是跳水里救出个小丫头片子,是不是太对不起爷的那万丈光辉形象?再说爷救人,没自已什么事啊,不行也得给他加戏,不能光当背景。
杨华一分析,主子杨子明也觉得是这么个事,可又想想自已仗着是将门之后,会几个招式,只在京城里打人,也没救过人,借着这件事也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们看看爷的能耐,反正也没人对出去。
于是慢慢的就有点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