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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 作者:司马宣王(晋江银牌推荐高积分2014-09-11完结)-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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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静静站着,忽然笑起来。
  “天亮了啊。”
  纵横的街道不知不觉已在眼底凸现,晨曦开始驱散雾色。
  “抱歉……让你把命交到我这种人手里。”
  莫勒一时没回答。他的目光在远处飘忽,那里有它的支点,但云缇亚不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我被抓住,”大汉说,“你负责了结我。”
  “……别说傻话。”
  “我认真的。活着死不掉,却又担心死,实在太累了。我没有你的觉悟,落到别人手上经不起折磨,很可能会出卖你。诸寂团不是有规定说救不了被捕的同伴,就必须这样吗?对你我都好。我老婆烧成灰了,也不知撒在那条沟,差不多只有到那边才能见到她吧……她人傻,照顾不好自己。”
  云缇亚不再吭声。现在的莫勒还拥有什么呢?他理解这种感受,曾经他也被掏成一具空壳,可那时最重要的亲人还在身边。真正的空虚是自内而外的,无限地拉长时间,足以将生命本身熬成一剂剧毒。他们并非同一类人。他是莫勒的伙伴,却不是朋友。也许傻子是。
  风灌进衣领。猛一定神,眺见一支队伍绕过诗颂大道向东迤逦。
  “快看!”
  莫勒应声张望。“那旗帜……”
  黑底,中间一顶牛角盔由鲜红烈火环伺。云缇亚从岗哨士兵的窥镜里瞧得分明。第六军军旗。旗杆顶端插了金色团簇羽毛,标明是帅帜。阿玛刻要出战了!她的主军营在外城东郊,此刻似乎正赶去召集部众,随行只有几十骑,看服色都是亲卫。命运之线斩断的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机会绝无仅有,不能让她走出内城!
  “赶紧换上死人的头盔和胸甲,别让人发现。这是最后了,莫勒。干完最后的任务,我们一辈子也算做成了一件事,无论生死都没理由遗憾。”
  你并不害怕,对吗?成功已经有一半握在我们手中。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成功呢?
  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成功呢?
  云缇亚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武器。他的声音干净利索,像刚从伤口里拔…出来的刀。“帮助我,”不是请求,是命令,“杀了阿玛刻。”
  “你应该清楚,她恨你。”
  “这两年她提得最多的是你,最希望见到的也是你。你的名字可以瞬间激怒她,也能瞬间让她从狂暴中平复。她活下去的动力只在于你。如果说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一切都因为你。”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并且,用这全部的想念来恨你。”
  是她。真切无疑,绝非替身。
  她的马披着锁子甲,而她自己只穿镶铆钉的革甲,仅在要害部位覆盖铁鳞。他知道她不喜欢太笨重的装束。腰刀,双刃战斧,一肘长的硬木圆盾,全是他熟悉的。她唯独没戴头盔,任那玩意儿挂在马鞍前桥一步一晃,袒露出她编成细辫的的栗色直发——以及那张北地女战士的脸。
  前额和两颊涂着的蓝色印记,几乎抹去了她的表情。
  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从她脸上看穿她心中所想,是很容易的事。
  '但他从未成功过'
  袖口慢慢吐出箭簇,遥指她毫无防备的侧脑。
  他停顿了一瞬间。
  “天气可真热……”参谋用书本扇着脸抱怨。和统帅相反,他把自己彻底塞进了一只铁罐头,一百二十磅的加厚板金铠压得坐骑步履蹒跚,后面两个侍从不得不紧跟着提防他摔下。要不是就快闷死,全罩式头盔他一条缝都不想拉开。“我说怎么没半丝风?……哎,哎,那是——”
  风声。
  阿玛刻骤然抬头。微小,却异常尖锐的风声。“啪”地一响,在掌旗士兵惊愕的目光下,杆顶的金羽饰笔直坠落,一同落地的还有个硬物,弹得老远,像是颗石子。
  “谁?!”
  部队像被那石子敲破的水面一样震动起来。哥珊再顽劣的孩童也不敢拿圣裁军开玩笑。石头飞来的方向很明显,阿玛刻蹙眉回望,一座废旧宅邸二楼的露台上,有人伫立着凝视她。
  全无避忌。全无伪装。
  他的脸正对阳光,除了疤痕,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明冽如刀尖的双眉松开了。
  '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时刻与你重逢'
  “刺客?”参谋讶然。他十分困惑。这根本就不是暗杀,而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哪个刺客会愚蠢狂妄到这种地步!“准备弩箭……”
  阿玛刻伸手示意他闭嘴。
  她维持着这个手势,阻止属下抽出武器。然后她捧起牛角盔戴上。
  唇角绽出笑容,于是那些斑驳面纹仿佛也褪去了狰狞的意味。
  有一道能吞噬所有回忆的裂缝横亘于他们中间。
  “云缇亚。”
  嘴唇张了张。这是呼唤,但它轻得近似耳语。
  两个死去的人在灰雾之河彼端相互问候时,多半也是用这样的声音。
  马往前跨了一步,锁子甲铿锵作响。
  “云缇亚!”
  现在这声音是一根弓弦,在虚空的咽喉上紧紧绞着。
  阿玛刻蓦地大笑。她胸膛剧烈起伏,整个身躯抖动得非常厉害,然而竟未发出任何笑声。马蹄再次叩击地面,那道裂缝拓得更宽了,似乎连她的笑声也一同吞没,只给她留下一口灼热的灰烬作为呼吸。
  “云缇亚——!!!”
  从彼此的相视到这一刻,不过心脏跳动几下的时间,却足够云缇亚应对。眼看阿玛刻鞭马疾驰而来,他攀住房檐,一蹬露台护栏翻上屋顶。阿玛刻没有重铠拖累,同样矫捷,不等战马冲到露台前就跃离马背,紧追其后。“放箭!”只听参谋在底下大叫,“快放箭!”
  大概谁也想不到统帅会一个人冲上去,亲卫队手忙脚乱,待弩箭上了膛端起来,屋顶两人已经陷入贴身搏斗。圆盾狠狠撞击长刀,尽管是女性,她的蛮力一旦爆发更胜过他。电击般的刺麻传到握刀的指节,云缇亚谨慎地采取防守,避免被她撞开。万一拉开了距离,致命的除了她的冲锋,还有屋下一排虎视眈眈的箭矢。
  腰刀宽阔厚重,几番抢攻却突破不了防线。她扔掉它,抽出背后的双刃斧。
  她在吼叫。他什么也听不懂。
  很久以前他就无法懂得阿玛刻了。
  飓风嘶声咆哮,以她为中心轮转,渴望杀戮的猛兽磨尖爪牙在她身上醒来。长刀再怎么反击,也只能给那盾牌增添丝丝细痕,火花反令她的舞步跳得愈加酣畅。北地女儿的死亡之舞,只跳给两种男人。一生挚爱,一生血仇。
  云缇亚揪准空隙,飞踢一脚。阿玛刻抬盾接下。她知道他靴底暗藏利刃。
  木盾碎了。
  沿着一条又一条刀痕,它四分五裂,恰好让她腾出手来抓握靠双臂才能完全抡开的战斧。攻势更猛,将茹丹人听到的参谋叫嚷声劈得支离断续:“快绕……后方……狙杀……”
  心中默数。一,二,三。第三,与第四根房梁之间。
  云缇亚后跃。
  阿玛刻乘势猛冲,脚步忽地一挫。是他事先就铺好的陷阱。她在行将踏空的一刹那反应过来,稳住身姿。
  ——是了。趁现在!
  两支标枪般粗细的钢箭破空射来,尖啸着贯穿她。由于她身形倾斜,这两箭都落在下肢,一支命中左大腿,一支自后穿透她右边膝窝。与此同时,云缇亚的长刀也贯穿了她的身躯。
  风声戛然喑哑,仿佛它怒吼的喉咙被一刀削断。
  阿玛刻缓缓抬起头。她依然在笑,这笑容扭曲无比,却不是因为痛苦。
  也许从怨毒的火种在她心底点燃那一天起,痛苦就永远告别了她。
  二指宽的刀身紧咬在她两根肋骨间。她抓住长刀根端,用来自肉体的巨大阻力钳制着云缇亚的武器,另一只手则挥动战斧。
  迅疾如电。
  云缇亚左手掣出第二柄刀。
  ——他不懂阿玛刻。但他了解她。
  ——这世上再没有别人像他一样了解她。
  刀锋朝上,正贴着她向他张开的手臂。他按住跪倒的阿玛刻,像要把她拥入怀中,左手的短刀却借一提之力分割她腋下薄薄一层革甲、她的关节、她的血肉。
  战斧和她的整只胳膊滚过屋檐,掉了下去。
  云缇亚松开手,转身从人少的地方跳下屋顶。当他着地时,看见阿玛刻撞垮二楼露台的护栏砰然摔落,肋间还嵌着他那把长刀。血像一个终于挣脱她躯体的幽影,凶残而恣肆地蔓延。
  “抓住他!……杀了他!”
  不再投鼠忌器的亲卫蜂拥而上。云缇亚袖箭连发,干掉三个率先持弩瞄准他的士兵,突破一条通路,可仍有几支箭擦伤了他。他不指望逃脱,人怎么也没法比骏马更快。倒是莫勒还在那座瞭望塔上,能帮他多引开一些兵力,也是好的。
  街道的拐口被一列塔盾封住了。长矛步兵。第六军仅有的精锐。
  “啊……这不是单枪匹马闯过永昼宫的勇者吗?”某个微笑的声音。
  有些熟悉,云缇亚一时想不起是谁。
  追兵转瞬即至,堵死他的退路。说话的那人骑在马上,慢悠悠踱出来。他穿一件从肩头罩到脚的大氅,戴着手套,见到云缇亚,致意似地把象征审判局官员的宽檐帽向上掀了掀。
  海因里希。
  他的头发原来喜欢束起,现在却任它披散下垂,遮挡大半张脸庞,令剩下的半张愈显消瘦。
  “真是久违了。”
  云缇亚暗暗转动左侧袖管里的机括。空的。他原以为自己大功告成,了无负担。但此时,他后悔为什么刚才没留下一支袖箭。
  唯一有用的武器是短刀,被他悄然交到右手。
  士兵推搡着一个魁梧的汉子过来。即使那人被堵住嘴,打得鼻青脸肿,他也一眼认出了莫勒。目光短暂地交会,他明白莫勒要对他说的一切。短刀脱手而出,像条黑蛇,精准地钻进莫勒头颅。
  海因里希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的大笑声中,亲卫队迅速按倒手无寸铁、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数十支长枪的枪杆将其牢牢叉在地上。
  “你自己呢?……你是成全了同伴,可自己要怎么办啊……”
  他催马靠近了些,云缇亚得以从底下看清楚了那张脸。苍白枯槁,先前酷似美貌妇人的面孔零星散布着一个个疮疡,像爬山虎在古壁上开的花。知道吗?他用只有这个茹丹人能看懂的唇语说。我得好好感谢阿玛刻。
  因为她才是我用来狩猎你的诱饵。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应景更新~www

☆、Ⅲ 蹈火(3)

  穿过昏暗的长廊回到居室,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帽子。大氅倒是老早就脱下挂在臂弯上了。按说秋天已过去一半,却仍闷热得慌。海因里希靠着门,只觉全身大汗淋漓。他不能脱剩下的衣服,至少不是现在。门对面竖着一块立镜,是那该死的矮个子医师摆在那儿的,一旦在这里宽衣解带,就得被迫直视自己令人作呕的身体。
  多久了?所有的变化好像才发生在上一刻钟,但接受它们的过程比石头风化还漫长。最初是一颗颗小疹子,从下…身蔓延到四肢前额,没几天又好了,然后迅速地复发转变为脓疮。高烧,脱发,耳鸣,失去味觉。皮肤几乎是亲眼见着由白皙一点点转向灰暗,并且溃烂。不该这么快的。他听说过这病,以前许多耽于猎艳的贵族老爷染上了都跟没事一般,过个三五年才渐渐地不成人形。这不正常。
  “您的情况有点特别,”“铜锈”维狄格瑞士,他的医师,慢吞吞解释说,“那个茹丹刺客下的毒……很复杂。啊您别发火,我的确没撒谎,‘大部分拔了出来,短时间内不会危及生命’……不过后劲是没办法的。我算弄明白了,毒药成分里我辨认不出的那几种,作用大概就是破坏身体机能吧。”
  班珂。那条吃里扒外还反咬他一口的狗。这一口咬得太狠,相比之下他对那家伙的处置简直不能更仁慈。
  所幸瘟疫来得正巧,让他可以堂堂正正托病。连伊叙拉都被放倒了,他只要裹严实一些,也不会招人生疑。他再没和阿玛刻同过床,对于他的异状她概不关心;而唯一见证了那次幽会的、他的小侍从,早就不明不白地暴毙,和死在瘟疫里的人一起烧了个干净。可惜了。他本想栽培那孩子的。
  头疼得厉害。见鬼。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疮口才愈合又糜烂流脓,但这还不算十分痛苦;真正的痛苦来自身体内部,每一个无法从外表察觉其恶化的器官。眼睛、鼻腔、手指尖、肌肉、关节、直至骨髓深处,痛起来像个活色生香的噩梦,入夜以后尤甚。他不肯喝罂粟乳浆,贝鲁恒最后那段时间对这玩意儿的依赖,给他印象太深。“接下来还会怎样?”他问医师。他们都很清楚,没有几个“接下来”了。
  “我不确定。……失明?偏瘫?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脑子烧坏变得呆傻?都说不准……您要知道,这病之所以麻烦,是因为它差不多集中了所有疾病的苦楚。帝国那边的人管它叫‘万象之症’。”
  真讽刺。他从不信万灵药什么的瞎吹,但万象之症反倒确确实实存在。医师给出药方,很简单:水银、砒霜、蟾酥,清一色全是剧毒。当着典狱长的面,这矮胖秃顶的老头展开一系列复杂操作,稀释蒸馏升炼萃取,终于鼓捣成一小瓶药膏,再三叮嘱仅限外用。海因里希相当怀疑是否真如他所说“最大程度地去除了毒性”,不过结果横竖只有一个,饮鸩止渴总比干枯而死要好受些。
  热水倒进浴桶,蒸汽弥漫。也好,瞧不见镜子里那张脸。
  他原本就嫌弃自己过于阴柔的脸,只是它经常会让他的敌人报以轻视,平日里这才勉强修饰一下。现在它半点用处也没有,除了令他恶心。
  “达姬雅娜……”自语似地,他轻唤。
  那个用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复仇的女人。那个将魔鬼引渡给他的女人。
  而他竟一度以为自己爱过她。
  浴室外头传来敲门声。“谁?”海因里希顿时警觉,问。
  他很快松了口气。只有“铜锈”能直接进入他的房间。
  “阿玛刻将军已经脱离危险了,”医师在门外说,“但伤得很重,失血太多,而且……以后再也没法战斗了吧。”
  都那样了还能活下来,不愧是北地蛮族出身,果然顽强。“刺客呢?她的人没把他怎么样吧?”
  “本来是往死里揍的,得知将军还活着,下手温柔多了——您好像更关心他一些。”
  海因里希笑了笑。“那人非常重要,必须由我亲自审问。你过去包扎一下,别让他们再动他。”
  “请您好好休息,不要太操劳。这次暗杀事件应该惊动了宗座,会有专人来处理的。唉,别怪我多嘴,这仅仅是一个医者微末的建议。”
  你懂什么。
  海因里希看着半浸在水里的裸…露肌肤。指甲挑出一丁点药膏,擦在疮口上,突然衍开的刺痛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各种思想在昏沉的脑子里纷乱如麻,唯有一条坚定而清晰。绝不能把那人交给教皇。绝对不行。
  那人无法减轻他的痛苦,但可以提供一切他所渴望之物。
  一切,即使不包括生命。
  狱卒来过一趟,没开牢门,而是隔着铁栅栏扔下一块掷地有声的面包,走时顺手将火把插在墙上。云缇亚短暂地合了一下眼睛。权当测试,如果再睁眼只看见一片黑暗,就说明自己已陷入昏厥中。
  火把还在那里,光线暗红,像是影子撕裂凝成的血痂。
  背后的鞭伤早已麻木了。医师替他裹了绷带。他长得矮小和善,戴一副绿油油的旧铜丝眼镜,只是手上有股血腥味。云缇亚并不奇怪自己受到的待遇,堂堂圣裁军统帅在亲卫队簇拥下遭人截杀,那些士兵必然脱不了失职之罪。不过后来他们神色多少缓和了些,他知道这寓示的含义。
  又有脚步声。
  他希望是自己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我们大概是第二次……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云缇亚·塞黑莱特。”
  茹丹人抬起眼睑,旋即转开目光。
  “恭喜你做回老本行。”他冷冷地说。
  海因里希若无其事,径直开锁进来,找了处干净的草堆坐下。他仍然穿戴着厚袍宽帽和皮手套,没带随从,倒也完全不需要担心被铁链拴在墙角的俘虏会有什么危险举动。“好歹咱们当初都一块儿在叛军里干过,阔别两三年,你又投入另一支叛军旗下,我却毫不知情。有点过分哦。”
  云缇亚从鼻孔里笑了一声。
  “传单你写的?文采不错。为造成叛军在城中遍布内应的假象,特意从高处向四面八方散发,而且每写一份都换了一种不同的字迹——阿玛刻告诉我你的笔能玩弄数千种花样。呵,煞费苦心,骗骗那些听风就是雨的愚民足够了。”典狱长拿起另一张纸条,“这是你衣袋夹缝里的,上面写着持有人可以凭借它到叛军占领的任一据点取得必需的军用物资,落款……‘反抗军总指挥帕林’,旁边有戳记。帕林……你新的效忠对象叫这名字啊。”
  不出意料。这东西是和帕林早就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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