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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小说非常及时地反映了法国社会十九世纪后期出现的新的经济现象:股份公司,这充分说明了左拉具有高度敏感的注意力,始终把握着时代的脉搏。左拉从社会学的角度揭示了金钱资本在社会生产中的作用,表现了它在社会生活中的特殊活动形式和它对人物命运的影响。由于它使投机获利、一夜间暴发成为可能,必然带来贪欲的狂涨和投机者的大起大落。萨加尔就是金钱资本运动的主人和奴仆,他既是出于贪欲而积极参予,又是因为不能自控、无法罢休而直至被金融的车轮辗碎。
作者还生动细致地描写了金融投机活动场所——交易所的情形,将投机分子的狂热表情、赌徒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那黑蚁一样的人群、临战前一样紧张的气氛、污秽的墙壁与地板、嘈杂的叫喊声,再现了股票出现之初整个经济生活的喧嚣与杂乱场景。他还真实、详细地描写了投机业务是如何进行的,描写了交易所从早上开盘到晚上收盘的全过程,构成了对交易所的百科全书式的全面反映。这无疑是作者的独特贡献。
总的来说,《金钱》是一部将枯燥的经济题材处理得有声有色的杰作。人物命运与特殊场景有机结合,经济事务在人物活动中展开,而人物活动又展现了经济生活的复杂面貌,并使人物性格由于具体经济生活的内容而得以深化,从而创造出独特的金融人物的艺术形象,再现出金融时代的典型环境。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虽然左拉极力标榜他与巴尔扎克的不同而试图作一个自然科学家、写一系列更富有科学性而不是社会性的作品,但他实际上是仿效了巴尔扎克,将代代相传的卢贡·马加尔家族成员分布到社会各个阶层,使得遗传在具体环境中丧失了大部分影响力,整个家族史小说的社会史性质远远超过了自然史性质。首先,他的二十部长篇涉及到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并且每部专写一方面,包括拿破仑三世的二月政变(《卢贡家的发迹》);地产投机买卖与巴黎的市政内幕(《贪欲的角逐》);巴黎菜市场与市场里的资产者 (《巴黎之腹》);外省的政治生活(《普拉桑之征服》);宗教生活与教士(《教士穆雷的过错》);第二帝国时期的上层政治与政界 (《卢贡大人》);巴黎手工业工人的生活与酗酒的社会问题 (《小酒店》);巴黎市民小人物的生活与家庭问题 (《爱之一页》);妓女生活及巴黎上层社会的社交生活(《娜娜》);巴黎资产者的日常生活与道德状况(《家常事》);资本主义商业、巴黎的百货公司 (《妇女乐园》);矿工生活与工人运动(《萌芽》);艺术家生活与艺术界状况(《作品》);农村状况与农民生活(《土地》);铁路工人与铁道部门(《人兽》);金融投机与交易所(《金钱》);普法战争与第二帝国的溃败(《溃败》);医学家与生理学、遗传学(《巴斯加医生》)——完全称得上一部第二帝政时代的百科全书,一部详尽的“断代史”。这部断代史反映了第二帝政时代的几乎全部重要历史事件,呈现了历史发展的轮廓。
左拉的创作不仅气势宏大,也很注意细节,重视实录,要求资料式的详尽和摄影式的准确与真切。因而他的家族史小说对于读者了解法国历史状况与社会现实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
在人物描写上,左拉超越了自己的自然主义理论,写出了社会环境、物质条件对人的影响,从而使人物形象丰满而具有一定典型意义。
概括地说,左拉的《卢贡·马加尔家族》形象、真实地再现了法国十九世纪上半期社会发展、经济生活一系列重大现象,反映出垄断资本主义发展初期的社会特征,全面具体,规模巨大,而且有很多描写在当时是开创先声(如《萌芽》之反映工人运动)或绝无仅有的(如《土地》之写农村的严酷现实。同时代作家的农村题材小说一是少,二是空泛,三是粉饰太平或理想化,要不干脆凭空设想)。
家族史小说在艺术上的首要特点是具有文献性和科学性,描写细致、精确,如同摄影或复印,高度接近生活原貌,但也重视画面的生动、形象和情节的内在逻辑,使小说进程合情合理。其次是小说语言并不死板,相反极有活力,富于表现力,如他写娜娜“象太阳那样闪光的苍蝇,从粪坑飞了出去……只要随便在里边男人身上偶然一落,就会把他们毒死。”又如他把矿井比喻成吃人的野兽,把百货公司写成巨人,有一张“暴发户的大脸”。他还以优美的笔调,写一个姑娘呼吸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自己也变成了“活的温馨的花束”;写一对情人拥抱时,热带树的手臂也在一阵爱的昏睡中纠在一起,富有诗意,与人们想象中严谨、刻板的自然主义大不相同。结构方面,各章各卷篇幅整齐匀称,内容集中,联系紧凑,前后照应,情节发展既井然有序,又波澜壮阔。
以一个家族的历史构成一个时代的缩影,左拉以他的《卢贡·马加尔家族》跻身文学的星河,发出灿灿光辉,当之无愧为文坛泰斗。
梅塘之夜的明星
短篇小说的巨匠
在自然主义文学潮流开始兴起的时候,法国文坛出现了一个著名的文学小团体——“梅塘集团”。“梅塘集团”的领袖是左拉,成员有莫泊桑、阿莱克西(1847—1901)、瑟阿尔(1851—1924)、埃尼克(?)、于斯曼(1848—1907)。 1880年,这几个志同道合的作家朋友联合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梅塘之夜》,在这个集子中,莫泊桑以其名篇《羊脂球》脱颖而出,象一颗新星开始在法国文坛,大放光华。
莫泊桑是自然主义文学潮流的代表作家,他继承了法国现实主义文学传统,又接受了左拉的影响,带有明显的自然主义倾向,他在相当短促的一生里,取得了令人嘱目的文学成就,不仅创造出《一生》、《漂亮朋友》这样流传不朽的长篇大作,尤其是创作了数量巨多、艺术水平卓越超群的短篇小制,在世界文坛上影响深远,具有某种典范的意义。
法朗士称誉他为“短篇小说之王”,说“在同时代的作家中,他创造的典型比任何人都种类齐全,他描写的题材比任何人都丰富多采”。这些评价是举世公认的。
在巴尔扎克、司汤达、雨果、福楼拜、左拉交相辉映的十九世纪法国文坛,莫泊桑可谓是异军突起、独树一帜,占有了一片天空。他曾幽默地说:“我象流星一样进入文坛。”然而,《羊脂球》所表现出来的对生活的透彻观察、对题材的精确把握和炉火纯青的表现技巧,却无处不闪烁着明星般的不灭光辉。而这激动人心的闪光,是靠了他苦苦的磨炼和全身心的感受,才攒聚了足够的热量。
莫泊桑于1850年8月5日诞生于诺曼底省,是一个破落贵族家庭的长子,父亲是一个游手好闲、没有固定职业的浪荡子;母亲文学修养很深,尤其喜爱诗歌。他从小受母亲教育,少年时代便憧憬作一名诗人。
诺曼底乡间的童年生活,优美的大自然给了他创作源泉与灵感,他十三岁就开始写诗,一八六八年,他去省会鲁昂读中学,结识了巴拿斯派诗人路易·布耶,同时受到他的舅舅、作家阿尔费莱德的指点,从他们那里听到了简明的教诲,获得“对于技巧的深刻认识”与“不断尝试的力量”。可惜布耶1864年就去世了。莫泊桑因此也就惭惭与诗歌中断了联系。同年,他去巴黎大学攻读法律,不久,普法战争爆发,他应征入伍,在军队里担任文书与通讯工作。在这场灾难中,他耳闻目睹了法军可耻的溃败,当权者、有产者的卑劣,普通人民爱国主义的热情与同仇敌忾的勇气,感触很多,为他的写作准备了充分的素材。战后退伍在海军部谋到一个差使,业余写作。从1873年9月起,他有幸得到福楼拜的悉心指点。福楼拜是莫泊桑母亲的老友,他对莫泊桑的栽培是令人钦佩与感动的。他训练莫泊桑的观察能力,要莫泊桑善于发现别人没有发现过和没有写过的特点,要他努力寻求最适于表达这些特点的词,例如“用一句话就使人知道马车站里一匹马和周围几十匹马有什么不同。”莫泊桑的小说技巧由此大为增进。一八七九年他转入公共教育部工作后仍坚持写作,但他遵照严师意见,不急于发表,力求炉火纯青,坚信到时候必然水到渠成,所以直到他的习作堆满案头,却无一字轻易流传。正是这种严谨的态度,使他的处女作 《羊脂球》一炮打响。它是他经过长期写作锻炼之后达到完全成熟的标志,以此为开端,他积累已久的才华如喷泉洪流般汹涌,接连发表了一大批中短篇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
很让人遗憾的是,这个放诞文人、风流才子,在空虚无聊的小职员生活中,染上了私生活放荡的恶习,种下了使他过早身亡的祸根。他从青年时代起就为多种疾病所苦。不检点的生活,由于写作带来的无规律的劳动,以及不间断的紧张工作,使他的生命之烛渐渐耗尽,1893年7月6日最后熄灭,时年仅仅四十三岁。才华是生命力的转化,有些时候,这种转化是如此强烈、迅疾,不可遏止,作家本人都不能自已,所以就造成这样壮美的悲剧,真的象一颗流星,在文学的天空划过,只是那闪光永远不会消失。他留给后世的,是三百多部短篇小说、六部长篇小说、一部诗集和数量可观的评论文章。
莫泊桑的创作比较复杂,有些小说可以说是现实主义的经典之作,有些小说则带有明显的自然主义倾向。生活在自然主义文学十分活跃的年代,他的创作不可能不受自然主义影响,而且他本身的靡烂作风,也给他的字里行间带来露骨的自然主义描写。但他并不信仰自然主义。还在1880年,《梅塘之夜》刚刚问世、梅塘集团的作家正在起草一份自然主义宣言的时候,莫泊桑就在致该集团成员的一封信中宣称他不信奉自然主义,并指出自然主义同向壁虚构一样是狭隘的。1887年,在《皮埃尔与若望》序言文中,他对置真实而不顾的文学流露出鄙薄之意,与此同时,他对那些重视真实性的自然主义作家大加赞赏,但是,他也否定他们把生活真实强调得过犹不及,所以他的创作,是有意识地注意提炼生活,达到艺术真实的。这与他的经历、社会思想和立场也是一致的。
首先,几乎是理想主义文人的共同特征,他和反对暴力、倡议改良、尊崇人道主义、信仰博爱的托尔斯泰、雨果、福楼拜等一样,对巴黎公社革命这样的重大事件无动于衷,力图超脱于政治之上。这样他对时代的认识必然有达不到的地方,脱离社会特征来描述人物行为,有自然主义的片面。但是,也是和多数作家一样,他关心从自身到一切人的命运,富于正义感和良好的愿望,关心下层人民,尤其是对他有切身体会的小职员的不幸怀着深深同情,对上流社会的腐朽、虚伪怀着深深厌恶,不可抑制要表现这些,分析这些,所以,他的作品也具有了现实主义的深度。
莫泊桑的长篇小说兼现实主义因素和自然主义成分于一体,使读者比较容易从中了解到他创作的双重特色。但其短篇小说则各具特色,就象一个大家庭里出来的许多相貌、气质、品行、习性不尽相同甚或截然不同的孩子,不可以由此及彼,或以偏概全。如没有全面的了解分析,就很可能得出片面的结论。处女作、成名作《羊脂球》,是一部很有现实主义深度的作品。小说写的是被普鲁士侵略军占领的里昂城中十名居民同乘一辆马车出逃的故事。这十名居民有贵族地主、资本家、暴发户以及他们的妻子和两位天主教的修女,一名自称“革命党”的假爱国者,一名外号为“羊脂球”的妓女,一辆马车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旅行之始,三位太太悄声议论,嘲骂羊脂球。后来,大家饿了,而只有羊脂球准备了食品,她慷慨地请大家分享,于是,蔑视变成了亲呢,唇骂变成了夸奖。可是,当马车在普军关卡受阻、侵略者要羊脂球去满足他们的淫欲时,车上的人都变成了迫害她的恶棍与帮凶,有人主张将她捆起来送交敌人,有人主批用巧妙手腕使她就范,而老修女则用宗教说教打动了她,让她为了全车同胞牺牲了自己的节操。而当她返回马车继续赶路时,却没有人再去管她,仿佛她是个罪人。大家吃着买来的佳肴,却让悲伤中忘了买食物的羊脂球挨饿受冻。小说在她的呜咽声中结束。
这篇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第一,在民族气节与贞节同时受到考验时,羊脂球作为一个妓女而卖身本无所谓,但她若卖身给普鲁士人,等于是卖国,她不甘受凌辱,表现了民族自尊心,而那些绅士、贵妇,却觉得让一个本国妓女去受侵略者凌辱是最合适的,似乎无所损失,同时,这种心理事实上又掩盖了他们的损人利己心理,使他们免受道德的自责。第二,那两个圣洁的修女,引用《圣经》中的故事说明只要用意得当,动机纯洁,,任何行为都能得到上帝的原谅,从而打动了羊脂球善良的心。将《圣经》——人们的精神导师与出卖人格国格融为一体,这既深具讽刺意味,又不能不发人深省。在特定的情境中刻画性格,描绘心理,构织冲突,让人们无法不惊叹作者的手法高妙。
《菲菲小姐》与此类似,更集中地表现了民族气节与贞洁的冲突。小说写的是几个普鲁士军官,找了几个侵占区的妓女来寻欢作乐。其中一位军官叫“菲菲小姐”(因为他身段苗条,且常爱发出fi, fi donc——“呸呸”之音),“分配”到的是一名叫拉歇尔的漂亮妓女。他不尊重她,朝她喷烟,拧她,甚至咬她,使她生出了愤怒与仇恨。后来,当军官们倡仪“为我们征服法国干杯”时,拉歇尔哆嗦了。民族感使她奋起力争:“得啦,我见过许多法国人,你在他们面前就不敢这么说。”军官们吹嘘他们的勇敢和法国人的怯懦,嘲笑法国的失败,妓女们敢怒而不敢言。这时,菲菲小姐将一杯酒搁在拉歇尔头上,道:“所有的法国的女人也属于我们!”她忍无可忍地站起来,不顾酒泼进了发里,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不是真的,哼!你们得不到法国女人。”
菲菲小姐嘲讽地笑问她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可尊敬的妓女声色俱厉地嚷道:“我!我!我不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妓女;普鲁士人需要的正是这个!”菲菲小姐打了她一耳光,怒不可遏的法国女人抓起一把刀刺进了他的胸膛!……后来,拉歇尔乘乱跑了,并得到当地人保护,转移出去,一个爱国者娶了她,使她成了一位可尊敬的夫人。女性反抗侵略者暴力的题材并不少见,但这并不具有特定意义,因为在女性反抗暴力方面,侵略者一般男人同样是敌人。然而,在另一面,女性与妓女的差别却使事情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是民族自尊心唤起了妓女的良知,给了她勇气,使她由一个下贱的人变成一个高尚的人。对爱国主义力量的颂扬,大概莫过于此吧。
人们非常熟悉的 《项链》、《我的叔叔于勒》等小说,表现的是人情世态,对象是普通市民,这就更是典型的现实主义作品了。例如《勋章到手了》,写一个醉心于勋章而又没有任何才能的萨克尔芝先生,为了实现这个狂热的念头绞尽了脑汁。罗塞兰议员热情帮助他,替他弄到一个去各地图书馆调查研究的任务,以求获得荣誉。奔走之间想起妻子,他突然回了家,使妻子“又惊又喜”,以致好久不曾开门。在卧室里,他看见一件挂着勋章的外套。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件……这件外套上挂着勋章!”
他妻子惊慌地想夺去衣服,但他不肯放,疯疯颠颠地重复:“嗯?……为什么?……解释给我听听?……这件外套是谁的?……既然挂着荣誉勋位勋章,就不是我的。”
他逼问妻子,妻子说这是他的外套,他已经获得勋章了。他立刻跌进椅子里。妻子将外套藏进橱里,解�